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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沙漠边缘的“狭路相逢” 苏青霭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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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霭第二天去了三号看台。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是去了。也许是因为江行止那个语气,“三号看台视野最好”,就这么一句话,没有“你可以来”,没有“要不要一起”,连个问号都没加。她听完之后甚至不确定他算不算在约她。如果他是在约她,那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费力气的一次邀约。
所以她去了。不过赛马本来就在她的那达慕计划里,她早在做攻略的时候就查过,那达慕大会的赛马是重头戏之一,蒙古族选手会骑着自家的马在草原上跑几公里,场面壮观,照片拍出来肯定好看。她来呼原就是为了看这个。至于三号看台——她只是恰好需要一个视野好的位置,江行止恰好提供了一个信息,她恰好在合适的时间醒了过来。
就只是这样。
赛马开始的时候,苏青霭站在三号看台的最上面一排,手里举着相机,镜头追着远处那一排奔腾的马匹。马群掠过草地的声音跟风声混在一起,轰轰隆隆的,像是远处在打雷。骑手们趴在马背上,身体几乎跟马背贴合在一起,马蹄扬起的草屑和泥土在阳光下翻飞。
她按了一连串快门,然后放下相机,用肉眼去看。镜头能拍到的永远比眼睛看到的少,而这一刻她不想错过任何东西。
马群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苏青霭也跟着鼓起掌来,拍得手心发红。一个穿着蓝色蒙古袍的小骑手从她面前策马而过,大概只有十一二岁,脸上晒得黝黑,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举起相机拍下了他的笑容,然后低头翻看相机屏幕。
“拍到了吗?”
苏青霭抬起头。江行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脖子上挂着他那台看起来比她专业得多的单反。
“拍到了。”她说。
她有点意外,但也没有太意外。三号看台是他推荐的,他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她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在人群中找过他的身影——不是刻意的,只是眼睛会自动过滤掉那些不认识的人,留下那个唯一认识的脸。
“今天不是我先到的。”江行止说。
苏青霭看了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正低头调着相机的参数,语气跟古城里说“是我先到的”时一样平淡,但那句话本身——苏青霭不确定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在开一个玩笑。不过从他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来看,大概前者居多。
“对,”她说,“今天是我先到的。”
“所以如果要追究的话,今天是你跟踪我。”
苏青霭转头盯着他。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极其微弱,但确实在动。
“三号看台是你告诉我的。”她说。
“我只是提供信息,做决定的是你。”
苏青霭深吸一口气。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她在古城和镜海已经充分领教过了。
“行,”她说,“今天就当是我跟踪你。”
江行止没有再说什么。他举起相机,对准赛场上正在接受献哈达的冠军骑手,按了几张快门。苏青霭也举起相机拍了几张。两个人站在三号看台的最高处,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各自拍各自的。偶尔她放下相机看屏幕的时候,余光会扫到他的侧影,他的肩膀还是微微前倾,拍照的时候整个人会安静下来,像是被镜头定住了一样。
赛马结束之后,她收起相机准备离开。走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转头对他说了句“先走了”。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苏青霭走下看台的时候,发现自己心情意外地不坏。可能是因为赛马确实很好看,可能是因为拍到了满意的照片,也可能是因为今天在同一个看台上碰到那个人,没有再让她觉得烦躁了。
她在呼原又待了三天。那达慕大会的项目她基本都看了一遍——开幕式、摔跤、射箭、赛马,还有最后一天晚上的篝火晚会。她拍了很多照片,画了两幅草原落日的写生,又在手账上记了好几页。草原上的日子过得很慢,每天就是吃饭、看比赛、拍照、散步、写手账、睡觉,慢却无聊,像是一种被拉长了的充实,像是把每一分钟都用熨斗烫平了,然后仔细地叠好收起来。
她想,如果可以的话,她大概能在草原上一直这样待下去。但她知道不行,她的旅行计划还有下一站,再下一站,再再下一站。草原只是其中的一站,不是终点。至于终点在哪里,她还没有想好。
离开呼原的那天早上,苏青霭在“□□之家”退房。老板帮她拎着行李箱出来,跟她说下次来的话提前打电话,旺季的时候房间不好订。苏青霭说好,然后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斜对面那个蒙古包里住的人走了吗?”
老板翻了一下登记本:“江行止?昨天退的房。”
苏青霭点了点头。昨天退的房,比她早一天走。这次她没有问他的下一站是哪里,他也没有说。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如果下一站又碰到了,那大概又要被他用一句“是我先到的”堵回来;如果碰不到,那也算正常——路线终于分岔了,她可以独自拥有一整段没有扫把星的旅程。
她坐上离开呼原的中巴,在手机上翻看自己的旅行计划。下一站是一个叫白沙镇的地方,在沙漠边缘。她是在一个摄影论坛上看到这个地名的——有人在白沙镇拍了一组沙漠星空的照片,配文说那里是“最不像地球的地方”,没有光污染,银河肉眼可见。苏青霭看到那组照片的当天晚上就把白沙镇加进了计划里。
从呼原到白沙镇没有直达车。她先坐中巴到了一个叫诺木的县城,在那里的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往西走的票。售票窗口的大姐告诉她,往白沙镇方向的班车隔天才有一趟,她来得巧,正好赶上。
苏青霭在诺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在车站旁边买了个烤红薯当早饭,坐上了那趟隔天才有一班的班车。
车上没几个人。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的座位空着。车窗外的风景从草原渐渐变成了荒漠,绿色退去,灰黄色铺展开来,地面上零星地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骆驼刺。远处的山丘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剃过一遍。苏青霭看着窗外,觉得自己正在从一个世界驶向另一个世界。
古城是苍黄的,镜海是碧蓝的,草原是翠绿的,而白沙镇,如果那些照片没有骗人的话,应该是银白色的。她喜欢这种颜色的切换,每换一种颜色,就像是把自己也重新洗了一遍。
班车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把她放了下来。苏青霭站在路边,看着班车卷起一阵灰土扬长而去,环顾四周。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远处能隐约看到一排沙丘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公路边上竖着一块褪色的路牌,上面写着“白沙镇,往前三公里”。
三公里。没有接驳车,没有出租车,没有三轮车,什么都没有。苏青霭把背包带子勒紧,拖着行李箱开始在公路上走。
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沙漠边缘的太阳比草原上的毒得多,晒得柏油路面都泛起了热浪。她戴上了墨镜和遮阳帽,还是被晒得脸皮发烫。路上只遇到了一辆拖拉机,开拖拉机的老伯朝她按了一下喇叭,大概是在问她要不要搭车。她摆了摆手,说不用。不是不想搭,而是因为老伯开的方向是反的。
白沙镇比她想象的要小。整个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街两旁是些低矮的砖房,外墙大多数都没有贴瓷砖,裸露着灰扑扑的水泥。有几家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白沙商店”“老马餐馆”“便民旅社”。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一条黄色的中华田园犬趴在路边,看到她经过,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尖。
苏青霭看着那条狗,忽然笑了。古城也有一条黄狗,草原也有一条黄狗。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全中国的黄狗都长一个样。但不管怎样,看到一条狗摇尾巴,总比看到一个扫把星蹲在路边强。
她在网上订的是一家叫“沙漠人家”的小旅馆。旅馆在主街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自建房,外墙刷了白漆,在周围那些灰扑扑的砖房里显得格外扎眼。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说话带着一股爽利的西北口音。她看了苏青霭的身份证,递给她一把钥匙:“二楼右手边。热水器要开一会儿才有热水,别一来就脱衣服洗。”
苏青霭道了谢,拎着行李上了楼。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户正对着镇子外面的沙丘。她把行李放下,洗了把脸,出门去找吃的。
傍晚的白沙镇比白天更像是一个被遗忘了的地方。主街上的路灯亮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坏了,一闪一闪的。有几家饭馆开着门,里面传出炒菜和划拳的声音。苏青霭选了一家叫“老马餐馆”的店,推门进去。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坐了两桌人,一桌是几个卡车司机在喝酒,另一桌是个老太太在吃面。苏青霭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点了一碗拉条子。
面还没上来,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林薇发的消息:“到沙漠了吗?还活着吗?”
苏青霭打字回复:“活着。住进旅馆了,正在等饭吃。”
林薇又问:“那个扫把星呢?又碰上了?”
苏青霭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然后打字:“没有。他比我早一天走。”
她按发送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如释重负?也许吧。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她没有细想,把手机放到一边,专心等她的拉条子。
面很好吃。手工拉的宽面条,浇上番茄炒羊肉的臊子,再配上一碟腌萝卜。苏青霭吃得很慢,太快吃完也没什么事可干。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门被人推开,风铃响了一声。她没有抬头,她已经习惯了不去注意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也许是心里觉得不需要。这地方离古城四百公里,离镜海更远,离呼原也不近。整条路线上她只认识一个人,而那个人昨天就退了房,去了她不知道的下一站。
她继续吃她的面。
脚步声从门口走到柜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那个声音不算大,但在空荡荡的小饭馆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好,还有饭吗?”
苏青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那碗面就在她面前冒着热气,番茄的酸香和羊肉的焦香还留在舌尖上。她抬起头,慢慢地,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她不想预感的事。
他站在柜台前面,背对着她。灰蓝色的抓绒衣换成了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被风吹得有点乱。后脑勺的形状在饭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熟悉——她最近看过太多次他的背影了,从古城的窑址,到镜海的栈道,到那达慕的射箭场。她认得出那个肩背线条。
江行止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刚从老板那里接过来的菜单。他的目光扫过饭馆,扫过那桌喝酒的卡车司机,扫过那个吃面的老太太,然后落在角落那张桌子上。
他停住了。
苏青霭看着他。筷子还悬在碗上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闭上了。
江行止看着她。他脸上那种万年不变的表情——那种介于“没睡醒”和“无所谓”之间的淡定——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走了过来。
苏青霭看着他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他在她对面停下来,把菜单放在桌上,拉开椅子。然后他坐了下来。
“这次是你先到的。”他说。
苏青霭深吸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里。”她用陈述句语气说出了疑问句的话。带着一种被某种不可抗力反复碾压之后的平静。
江行止把菜单翻了一面,表情恢复了那副标准的淡定。
“吃饭。”他说。
苏青霭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她的拉条子。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她还是用力嚼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点的菜上来了,呵,巧了,也是一碗拉条子。苏青霭看着那碗跟她一模一样的拉条子,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觉得意外。牛肉面之后是拉条子。巧合?巧合早就在草原上被一根羊肉串打败了。
她此刻没有生气,但也可能还有那么一点点,像杯底没化开的一小撮盐。从她发现,见到他之后,她更多的感觉不是愤怒或者烦躁,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她今天心情本来就不错,也许是因为沙漠边缘的晚霞太好看了,也许是因为拉条子太好吃,好吃到她不介意跟一个扫把星分享同一家饭馆。也许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这次是你先到的”——她不能否认,这句话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但确实动了。
“你下一站是哪儿?”苏青霭问。
江行止正低头吃面,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了筷子。他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没见过的警惕——好像在判断她问这句话的意图。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
“我想提前做心理准备。”
江行止嚼完嘴里的面,咽下去。
“你的下一站是哪儿。”他反问。
“我先问的。”
“但我不打算先回答。”
苏青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免费的,味道寡淡,但正好能冲掉嘴里番茄臊子的余味。
“算了,”她说,“不管你去哪儿,反正别告诉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走一站。”
江行止看着她。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一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回答。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各自的拉条子。江行止比她先放下筷子——他跟上次吃牛肉面的时候一样,吃相说不上斯文也说不上粗鲁,就是很安静地在吃,吃完了就把筷子搁在碗上,然后擦嘴。苏青霭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站起来付了账。经过江行止那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旅馆叫什么名字?”
“沙漠人家。”她说。想了想,补了一句,“你最好别住这家。”
“为什么。”
“我住那了。”
江行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死样子,但苏青霭觉得他的嘴角好像往上动了一下。也许只是灯光的问题。
“好。”他说。
苏青霭没有再说别的。她推开饭馆的门,走进了白沙镇的夜色里。头顶的星空已经开始亮起来了——跟镜海的不一样,跟草原的也不一样。沙漠边缘的天空有种空旷的、决绝的美感,像是把整片星空都拉近了。她能清楚地看到银河的轮廓,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贯天际,从天顶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她站在饭馆门口看了几秒钟星星,然后慢慢走回了旅馆。
回到房间之后,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翻开手账。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写日期的时候发现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节。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片刻,然后开始写。
“四月一日。白沙镇。拉条子很好吃。沙漠的星空比镜海和草原的都亮,银河看得清清楚楚。计划在这里待两天,拍星轨,看沙丘。”
她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本子上方。
“又碰到他了。这一次是我先到的——我到饭馆的时候他还没来。他走进来的时候表情终于变了,第一次见他不是那副死样子。然后他坐到我面前,吃了跟我一模一样的拉条子。我问他下一站去哪儿,他不肯说。其实我也不想他告诉我。这样下一站如果碰到了,至少不用提前在意。”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也许是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合上手账,关灯。窗外,沙丘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苏青霭闭上眼睛,心想,反正他已经退了房,应该不会再住到同一家旅馆了。明天早上起来,她可以一个人去看沙漠里的日出,一个人去拍星轨,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这一站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