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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哪里来的扫把星 第三天,苏 ...

  •   第三天,苏青霭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她突然变勤快了,而是凌晨五点多钟,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房顶上滚了过去。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以为是在做梦。过了几秒钟,又是一阵更猛烈的响动,这次还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嚎叫——像是猫,但比猫叫得更野,尾音拖得老长,在空旷的古城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停。
      苏青霭彻底醒了。
      她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动静。脚步声、瓦片碰撞声、又一声嚎叫,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追逐声从近到远,渐渐消失在小巷深处。紧接着,楼下传来客栈老板娘的怒吼:“滚——远——点——!”
      苏青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想再睡一会儿。但西北的天亮得太快了,六点刚过,阳光已经从木窗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条纹。她闭着眼睛跟那道阳光对峙了十分钟,最后认输,起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前厅给一个破了一角的瓦罐换水,看到她就说:“把你吵醒了?这几天野猫闹春,天天半夜打架,赶都赶不走。”
      “没事,反正也该起了。”苏青霭倒了杯热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今天想去那个窑址看看。”
      “窑址啊。”老板娘把瓦罐放在窗台上,擦了擦手,“没多大意思,就一堆破瓦片子,连个遮阳的地方都没有。你要是去,记得多带点水,那边啥也没有。”
      苏青霭点点头,又问:“怎么走?”
      “出城门往西,沿着那条土路一直走,大概走个半小时就到了。路上没啥岔路,不会走丢的。”老板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那地方偏得很,万一崴了脚什么的,喊人都没人应。”
      苏青霭道了谢,在客栈吃了一碗老板娘煮的小米粥配咸菜,又往包里塞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包饼干,背起画具出了门。
      早晨的古城有种跟傍晚完全不同的好看。
      太阳还没升得太高,光线是软软的金色,斜斜地打在土黄色的墙壁上,把每一条裂缝和每一块剥落的墙皮都照出了质感。巷子里有人在扫门口的石板,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节奏。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经过,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像是她这个外来客跟他们毫无关系——这让苏青霭觉得很舒服。
      她出了城门,沿着老板娘说的那条土路往西走。
      路两旁的地貌渐渐从夯土城墙变成了开阔的戈壁。地面上铺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偶尔有几丛干枯的灌木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在风里瑟瑟发抖。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抹山的轮廓,淡得像是用铅笔轻轻描了一下又被橡皮擦过。
      苏青霭走得很慢。她不赶时间。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脚下的土路开始微微上坡。路两边出现了几处塌陷的土坑,坑壁上嵌着一些灰褐色的碎片——大概就是老板娘说的“破瓦片子”。苏青霭蹲下来,捡起一片看了看。碎片边缘已经磨圆了,表面的釉光早就没了,只剩下粗粝的陶土质感。她不知道这片碎瓦是多少年前烧制的,也不知道它当初是装水的罐子还是盛饭的碗,但这片碎瓦在某一天碎了,被埋在土里,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日晒,最后被她捡起来。
      她把碎片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不是考古学家,不需要带走这些。它们属于这里。
      又走了十来分钟,苏青霭终于看到了窑址的全貌。
      说是“窑址”,其实就是一片荒凉的台地,地面上零零散散地散落着一些残砖断瓦。坡上还有几个塌了大半的窑口,像是张着嘴的土洞,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周围没有任何建筑物,没有指示牌,没有围栏,没有任何人工修缮的痕迹。唯一能证明这里是个“景点”的,是一块倒在草丛里的铁皮牌子,上面锈迹斑斑地写着“唐代窑址”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锈蚀得快要看不清了。
      苏青霭站在台地上环顾四周。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这里比古城墙上更适合画画。城墙上看到的是壮阔,而这里看到的是荒芜——一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取悦任何人的荒芜。
      她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坐下来,支起画架。
      铅笔落在纸上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
      准确地说,是一个侧影。耷拉着眼皮,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一张叠不好的地图。
      苏青霭皱了皱眉,甩了一下头。
      她今天不想画沙狐。她今天是来画窑址的。
      她调整了一下画架的角度,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风景上。铅笔开始快速移动,勾勒出窑口的轮廓——那个塌了大半的窑口像一只独眼,空洞地望着天空。窑口周围散落着碎砖和陶片,像是被遗忘了很久很久。
      她画了一会儿,觉得画面有点太沉闷了,于是又添了几丛长在窑口旁边的骆驼刺。那些骆驼刺虽然枯黄,但好歹是活的东西。它们在风里微微弯着腰,像是在跟那座沉默的窑口说悄悄话。
      画到一半的时候,苏青霭忽然又想起了那个人。
      她停下笔,有点恼怒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画纸的右下角又画了一只小动物。这次是一只四脚蛇,趴在石头上,翻着白眼,嘴角往下撇,一脸“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画的”的表情。
      苏青霭看了看那只四脚蛇的白眼,又想起昨天那个人追着地图跑的样子,自己都笑了。
      算了。画了就画了吧。
      反正也没人看见。
      她换了一支细一点的铅笔,开始刻画窑口的纹理。这根线条极细,需要一笔勾成,中间不能停。她屏住呼吸,笔尖沿着窑口边缘缓缓移动——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苏青霭没有回头。她正在画一根特别细的线条,手不能抖。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一个影子从她身后投过来,落在画纸上,刚好挡住了她正在画的那片碎砖。
      苏青霭深吸一口气,放下了铅笔。
      她转过头。
      阳光从那个人背后打过来,给她看到的第一个人脸轮廓镶了一圈金边。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清了那张脸。
      黑框眼镜。没睡醒一样的单眼皮。头发还是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蓝色的抓绒衣,领口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背着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单反相机包。
      ——那个“沙狐先生”。
      他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地图。他低头看看地图,又抬头看看眼前的窑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专注而困惑,像是遇到了一个不太容易解决的问题。
      然后他注意到了坐在石头上的苏青霭。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钟。
      苏青霭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种明显的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跟一个陌生人说话。这种犹豫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也是这种人。
      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请问,”他举了一下手里的手机,语气礼貌但疏离,像是在跟酒店前台确认预订信息,“望沙坡怎么走?”
      苏青霭看着他,没说话。
      望沙坡?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老板娘昨天好像提过一嘴,说古城东边有个望沙坡,是个拍日出的好地方。但具体怎么走,她没记住。
      而且——这个人怎么回事?
      昨天在古城里遇到他三次,每次都跟他有关的地图过不去。现在他又拿着手机地图来问路。他不认路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家里?
      “不好意思,”她说,语气跟她此刻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燥的心情一样冷淡,“我也是游客。”
      江行止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他顿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像是想从那个小小的屏幕上看出答案。
      苏青霭转回头,继续画她刚才没画完的那根线条。
      但那个人的影子还落在她的画纸上,挡住了光线。
      她等了两秒钟,影子没动。
      她放下铅笔,再次转过头。
      他还没走。
      不仅没走,而且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落在了她的画纸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画纸右下角的那只四脚蛇上。
      苏青霭下意识地用手遮了一下画纸。但那个动作太迟了,也太明显了,反而像是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行止的目光在那只翻着白眼的四脚蛇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苏青霭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笑。如果是,那也是极其微弱的、稍纵即逝的、不带任何善意的一种。
      “画得不错。”他说。语气听不出任何夸奖的诚意。
      苏青霭没有说谢谢。
      江行止也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苏青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钟。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肩膀微微前倾,步子不快不慢,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怎么在意。
      这种人。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重新拿起铅笔。
      但被这样一打断,她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了。那根画到一半的线条歪了,她用橡皮擦了又重新画,还是不满意。风更大了,吹得画纸呼呼作响。太阳也更晒了,晒得她后背发烫。她坐在石头上,画了两笔,停一下,画了两笔,又停一下,最后气恼地把铅笔放了下来。
      她转过头,朝那个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已经走出很远了,正在跟一张被风吹得哗哗响的纸——没错,又是地图——作斗争。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图,步子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原地转了一圈,看起来彻底迷失了方向。
      苏青霭看着他原地转圈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解气。
      活该。
      谁让他打扰别人画画的。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画具。画架折叠起来装进包里,铅笔一支一支插回笔袋,画纸卷好放进画筒。收拾完之后她把背包甩到肩上,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她停住了。
      那个人的背影还在远处,孤零零地站在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上,手里拿着那张该死的地图,正在东张西望。周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远处的土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头顶的太阳越来越毒,晒得地面都泛起了热浪。
      苏青霭犹豫了一下。
      她不是那种热心肠的人。她也不想跟一个陌生的、没礼貌的、打扰别人画画还不道歉的人有任何交集。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种地方,万一他真的走丢了——这附近除了骆驼刺什么都没有,最近的补给点在半个小时路程外的古城。他没带水,穿的衣服也不够厚,等太阳落山之后,戈壁滩上的温度会降得很快。
      苏青霭咬了咬牙,朝那个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又停住了。
      不对。她为什么要管他?他是一个成年男人,不是迷路的小学生。他既然敢一个人跑来这里,就该对自己的方向感有数。再说了,她也不认路,就算她走过去也帮不上忙。
      苏青霭重新转身,朝古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不是站在原地了。他在往东走——至少他以为那是东。但从苏青霭的角度看,他走的方向明明是西南。
      苏青霭闭了一下眼睛。
      行吧。
      她把背包带子拉紧,转身朝那个错误的方向走过去。
      走近之后,她发现那个人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好一些——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的样子,甚至还挺淡定的。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低头看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四周,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迷路。
      “喂。”苏青霭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喊了一声。
      江行止转过头,看到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古城在东边。”苏青霭指了指自己来的方向,“你走的是西南。”
      江行止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没迷路。”他说。
      苏青霭看着他。
      “我在绕路。”他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是真的。
      苏青霭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今天在画纸上画一只翻白眼的四脚蛇,实在是太正确了。
      “那边是戈壁滩深处。”她指着西南方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再往前走两个小时,你会走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路,没有人,没有信号。到了晚上,温度会降到零度以下。你穿这个——”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的抓绒衣,“——不够。”
      江行止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大概是发现离线地图确实显示他走反了。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青霭,脸上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你认识路?”
      “至少我分得清东南西北。”
      两人的目光在风沙里碰了一下。
      一个带着怒气,一个带着审视。
      然后江行止做了一个让苏青霭意外的举动——他把手机收进了口袋,朝她走了几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就麻烦你了。”
      语气还是那种客客气气、疏疏离离的调子,但好歹是在说人话了。
      苏青霭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跟在她后面,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两个人沉默地走在戈壁滩上。苏青霭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急。走到一半,她忽然被一丛骆驼刺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江行止跟在她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拿着那张该死的地图。
      她转回头,在心里把对他的称呼从“沙狐先生”改成了“扫把星”。
      她不说话,身后的那个人也不说话。只有两个人和一阵风,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沉默地走着。
      走了一会儿之后,苏青霭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谢谢”。
      她没回头。
      “不用谢。”她说,“下次出门记得带指南针。”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又跟了上来。
      苏青霭觉得她大概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但她不确定。风吹得太大,什么都有可能听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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