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入怀》西岭妹仔

4、高原上的“巧合” 苏青霭在云

　　苏青霭在云川古城又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没有再碰到那个黑框眼镜的“沙狐先生”。她去了古城东边的望沙坡，在那片据说是古城最佳日出观测点的沙丘上，看到了来西北之后最壮丽的一次日出。她也去了镇上的集市，买了一双手工编织的羊毛手套和一大袋本地产的红枣，准备寄给林薇。她还把古城里每一条能走通的巷子都走了一遍，拍了许多照片，画了三幅写生。
　　手账上的记录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一段话，有时只有几个词——“风沙”“陶片”“骆驼刺”“沙狐”。她不追求写得好看，只想留下一些东西，证明自己来过这里，看过这些风景。
　　第四天早上，苏青霭收拾好行李，去前台退房。
　　老板娘正在往窗台上晾新灌的腊肠，看到她拎着箱子出来，擦了擦手接过房卡：“走啦？”
　　“走了。”
　　“下一站去哪儿？”
　　“镜海。”
　　老板娘想了想：“哦，那个高山湖。那地方漂亮，就是海拔高，晚上冷。你带厚衣服了吗？”
　　“带了。”
　　“那就行。”老板娘帮她把行李拎到门口，又从柜台上拿了一包自己晒的杏干塞进她手里，“路上吃。一个人出门在外，把自己照顾好。”
　　苏青霭道了谢，把杏干塞进包里，拖着行李箱走出了“等风来”客栈。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光正好。那条黄狗还趴在昨天那个位置，看到她经过，摇了摇尾巴尖，然后继续睡觉。苏青霭想，如果狗也有性格，这条狗大概跟“沙狐先生”是一个类型的——懒散，不爱搭理人，但也没有恶意。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城门，穿过门洞里那个摆水果摊的老太太，老太太今天没有打盹，正在跟一个卖馕的大爷聊天，收音机里的戏曲换成了新闻联播的回放。
　　苏青霭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风沙中的古城。四天前她到这里的时候，心里装着一团说不清的沉重。现在那团沉重还在，但好像被风吹散了一些。
　　她对着古城的方向按了最后一次快门，然后转身走向客运站。
　　镜海在云川古城西南方向大约四百公里外。苏青霭先坐大巴到最近的一个地级市，再转乘一辆开往景区方向的中巴车。中巴车在一段盘山公路上绕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戈壁滩渐渐变成了高山草甸，又从草甸变成了针叶林。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湿，呼吸的时候能闻到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等中巴车终于在镜海景区门口的停车场停下时，苏青霭看了一下手机——下午四点半。她今天在路上花了将近七个小时。
　　镜海不是海。它是一座高山湖泊，海拔将近四千米，湖水来自雪山融水，因为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而得名。苏青霭之前在网上的照片里看到过——碧蓝的湖水倒映着远处的雪山，美得像一幅画。她当时就想，这个地方一定要来。
　　她在景区门口买了票，坐上景区内部的接驳电瓶车，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继续往上走。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冷杉林，树干笔直，枝叶浓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偶尔能看到林间空地上开着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
　　电瓶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处缓坡上停下来。司机指了指前方：“民宿区往那边走，湖边往左拐。”
　　苏青霭拖着行李箱下了车，深吸了一口高原上清冽的空气。冷，但舒服。跟西北那种裹挟着沙尘的干冷不同，这里的冷是湿润的、干净的，像是从雪山上直接滑下来的。
　　她订的民宿就在湖边，是一栋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外墙漆成了深绿色，跟周围的冷杉林融在一起。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镜海小筑”。木牌下面吊着一串风铃，山风吹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叮咚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钢琴。
　　苏青霭推开木门，走进前厅。
　　前厅不大，布置得很温馨。木质地板擦得发亮，壁炉里烧着几根松木，火苗噼啪作响，整个空间里弥漫着松木燃烧后特有的清香。前台是一张老榆木桌子，桌面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和一摞手写的住宿指南。墙上挂满了住客留下的照片和明信片，有些已经泛黄卷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一条低马尾，正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听到风铃声响，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您好！办理入住吗？”
　　“对，预订过的。”苏青霭把身份证递过去。
　　姑娘接过去，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苏青霭，单人间两晚——找到了。你运气真好，我们这两天刚好有一间空房，平时这个季节都要提前两周订的。”
　　苏青霭办好了入住，拿了房卡。姑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递给她：“这是民宿周边的路线图，湖边步道、观景台、餐厅的位置都标在上面了。早餐是早上七点半到九点，在后面的餐厅。哦对了，明天如果天气好的话，建议早点起来看日出，湖上日出特别漂亮。”
　　苏青霭接过地图，谢过了姑娘，拎着行李箱上了二楼。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湖的方向，拉开窗帘就能看到远处雪山的轮廓。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瓶插花——几枝不知名的野花配着两片蕨类植物的叶子，插在一个粗陶的小瓶子里。苏青霭看了看那瓶插花，心想这家民宿的主人应该是个很会生活的人。
　　她把行李放好，洗了把脸，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离太阳落山至少还有两个小时。她决定趁光线好的时候去湖边走走。
　　换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苏青霭带上相机出了门。
　　从民宿到湖边走路只要五分钟。一条木板铺成的栈道穿过冷杉林，拐了几个弯之后，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镜海。
　　湖水比照片上看到的还要蓝。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蓝色——不是天的蓝，不是海的蓝，而是一种深邃的、沉静的、像是被时间沉淀过的蓝。湖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把远处的雪山、近处的冷杉林和天空中的每一朵云都完美地倒映在其中。站在湖边看过去，几乎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世界，哪个是水中的倒影。
　　苏青霭站在栈道尽头，握紧了相机，迟迟没有举起来。
　　她忽然有点害怕。怕自己拍不好。怕这张照片配不上眼前看到的风景。
　　她在湖边站了很久，直到手指被风吹得有些发僵，才终于举起相机，对着湖面和雪山按下了快门。
　　咔嚓。
　　然后她沿着湖边栈道慢慢往前走。栈道沿着湖岸蜿蜒而行，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伸出湖面的小观景台。下午这个时候游客不多，整个湖边只能看到零零星星几个身影。远处的对岸有两个钓鱼的人，穿着冲锋衣坐在折叠椅上，一动不动的，像是湖边的两块石头。
　　苏青霭走到第二个观景台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蹲在观景台边缘、正举着相机对着湖面拍倒影的人。灰蓝色的抓绒衣。黑色的单反相机包放在脚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被勾勒得很清楚。
　　苏青霭认出了那个侧脸。
　　不。
　　她认出了那个相机包。那个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的相机包。以及那个人蹲着拍照时肩膀微微前倾的姿势。
　　苏青霭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了一连串词汇——古城。城墙。戈壁。地图。望沙坡。窑址。四脚蛇。“我在绕路。”
　　不是吧。
　　不可能。
　　她从云川古城坐了七个小时的车到这里，中间转了两趟车，翻了一座山，爬了两千米的海拔。这地方离古城有四百多公里，中间隔着无数个岔路口和无数的目的地。他怎么可能也在这里？
　　一定是看错了。
　　苏青霭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
　　那个人站了起来，低头翻看相机屏幕。他转过头的瞬间，夕阳正好打在他的脸上——黑框眼镜。单眼皮。微微耷拉着的眼皮。
　　苏青霭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做了一件可能不太理智的事。
　　她大步朝那个观景台走了过去。
　　木栈道在她的脚下发出咚咚的声响。蹲在观景台上的人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高原的夕阳下碰在了一起。
　　江行止表情在短短两秒钟内经历了一个清晰可见的变化——从原本的平静专注到困惑再到微微的意外。
　　他把相机放下来，站直了身体。
　　苏青霭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抱在胸前。
　　“又是你。”
　　她没用问句。她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平得像镜海的水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江行止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又是你。”他也用了陈述句。
　　苏青霭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跟踪我？”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过脑子。但它确实是她此刻心里唯一的想法。从云川古城到镜海，四百多公里，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地貌带，怎么可能这么巧？
　　江行止的表情变了。不是心虚，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微妙的、介于“荒谬”和“哭笑不得”之间的表情。他挑起一边眉毛，用那种跟古城里一模一样的不紧不慢的语气说：“我先到的。”
　　苏青霭愣了一下。
　　“我先到的。”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跟天气有关的事实，“我上午就到了。你是今天下午才来的。”
　　苏青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确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今天上午她还在云川古城收拾行李、吃早饭、买大巴票。而他如果在上午就到了，那确实比她早。
　　但这并没有让她觉得更好。
　　因为在古城也是——他在她之前就到了。他在城墙上比她早，在窑址比她早，在戈壁滩上拍照也比她早。每一次都是他先到，她后到。但每一次，他都会出现在她要去的地方。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问。
　　“什么怎么做到的？”
　　“每次我去一个地方，你都在。”
　　江行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相机，又抬头看向她。逆光中他耷拉着的眼皮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半眯着眼睛打量她，但苏青霭觉得他其实是在思考什么。
　　“你没看天气预报？”他忽然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什么？”
　　“云川古城。这几天有沙尘暴预警。”他说，“大部分的游客都会从古城往南或往西走。往南是镜海，往西是草原。这两条路线在任何一个旅行社的推荐单上都是连在一起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稳，不紧不慢，像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常识。苏青霭听着，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从古城出来之后确实选了西南方向，而镜海确实是离古城最近的一个知名景点。
　　“所以，”江行止把相机镜头盖盖上，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有人在跟踪你，那大概是你的旅行攻略在跟踪你。”
　　苏青霭瞪着他。
　　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苏青霭总觉得他刚才那句话里藏着一点嘲讽的意味。很淡，淡到抓不住，但她就是能感觉到。
　　“那你呢？”她反问，“你的旅行攻略为什么也在这里？”
　　江行止顿了一下。
　　“因为是我先来的。”他说。
　　苏青霭深吸一口气。
　　不行。跟这个人说话会折寿。
　　她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木栈道被她踩得咚咚响。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行止还站在原地，正在把相机装进包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刚才那场对话对他来说只是今天的一个小插曲，不值得多花一秒钟去回想。
　　苏青霭转回头，大步走回了民宿。
　　她在房间里待了十分钟，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没用。她打开手账，想写点什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扫把星”三个大字，然后用力画了一个圈，把这三个字圈了起来。
　　然后她合上手账，决定去吃晚饭。
　　民宿的餐厅在后面的另一栋木屋里。苏青霭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四桌客人。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菜单，随便点了一碗牛肉面和一份凉拌木耳。
　　等餐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着远处的雪山发呆。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餐厅门口走了进来。
　　灰蓝色抓绒衣。黑色单反相机包。微微耷拉着的眼皮。
　　江行止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苏青霭的桌子，停顿了半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靠角落的一个单人桌坐了下来。
　　苏青霭盯着他的背影，用力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同一家民宿。同一间餐厅。同一顿饭。
　　她的牛肉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几块炖得很烂的牛肉和碧绿的香菜。苏青霭拿起筷子，决定无视角落里那个人。
　　吃了两口之后，她听到角落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点一份牛肉面。”
　　声音不大，但餐厅就这么大，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响。
　　苏青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连吃的都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牛肉面，忽然有种想把碗端回房间吃的冲动。但她忍住了。她继续吃面，一口一口地吃，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跟那碗牛肉面较劲。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林薇发来的消息：“到镜海了吗？好玩吗？”
　　苏青霭放下筷子，打字回复：“到了。湖特别漂亮。”
　　林薇秒回：“那就好。有没有艳遇？”
　　苏青霭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整整三秒钟。
　　她不由自主地朝角落那个方向瞟了一眼。那个人正低头吃面，吃相说不上斯文也说不上粗鲁，就是很安静地在吃，好像那碗面是他今天唯一关心的事情。
　　苏青霭收回目光，噼里啪啦打字：
　　“没有。”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碰到一个扫把星。”
　　林薇回了一长串问号。苏青霭没有解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角落里那个人比她先吃完。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的时候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苏青霭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因为她没有抬头。她只是用余光感受到了一道视线，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脚步声远去。
　　苏青霭松了口气，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晚上回到房间，她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翻看今天拍的照。湖边的倒影拍得不错，但构图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翻了一会儿就把相机放到一边，打开手账开始写。
　　“三月十七日。镜海。湖很美，像画一样。但在这里碰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说是我先到的，意思是我跟踪他。可笑。明明是他阴魂不散。沙狐先生。扫把星。”
　　写完她看着“沙狐先生”和“扫把星”这两个并列的称呼，自己都笑了。
　　她翻了一页，又写了一行：
　　“明天去湖边看日出。如果再碰到他——算了，还是别再碰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