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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分道扬镳? 苏青霭第二 ...

  •   苏青霭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她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白沙镇的早晨安静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连狗都不叫。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不算晚,但比起她在镜海看日出那天的四点半起床,已经算是睡了个懒觉。她放下手机,又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洗漱。
      昨晚那碗拉条子的余味好像还留在嘴里。或者不是余味,是她还在想饭馆里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她已经不生气了——这是最让她自己意外的事。在白沙镇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在隔天才有一趟班车的沙漠边缘,她居然又碰到了他。而她当时的反应不是质问,不是翻白眼,不是在心里骂“扫把星”,而是继续吃面。
      也许是因为他那句“这次是你先到的”。也许是因为他看到她时脸上那条终于裂开的缝。也许什么也不因为——她只是累了。跟踪也好,巧合也好,旅行攻略互相抄袭也好,她已经不想再追究了。爱怎样怎样吧。
      她换了身衣服,带上相机出了门。
      白沙镇的早晨比傍晚好看。阳光还没变得毒辣,斜斜地照在那些低矮的砖房上,把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照出了几分暖意。主街上多了几个人——一个老头在扫门口的石板,两个小孩背着书包往街尾跑,昨晚那家“老马餐馆”已经开了门,门口支了个早点摊,老板娘正往油锅里放油条。
      苏青霭在早点摊买了一根油条和一碗豆浆,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吃。油条炸得酥脆,豆浆是现磨的,豆香味很浓。她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虽然“人来人往”这个词用在白沙镇上有点夸张,统共就那么三五个人,但她觉得挺好。这种小地方不用费脑子,不用做选择,整条街就一个早点摊,你不需要想今天吃什么。
      吃完早饭,她沿着主街往镇子外面走。昨晚来的时候没看清,现在才发现白沙镇虽然小,但有几处角落挺有意思。街角有一个废弃的水泵,铁锈斑驳的,旁边长着一丛不知名的野花。一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藤蔓底下挂着一个鸟笼,里面是一只黄色的画眉,看到她经过,歪着头叫了两声。她把这些都拍了下来——水泵、野花、鸟笼、藤蔓。这些跟古城和镜海不一样,跟草原也不一样。它们没有那种让人想架起脚架认真构图的壮美,而是一种随随便便的、不被任何人在意的日常。苏青霭觉得,这种日常拍下来,比风景照更有意思。
      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镇子。脚下的水泥路变成了土路,路旁的砖房变成了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骆驼刺。远处的沙丘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像一排睡着了的骆驼。她站在镇子边缘的最后一根电线杆旁边,举起相机对着沙丘拍了几张。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沙丘的纹理很清楚——风在沙面上画出了层层叠叠的弧线,像大地的指纹。
      “这么早。”
      苏青霭放下相机。她没有立刻转身。这个声音她已经不需要通过大脑去识别了——它已经变成了一种直接作用于脊髓的条件反射。就像听到闹钟就知道该起床,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扫把星又出现了。
      她转过头。江行止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大概泡着他自己带的茶——她之前在镜海和那达慕都见过他随身带茶叶。他看起来也是刚起不久,头发还没被风吹乱,眼镜片在晨光里反着光,让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你也挺早。”她说。
      “习惯了。”
      江行止走到她旁边,但没有靠太近——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也看向远处的沙丘。苏青霭注意到他把保温杯换到了左手,把右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这个姿势让她觉得他是打算站一会儿的,不是路过寒暄一句就走。
      “你住哪家?”她问。
      “镇上就两家旅馆,你住了一家,我只能住另一家。”
      “不是让你别住这家吗。”
      “我说的就是另一家。”
      苏青霭想了想。昨晚她在饭馆说的是“你最好别住沙漠人家”,他说“好”。当时她以为他是在敷衍她,现在看来他确实没住沙漠人家。但整个白沙镇统共就两家旅馆,不住沙漠人家就只能住另一家——她不知道另一家叫什么名字,但根据逻辑推断,他大概就住在主街那头某个她还没注意到的门面里。
      “另一家叫什么?”
      “‘老马旅馆’。”
      “跟那个‘老马餐馆’是一家的?”
      “老板是同一个人。”
      苏青霭点了点头。所以昨晚他去饭馆吃饭,大概是因为旅馆就是饭馆老板开的,住客自然就去那家吃。他出现在老马餐馆的原因跟她一样简单——镇上就这么一个能吃饭的地方。她为自己之前那一点点“他是不是又跟着我”的怀疑感到些许惭愧。
      “你要去沙丘那边拍照?”江行止问。
      “还没决定。先走走。”
      “往西走一公里有个干涸的河床,那边的沙丘比这边高,拍日落角度更好。不过现在是早上,拍日出的话东边那个废烽火台不错。”
      苏青霭看着他。
      “你是不是已经把这里每一寸地都踩过了。”
      “上次来的时候待了三天。”
      “上次是多久?”
      “去年秋天。”
      苏青霭算了一下。去年秋天到现在,不过半年。这个人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之前去过的地方重新走一遍,像一个不定期维护记忆的存档系统。她忽然有点好奇——他到底去了多少地方,又重复去了多少地方。那些重复去的地方,是因为风景太好,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但她没有问。她觉得这个问题太过私人,问出口就变了味。
      “东边的烽火台怎么走?”她转而问了一个实用性更强的问题。
      “沿着这条路往东,走到没路了就往右拐,看到一根倒了的电线杆之后左转,再走大概十分钟。”
      苏青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往东,没路右拐,倒了的电线杆左转,十分钟。这种指路方式跟她爸在老家指路的方式如出一辙——完全没有路名,全靠地标,而且地标都是什么“倒了的电线杆”“歪脖子树”“以前是供销社的那个房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但她决定试试。
      “好。”她说。
      江行止端着保温杯转过身,朝镇子里面走了。走出两步之后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烽火台上风大。”
      然后继续走。
      苏青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比平时看起来更随意——可能是因为保温杯,可能是因为那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可能是因为他刚才说“烽火台上风大”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会下雨”一样平,但她总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一点什么。不是关心,不是建议,更像是某种信息交换——她问怎么走,他告诉了,顺便附赠一条温馨提示。
      苏青霭沿着他指的方向往东走。路越走越窄,两旁的骆驼刺越来越密。走到没路的地方之后她往右拐,然后开始找那根“倒了的电线杆”。找了大约五分钟,没找到。她站在一片骆驼刺丛中左顾右盼,怀疑自己是不是拐错了弯。但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那根电线杆——它倒在路边,身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不仔细看的话确实容易忽略。
      左转,十分钟。她走到了烽火台脚下。
      烽火台是个夯土的高台,比古城的城墙还要破旧,顶上的城垛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土坯。旁边没有任何指示牌,没有围栏,没有门票。它就这么孤零零地杵在戈壁滩上,像是被时间忘了。苏青霭绕着烽火台走了一圈,找到一处相对缓的坡爬了上去。
      台顶的风确实很大。比她预想的还要大。站在上面的时候风把她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头发糊了一脸。她忽然想起江行止那句“烽火台上风大”——他说得没错,但“风大”这个词严重低估了实际情况。这风大到能把人吹得睁不开眼。
      但她还是顶着风支起了脚架。烽火台上的视野确实很好。往西能看到整个白沙镇和远处连绵的沙丘,往东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开始变硬,不太适合拍风景了,但她还是拍了几张戈壁的远景,然后收起脚架,坐在烽火台的断墙上吹风。
      从这里看下去,她能看到白沙镇的全貌——其实就是一排矮房子,一条主街,两三个屋顶,几棵树。镇子外围是灰黄色的戈壁,再往外是沙丘。整个画面简单得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只有几个大的色块,没有细节。但她觉得好看。这种好看跟镜海的蓝不一样,跟草原的绿也不一样。它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美——你看到它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她在烽火台上坐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嘴唇吹得起皮,久到太阳从戈壁的东边爬到了头顶。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下了烽火台。走回去的路上,她又遇到了那根倒了的电线杆,这次她特意拍了张照片——算是标记,以防下次来的时候又找不着。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苏青霭在“老马餐馆”吃了午饭——一碗炒面片,配一碟凉拌黄瓜。吃完饭之后,她回旅馆洗了把脸,换了件薄一点的外套,准备下午去拍沙丘。
      出门的时候,她在旅馆门口停了一下。
      江行止站在街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他旁边停着一辆灰绿色的越野车,车身糊了一层泥,看起来刚从某个不太好走的地方开过来。车顶上绑着一把折叠椅和一个三角架包。
      苏青霭走了过去。
      “你的车?”
      江行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写:“租的。”
      苏青霭打量着那辆越野车。之前在古城和镜海的时候她没见他开过车,在呼原也没有。大概是到了白沙镇这种公共交通几乎不存在的地方,不租车寸步难行。车顶上那个三角架包看起来用了很久,拉链处磨得发白,跟他那个相机包一样。
      “你写什么?”
      “笔记。”江行止写完最后几个字,合上笔记本,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她,“你要去沙丘那边?”
      “对。”
      “河床那边下午光线好。风蚀地貌,比纯沙丘有层次。”
      苏青霭想了想。西边的河床。他早上提过一次,说那边的沙丘比较高,拍日落角度好。现在又说了一次。以她对这个人的了解,一件事他不会说两遍——除非他是在暗示什么。不对,不是暗示。暗示需要语境和语气,而他把这两样东西都省了,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信息。
      “你是不是也要去。”她说。
      “上午去过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给我推荐你去过的地方。”
      “我只是提供信息。”
      又来了。又是“我只是提供信息”。苏青霭觉得这句话应该刻在他的墓碑上——江行止,某某年生,某某年卒,毕生致力于提供信息。
      “河床怎么走。”她问。
      江行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条线,然后递给她。苏青霭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极其简陋的地图——三条横线代表路,一个圈代表沙丘,一个叉代表河床。上面没有文字说明,没有比例尺,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这张简陋到极点的手绘地图,觉得比手机导航顺眼多了。
      “谢谢。”她说。
      “嗯。”
      苏青霭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江行止还站在越野车旁边,正打开车门从里面拿什么东西。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眼镜片反着光。
      “喂。”她说。
      他转过头。
      “你下一站到底去哪儿?”
      江行止看着她。这一次他没有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他把车门关上,转过身面对她。
      “一个叫白岩山的地方。在山里,有个山腰上的民宿。”
      苏青霭把“白岩山”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旅行计划里没有这个地方。
      “好。”她说。
      “不是你的下一站?”
      “不是。”
      江行止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青霭觉得他点头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在车里翻找东西。
      苏青霭沿着他指的方向往西走。河床比她想象的要远,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但到了之后,她觉得这四十分钟的路是值得的。干涸的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浑圆光滑。两岸是风蚀的土崖,被风雕刻出了各种奇怪的形状,有的像蘑菇,有的像笋,有的什么也不像,就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窟窿和沟壑。沙丘在河床的南岸,比镇子附近那些高得多,沙面被风吹出了整齐的波纹,像一片静止的金色海洋。
      她在这里拍了一整个下午。拍河床里的石头,拍风蚀的土崖,拍沙丘上的波纹,拍沙子在阳光下泛起的金色光泽。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她在河床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把相机放在腿上,等着拍日落。
      日落的时候,她按了最后一张快门。然后她把相机收起来,坐在石头上继续看着天边那片被染成橙红色的云。河床上的风比镇子上大,吹得石头缝里的枯草瑟瑟发抖。
      她忽然想起中午那个问题。白岩山。她的旅行计划里没有这个地方。她的下一站是一个叫青岩的古镇。也就是说,从白沙镇之后,他们的路线终于分开了。
      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吗?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完一站,不用在每一个新地方都看到同一张脸。但此刻坐在河床边的石头上,看着天边那片慢慢变暗的云,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倒像是——
      她想了想那个比喻。
      像是看一部追了很久的剧,追到一半忽然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频道。新频道播的是纪录片,画面很美,但她还在惦记之前那部剧的剧情。不是新频道不好——纪录片也挺好看的。只是她还没做好换频道的心理准备。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开始往回走。
      走回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青霭在“老马餐馆”吃了晚饭——今晚换了花样,点了一份大盘鸡。大盘鸡的分量大得惊人,她吃了不到一半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打包带回了旅馆。路过前台的时候,老板娘正在看手机,抬头问她要不要热水。苏青霭说好,老板娘就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热水壶递给她。
      回到房间之后,她洗了澡,换上睡衣,把打包的大盘鸡放在窗台上——没有冰箱,但沙漠晚上的温度够低,放到明天应该不会坏。然后她坐在床上,翻开手账。
      “四月二日。白沙镇。去了烽火台,风大到能把人吹跑。找到了河床,日落很好看,拍了很多满意的照片。中午在街上碰到他,他画了一张地图给我,很简陋,但很管用。他下一站是白岩山,我下一站是青岩。路线终于分开了。我应该觉得高兴。但我好像没有。”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不是没有高兴。是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可能差一点点。”
      她写完放下笔,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手账,关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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