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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贺燃在陈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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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燃在陈牧的诊室里杀了三条金鱼。
不是故意的。是郁期转躁期的临界点上,他的注意力像被猫抓烂的毛线球,根本无法集中。陈牧让他做一套心理量表,他做到第三题就开始用圆珠笔戳鱼缸里的水草,戳着戳着,笔帽掉了进去,他伸手去捞,打翻了鱼缸,三条橙色的金鱼在胡桃木桌面上绝望地扑腾,像三颗跳动的、湿漉漉的心脏。
“贺导,”陈牧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您要是再杀我一条,我下次就改养食人鱼了。”
“那玩意儿犯法吧,陈医生。”贺燃把最后一条金鱼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备用鱼缸,指尖沾着水草腥甜的味道。
“双相患者杀鱼不犯法,”陈牧推了推他那块老式上海牌手表,“但您这状态,我考虑给您加药。”
“别,”贺燃立刻坐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吃药写得跟便秘似的,再加重量,我下部片子可以直接改拍便秘广告。”
陈牧笑了笑。他的笑很温和,但边界感像铁墙,让你知道他在笑,但绝不让你靠近。
“昨晚什么情况?”陈牧问。
贺燃把湿了的袖子卷起来,露出腕骨和上面几道浅浅的月牙形旧疤。他盯着那些疤看了两秒,像是在辨认某种古老的地图。
“没情况,”他说,“去沈念生日会,惹了沈确,被他拎回家,睡了一觉,吃了顿小笼包,然后被您传唤。”
“被沈确拎回家,”陈牧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颗怪味的糖果,“不是被程真接走,不是回你自己的画室,是被沈确拎回家。”
“有问题?”
“没有问题,”陈牧说,“很有趣,您的躁期发作频率在沈确身边时明显增高,但郁期恢复速度也比独处时快37%。”
“您这数据哪来的?”贺燃挑眉。
“估测的,”陈牧面不改色,“但我是专家,猜得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处方,推到贺燃面前。
“碳酸锂维持,喹硫平加半片,睡前服。另外——”陈牧顿了顿,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我建议您把沈确写进处方。”
贺燃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牧看着备用鱼缸里惊魂未定的金鱼,慢悠悠地说,“这个人对您有药理作用。我治了您六年,没见过比药物更能让您安静下来的东西。当然,从医学伦理上,我不该建议患者依赖某个特定的人,但您是个特例,贺导。您这种人,常规疗法没用。”
贺燃盯着处方上陈牧潦草的字迹,忽然笑了。
“陈医生,您这算不算怂恿我搞基?”
“不算,”陈牧站起身,去窗台边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我只是在记录一个有趣的病例。一个漂亮疯狗,和一个秩序囚徒,关在一起会发出什么声音——这比我的金鱼有意思多了。”
贺燃拿着处方走出诊所时,外面正在下雨。
初夏的雨,下得又急又乱,像谁把一盆水从天上倒下来。他没有带伞,站在屋檐下点了一支烟。烟雾混着雨汽,在他眼前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网。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确发来的微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件挂着的衬衫,墨绿色,丝绒质地,领口处有一块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酒渍。
贺燃把烟叼在嘴里,单手打字:“沈总,干洗技术不行啊,渍还在。”
沈确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这一片渍洗不掉,和你一样。”
贺燃看着那行字,雨声在耳边忽然变得很轻。
他想起早上离开沈确公寓时,沈确已经去律所了。餐桌上留着一张便签,字迹冷峻,像法条:
“钥匙在玄关抽屉。下次发病,自己开门,别爬窗。”
贺燃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走进雨里。他没有打伞,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很快湿透,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他走得很慢,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耳骨钉、泪痣往下淌,把他整个人洗得又亮又狼狈。
他走到街角时,忽然停下来。
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沈确的侧脸。无框眼镜,冷白的皮肤,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他不是在等红灯,他就是在等贺燃。
贺燃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干燥的、温暖的皮革味道,和冷杉须后水的味道。空调开得很足,把湿透的贺燃冻得打了个哆嗦。
“你怎么在这儿?”贺燃问。
“路过,”沈确说,眼睛看着前方的雨幕,“看见一个疯子淋雨,以为是流浪猫。”
“然后呢?”
“然后发现是贺燃,”沈确终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轻得像羽毛,却让贺燃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就更不能不管了。”
车子汇入车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贺燃瘫在后座上,湿透的衣服把真皮座椅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引擎声,听着沈确极轻的、几乎被雨声盖过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陈牧的话。
这个人对您有药理作用。
贺燃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沈确,”他含糊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你车里那星空灯,真土。”
沈确没有回答。
但贺燃感觉到车速慢了一点,像是司机在听到这句话后,无意识地松了松油门。
雨还在下。
车里很暖。
贺燃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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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燃再醒来时,发现自己不在沈确车上,也不在画室,而是在沈家老宅的客房里。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带着一点复古铜锈的吊灯看了十秒,大脑开始艰难地检索记忆。最后的画面是沈确的车,雨声,星空灯,然后……然后他就断片了。
客房门被推开,沈念端着一杯热可可走进来。
“燃哥,”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温和,“你睡了六个小时,我哥把你送过来的,说你画室太潮,不适合发烧的人住。”
“发烧?”贺燃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滚烫。
“39度,”沈念在床边坐下,腕上的佛珠轻轻磕在床沿,发出一声闷响,“淋雨淋的,我哥给你吃了退烧药,但他说你胃不好,没敢喂你布洛芬,喂的对乙酰氨基酚。”
贺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他倒是知道得多。”
“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沈念说,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清醒的、近乎残忍的温柔,“燃哥,你知道你每次郁期发作,都会给我哥打电话吗?”
贺燃僵住了。
他从枕头里抬起脸,猫眼瞪着沈念。
“……什么?”
“凌晨三点,或者凌晨四点,”沈念说,手指轻轻拨弄着佛珠,“你打电话给他,不说话,就哭。或者骂人,骂完又道歉。我哥每次都接,不管他在哪。有一次他在香港出差,凌晨四点接到你电话,飞了回来。”
贺燃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
郁期的记忆对他来说就像被黑洞吞噬的光,只有进去,没有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打过那些电话,不知道自己哭过,更不知道沈确接过。
“他……”贺燃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沈念反问,“说贺燃你需要我?说贺燃别哭了?我哥不是那种人。他只会做,不会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雨停了,暮色四合,沈家庭院的草坪上湿漉漉的,沈怀瑾正站在那儿,对着一盆新的兰花发呆。
“燃哥,”沈念背对着他,声音从暮色里飘过来,“你守护了我二十年。但你每次给我带早餐,买的都是我哥爱吃的小笼包。你记得我所有喜好,是因为你从小在观察这个家里每个人。你想融入这个家,不是想占有我。”
贺燃躺在床上,感觉自己像是被剥了一层皮。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防御性的尖锐。
沈念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想说,”她说,“我哥怕黑。这件事,你知道吗?”
贺燃愣住了。
“他……怕黑?”
“小时候,他刚被领养过来,”沈念说,“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睡觉。后来长大了,好了一些,但雷雨夜还是会开着床头灯。这件事,连爸妈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因为有一次我起夜,看见他房间门缝底下漏着光。”
贺燃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碎片。
沈确公寓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玄关灯。车里那盏土到爆的星空灯。他每次深夜离开沈确家时,走廊里那盏不会自动熄灭的感应灯。
他以为那是沈确的洁癖和秩序感的一部分。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是怕黑。
“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贺燃问,声音发干。
沈念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不干什么,”她说,“只是觉得,你们俩互相咬了二十年,也该换换口味了。互相舔舔伤口,也挺好的。”
她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我哥在楼下。他今晚住这儿,明天一早去律所。你要是想道谢,或者想继续泼他红酒,都请便。”
门轻轻关上。
贺燃在床上躺了五分钟,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走出房间。
他的烧还没退,脚步虚浮,像踩在云上。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老旧的木头在他掌心发出温润的触感。他走到一楼,看见客厅里的灯光,看见沈父沈怀瑾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沈母林婉清在厨房端出一碗什么东西,看见沈确——
沈确坐在餐桌旁,没有穿西装,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正在慢慢地、一丝不苟地喝。
他喝粥的姿势都像在签署文件。
贺燃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沈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赤裸的脚和烧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秒,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手边那杯温水推了过去。
贺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像某种精确的、被计算过的温柔。
“沈确,”贺燃开口,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没有了平时的贱调,只剩下一种简化的、近乎脆弱的原声,“我昨晚……给你打电话了?”
沈确的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嗯。”
“我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确说,低头继续喝粥,“你骂了我十五分钟,然后哭了二十分钟,最后睡着了。”
贺燃的耳尖烧了起来。不是因为发烧。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生涩得像第一次学外语。
沈确的勺子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贺燃。那目光很深,很静,像冬天的湖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
“贺燃,”他说,“你不需要道歉。”
“那我需要什么?”贺燃问,几乎是下意识的。
沈确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母从厨房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久到沈父的报纸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最后,沈确说:
“你需要把粥喝了,然后吃药,然后睡觉。”
贺燃愣住了。
他以为沈确会说“你需要离我远点”,或者“你需要去治病”,或者任何一句符合沈确人设的、冷冰冰的驱逐令。
但沈确说的是:把粥喝了。
贺燃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被沈母推过来的白粥,米油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某种柔软的、易碎的封印。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热度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炸开,像一颗迟到的、草莓味的糖。
客厅里很安静。沈父的报纸,沈母的锅铲,窗外的虫鸣,还有沈确喝粥时极轻的、规律的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贺燃听了二十年的老歌。
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不是沈念。
不是爱情。
是这碗粥。
是这个永远亮着灯的客厅。
是这个会给他塞一颗糖、会记住他胃不好不能喂布洛芬、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放慢车速的人。
贺燃的勺子停在碗沿,和沈确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低着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溅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他没有出声。
沈确也没有说话。
但贺燃感觉到,桌子对面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在桌布底下,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朝他的方向移动了一寸。
像一颗糖,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再次塞进他手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但屋子里很亮。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