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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草原的风 苏青霭第二 ...

  •   苏青霭第二天早上去看了日出。
      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裹着房间衣柜里备着的一条毯子,摸黑走过那段冷杉林里的栈道。凌晨的高原冷得不像话,她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一团白雾,飘散在头灯的光束里。栈道上只有她一个人,脚步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脆。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偷偷摸摸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明明付了房费,看个日出却搞得跟做贼一样。
      但她不在乎。她打定主意要独自拥有这片日出。不跟任何人分享,尤其不跟某个戴黑框眼镜的扫把星分享。
      她选的是第三个观景台,离民宿最远,角度偏一些,但视野同样开阔。架好脚架的时候天边刚开始泛鱼肚白,湖面上果然起了雾——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是湖在呼吸。
      太阳从雪山背后升起来的那一刻,苏青霭按下了快门。
      然后她忘了按第二下。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金色一点一点铺满湖面。雾气被阳光穿透的瞬间,整个湖面变成了一面发光的镜子,把雪山、冷杉、天空和云朵都融在了一起。她见过很多次日出——在项目工地上等过,在出差的高铁上瞥过,在加班的清晨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过——但没有一次像这样。没有一次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
      她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雾气散尽,湖面恢复了那种深邃的蓝色。然后她收拾好脚架和相机,沿着栈道慢慢走回了民宿。
      退房的时候,前台姑娘接过房卡,笑着问她:“日出好看吗?”
      “好看。”苏青霭说。
      “那就好。”前台姑娘一边办退房一边随口说道,“对了,江老师今天也去拍日出了,你碰到他了吗?他天没亮就出门了,跟你的时间差不多。”
      苏青霭正在往包里塞充电器的动作顿了一下。
      天没亮就出门了。跟她的时间差不多。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第三个观景台上,隐约看到第二个观景台那边似乎也有人在拍照。当时天还没全亮,隔着冷杉林的树影,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以为是另一个住店的客人,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被晨雾裹着的灰暗剪影,好像确实穿着抓绒衣。
      所以他在第二个观景台。她在第三个。他们在同一个清晨、同一片湖边、隔着不过百来米的距离,各自拍了一场日出。
      她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对。她注意到了一个人影,只是没认出来是他。
      苏青霭把充电器的线绕好塞进包里,脸上的表情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平淡上。
      “没有,”她对前台姑娘说,“没碰到。”
      语气很稳,稳到她自己都信了。
      拖着行李箱走出镜海小筑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晨光已经把湖面照得透亮,冷杉林的树梢上还挂着几缕未散的雾气。她想起刚才那片日出——那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安静得只听得见快门的日出——然后想起在不远处另一个观景台上,有个人也听到了同样的快门声。
      她不觉得被打扰。
      也许是因为她当时不知道他在那里。也许是因为就算知道,隔着百来米的距离,他也只是另一个看日出的人。
      苏青霭把围巾拢紧,拖着行李箱走向了电瓶车站。
      她今天的行程是先去客运站坐大巴下山,然后转长途车去草原。她计划中的第三站——呼原。那是一片高山草甸,海拔比镜海低,但比古城高,据说这个季节草刚开始返青,还能赶上一年一度的那达慕大会。她在一个旅行博主的帖子里看到过那达慕的照片——骑马的牧民、摔跤的壮汉、五彩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她当时就想,这个地方一定要去。
      当然,那是她在镜海碰到江行止之前就有的想法。虽然现在她知道他下一站也是呼原。但这又能怎么样?草原那么大,那达慕大会少说有几万人参加,她在里面就像一滴水掉进河里,想碰到都难。再说了,她凭什么因为一个扫把星就改自己的行程?这条路线是她自己选的,她先定的镜海,然后顺着路线往下找,才选了呼原。她没抄他的,他也没抄她的——好吧,也许用“抄”这个词不太准确。但至少她是独立做的决定。
      沙尘暴预警。旅行社推荐路线。
      她到现在也不想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但她确实在古城的客栈前台上看到过一张落了灰的推荐路线图,上面把古城、镜海、草原画成了一个圈。也许他说的沙尘暴预警也是真的。也许他们只是两个在同一张推荐路线图上各自规划行程的人,不巧都选了淡季出行,不巧都喜欢小众景点,不巧——真的太不巧了——连吃饭的口味都一样。
      算了。不想了。
      从镜海到呼原的路程比从古城到镜海更折腾。她先坐大巴下山,在一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县城转了一趟长途车,又在半路上的一个岔路口等了四十分钟,才搭上了一辆去呼原的过路中巴。中巴车上坐满了人,有牧民,有学生,有拎着编织袋去镇上进货的小商贩。苏青霭挤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抱小孩的年轻母亲,小孩一路都在啃一块馕,馕渣掉在苏青霭的裤子上,年轻的母亲连声道歉。苏青霭说没事,然后从包里翻出一包“等风来”客栈老板娘给的杏干递给了小孩。
      车窗外,高山草甸慢慢变成了开阔的草原。绿色从星星点点变成了一大片,铺满了整个视野。远处的山丘起伏平缓,像大地的呼吸。偶尔能看到成群的牛羊,远远看去像撒在绿色绒布上的芝麻粒。天空高远得不像真的,云朵被风吹成一丝一丝的,挂在蓝天上像是谁用干笔刷扫出来的。
      苏青霭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草原的风灌了进来。那股风跟古城的风不一样,跟镜海的风也不一样。古城的风是干涩的,裹着沙尘,打在脸上像细砂纸。镜海的风是冷冽的,带着松脂和冰雪的气味。而草原的风是活的——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带着不知道哪片山坡上野花的香气,带着一种让她想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呼出来的自由感。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变得很小很小。程睿、出轨、辞职、三十岁——这些事情在草原面前都不算什么。草原不关心你是谁,不关心你经历了什么,它只是在那里,一万年前是这样,一万年后还是这样。而她不过是这片草地上一个短暂的过客,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路人。
      这种感觉让她很安心。
      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在那达慕会场附近的一个临时客运站停了下来。苏青霭拖着行李箱下车的时候,腿都坐麻了。她在原地跺了跺脚,环顾四周。
      客运站其实就是一片平整过的空地,停着几辆大巴和中巴。旁边是一排临时搭建的帐篷和摊位,卖什么的都有——烤羊肉串的、卖酸奶的、租蒙古袍拍照的、卖手工银饰的。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孜然的气味,混着草原上那股永远散不去的青草味。远处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蒙古包,白色的圆顶在绿色的草地上像是雨后冒出来的蘑菇。更远处是那达慕的主会场,五彩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隐约能听到扩音器里传来的广播声和人群的欢呼声。
      苏青霭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股草原的味道洗干净了。
      她在手机上订了一家民宿——说是民宿,其实就是草原上的一个家庭旅馆,老板是一对蒙古族夫妻,把自家的蒙古包改成了客房。她拖着行李箱穿过那片蒙古包群,一路问了三四个人,才找到了那家叫“□□之家”的旅馆。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蒙古族汉子,脸膛被草原的太阳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跟她打招呼:“你就是那个打电话来的?”
      “对。”
      老板翻了翻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在上面找了找,然后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苏青霭,一个人,住三晚——没错。来,这边走。”
      他帮她拎过行李箱,领她到了一座白色的蒙古包前。
      “这个是你的。”他掀开门帘,“里面有炉子,晚上冷就烧。厕所在后面,公共的。早饭七点。”
      苏青霭弯腰钻进蒙古包。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宽敞,圆形的空间大约有十来平方米,中间是一个铁皮炉子,烟囱从顶棚伸出去。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图案是蒙古族传统的云纹。靠墙是一张单人床,铺着蓝色格子的床单,床头放着一盏充电式的小台灯。墙角有一个木头柜子和一把折叠椅。整个空间简简单单的,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羊绒和奶茶混合的气味。
      苏青霭把行李放下,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蒙古包的顶棚是圆形的,正中间有一个天窗,能看到一小块天空。阳光从天窗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个椭圆的光斑。她盯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一只蹲在洞里的兔子。
      然后她站起来,决定去那达慕会场看看。
      那达慕大会比她想象的要热闹得多。主会场是一片巨大的圆形草场,周围搭了一圈看台和帐篷。看台上坐满了人,有本地的牧民,也有从外地赶来的游客。草场中间正在进行摔跤比赛,一群穿着传统“昭德格”的壮汉在草地上对峙,周围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呐喊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
      苏青霭挤进人群里,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她的镜头对准的不是摔跤手,而是人群——那些脸庞被草原的风吹得粗糙的牧民,那些穿着鲜艳蒙古袍跑来跑去的孩子,那些坐在看台上一边看比赛一边搓羊毛绳的老奶奶。她拍了一会儿,然后收起相机,决定去旁边的摊位区逛逛。
      她在一个卖酸奶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一碗手工酸奶。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蒙古族妇女,往酸奶里加了一勺蜂蜜和一小把炒米,递给她的时候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了句“好吃”。苏青霭端着碗站到旁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酸得她眯起了眼睛,但那股浓郁的奶香和蜂蜜的甜混在一起,确实好吃。
      她正在吃酸奶的时候,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她循声望去,远处的一排箭靶前面,一个选手刚刚射中了一箭。那达慕的射箭比赛也开始了。
      苏青霭端着酸奶走过去看热闹。射箭场周围也围了不少人,选手们依次上场,拉弓,瞄准,放箭。箭矢破空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舒适的力量感。她看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对面的一个位置。
      然后她停住了。
      人群对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抓绒衣,背着一个黑色的相机包,手里端着一碗跟她一模一样的手工酸奶。
      黑框眼镜。单眼皮。微微耷拉着的眼皮。
      江行止也看到了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射箭场对上了。中间是拉弓的选手、喧闹的人群、草原上明晃晃的阳光和箭矢破空的声响。苏青霭端着酸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嘴里还含着一口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酸奶。
      她慢慢地咽下那口酸奶。
      江行止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个让苏青霭意外的动作。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算热情,但也不算冷淡。更像是“看到了,知道了,该干嘛干嘛”的意思。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他的射箭比赛。
      苏青霭站在原地,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躲开。她只是站在原地,把碗里最后一口酸奶吃完,然后朝着跟他相反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她心想,草原这么大,那达慕这么多人,碰到一次不代表什么。
      她逛到卖手工银饰的摊位,挑了一对银耳环。老板说这是草原上老银匠打的,花纹是传统的蒙古族云纹。苏青霭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戴,但还是买了——回去可以送给林薇。她又在另一个摊位上买了一根烤羊肉串,边走边吃,辣得吸了好几口气。
      走到一个弓箭体验摊位前,她停住了脚步。那达慕上不仅有专业比赛,还有给游客准备的体验项目。摊位上摆着几把传统弓箭,老板正在招呼路人:“来试试,三十块钱十支箭。”
      苏青霭把羊肉串的签子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交了三十块钱。
      老板递给她一把弓。弓比她想象的要重,木质弓身上包着一层皮革,弓弦绷得紧紧的。她学着前面那个人的姿势,站开双脚,左手握弓,右手搭箭拉弦——然后发现自己拉不开。弓弦比她想象的要紧得多。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把弓弦拉到下巴旁边,瞄准了前方大约十米远的箭靶。
      放箭。
      箭飞出去,歪歪扭扭地飞了不到一半的距离就一头扎进了草地里。
      苏青霭垂下手,有些泄气地看着那支歪在地上的箭。她正在揉发酸的手臂,忽然听到侧后方传来一个声音。
      “手要稳。”
      她转过头。江行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新的酸奶——大概又买了一杯。他看着她手里的弓,表情跟古城里看她画上的四脚蛇时如出一辙。
      “你左手太僵了,”他说,“放松一点,用背肌发力,不要光靠手臂。”
      苏青霭看着他。
      “你会射箭?”
      “拍过蒙古族射箭的专题,学了一点。”
      苏青霭重新搭上一支箭,按照他说的方式调整了一下左手的姿势。拉弓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不同的力量——不是手臂在拉,而是后背的肌肉在发力。弓弦拉开的时候,她的手果然稳了很多。
      放箭。
      箭飞出去,虽然没有正中靶心,但至少扎在了箭靶上。
      苏青霭看了江行止一眼。
      “还行。”他说。
      苏青霭不确定这句“还行”是夸她还是夸他自己的教学成果。但她没有追问,把剩下的八支箭一支一支射了出去,大部分都中了靶。射完最后一支,她把弓还给老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走。
      “你的下一站是哪里?”
      她回过头。江行止还站在原地,手里那碗酸奶好像没怎么动过。
      苏青霭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镜海湖边的那段对话。她问他下一站是哪里,他说呼原。她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现在轮到他来问她了。这个人大概觉得这个问句是某种标准化的旅客寒暄,可以像交换名片一样反复使用。
      “你猜。”她说。
      江行止的表情动了一下。很微小,但苏青霭捕捉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点点,算是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而是那种“被堵了一下但不算意外”的笑。
      “不用猜了,”他说,“你出现在这里,下一站大概也跟我一样。”
      苏青霭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这句话的逻辑跟她在镜海想的一模一样——两站都撞上了,第三站不可能不一样。只不过她是自己在脑子里推算,他是直接说了出来。
      “你对自己很有信心。”她说。
      “我是对你的旅行攻略有信心。”
      苏青霭盯着他。又来了。又是“旅行攻略”。这个词现在已经变成了他们之间的某种暗号,每次出现都带着一点让人牙痒的意味。
      但她今天不想跟他纠缠这个话题。草原上的阳光太好了,酸奶太好吃了,她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跟一个扫把星斗嘴上。
      “好。”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傍晚,苏青霭回到“□□之家”。草原上的落日跟镜海不一样,跟古城也不一样。镜海的落日是精致的水彩画,古城的落日是浓墨重彩的油画,而草原的落日是一笔泼出去的金墨——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橙红色,草尖上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丘像是被镶了一圈金边。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涌,发出沙沙的声响。
      蒙古包外面摆了几张木桌,是旅馆给客人吃饭用的。苏青霭坐在其中一张桌子前,点了一碗羊肉面。面是老板娘亲手做的,面条筋道,羊肉炖得酥烂,汤头上飘着一层细细的葱花,在凉凉的晚风里冒着白气。苏青霭捧起碗喝了一口汤,觉得浑身都暖了。
      吃到一半,她听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好,还有房间吗?”
      苏青霭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夹面。
      老板的声音从蒙古包那边传来:“有,还有一个小蒙古包。一个人?”
      “一个人。”
      “好嘞,跟我来。你叫什么名字?我登记一下。”
      “江行止。”
      苏青霭端着碗,没有回头。江行止。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之前在镜海只听到前台叫他“江老师”,不知道全名,现在终于听到了。至于具体是哪三个字,她不知道,也没到需要专门去问的程度。只是在心里大概拼了一下这个音——听起来像是“江行止”,也可能是“江行志”,或者别的什么组合。不过读音倒是挺特别的,有点像古人的名字,念起来短促而稳妥。
      然后她听到老板在帮他介绍设施:“炉子在这里,厕所是公共的,在后面。早饭七点。”
      “好。”
      然后是门帘掀开又落下的声响。
      苏青霭把碗里的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住同一家。
      她今天在那达慕会场碰到他的时候,她告诉自己,草原这么大,碰到一次不代表什么。结果晚上他就住到了她住的旅馆。还就在斜对面。二十米。她的蒙古包和他的蒙古包之间的距离,还没有她以前上班的办公室到茶水间远。
      她在心里迅速做了个统计。古城——四次。镜海——湖边一次,餐厅一次,今天早上的日出算不算?不算,她当时没认出他。那就两次。呼原——那达慕会场一次,现在旅馆一次。加起来七次。七次。如果这是一份数据分析报告的结论,她大概会在封面上写“样本量足够大,拒绝巧合假设”。
      等一下。她刚才在弓箭体验摊上射完箭就走了,没有告诉他她住哪家旅馆。他是自己找到“□□之家”的。这意味着他不是跟着她来的——他也在这片蒙古包群里找了住宿,然后恰好找到了同一家。
      这比“他跟着她”稍微好一点。好多少?她说不清。大概好一根羊肉串那么多吧。
      她低头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放在碗上。
      草原上的星星比镜海还多。没有山和树的遮挡,整片天穹从地平线的一头铺到另一头,密密麻麻全是星子。苏青霭靠在蒙古包外面的木栅栏上,仰头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斜对面那个蒙古包里住着的人。
      江行止。
      这个读音又被她无声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试它的音节。第一遍觉得陌生——毕竟三站之前他还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沙狐先生”。第二遍就顺了一些,像一件借来的衣服,穿久了总会合身的。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
      不是朝她走来的。是朝他自己的蒙古包走去的。灰蓝色的身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轮廓,步子不快不慢。他大概也刚吃完饭,或者出去走了一圈回来了。
      走到蒙古包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朝她这个方向偏了偏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然后江行止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草原上的夜晚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她耳朵里。
      “明天有赛马。早上九点。三号看台视野最好。”
      苏青霭看着他,没说话。
      江行止也没有等她的回答。他掀开门帘,弯腰钻进了蒙古包。门帘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
      苏青霭靠在栅栏上,继续看她的星星。
      她没有决定要不要去三号看台。她只是站在那里,吹着草原上的晚风,觉得羊肉面很好吃,星星很好看,晚风很舒服。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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