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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贺燃是在一 ...

  •   贺燃是在一阵规律的、单调的敲击声中醒来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节叩击木板,又像是他童年时父亲画室里那台老式挂钟的摆锤。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极简的石膏线,一盏没有任何装饰的嵌入式顶灯,光线是冷白色的,照得人心里发空。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过于宽大的床上,床单是深灰色的,有一股被阳光晒透的、干净的棉质味道。他的丝绒西装外套被扔在床尾的沙发上,衬衫解开了三颗扣子,鞋被脱掉了,袜子还在。
      贺燃盯着天花板发了十秒钟的呆,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艰难地开始倒带。
      生日宴。藏头诗。红酒。Brioni。报警。沈确的手。车厢里的星空灯。
      然后——
      然后他断片了。
      贺燃猛地坐起来,这个动作让他一阵头晕,是药物和酒精混合后的经典后遗症。他环顾四周,房间很大,但空旷得近乎冷酷。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法典、判例集和几本精装的哲学书;一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上面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和笔身对齐的角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窗边有一盆植物,贺燃眯着眼辨认了五秒,确定那是一株……野草?
      不,是兰花。一盆没有造型、没有开花、叶片胡乱伸展的野生兰草,种在一个粗陶盆里,像个误入精英巢穴的流浪汉。
      贺燃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是沈确的公寓。
      他认识这个地方。不是因为他来过——实际上,在过去二十八年的生命里,他踏进沈确私人领地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是因为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浓烈的、属于沈确的气息:秩序,克制,洁癖,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自我惩罚式的孤独。
      贺燃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发现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高层,二十八楼,视野好得能俯瞰半座城的灯火。但窗户是封死的,只开了一条十厘米的通风缝。
      “连窗户都管得这么死,”贺燃自言自语,“沈确,你活得像个监狱长。”
      他转身,推开房门。
      客厅的景象让他愣在了原地。
      沈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西装,是一套深灰色的家居服,面料挺括,连褶皱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合同。他戴着那副无框眼镜,左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右手正在键盘上敲击。
      听见动静,沈确抬起头。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给他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他没戴眼镜的眼睛比戴上时显得更浅,更疏离,像冬天的湖泊。
      “醒了?”沈确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个陌生人。
      “您这自行处理,”贺燃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故意把声音拖得又慢又贱,“就是把我扛回家睡觉?沈总,您这癖好挺别致啊。”
      沈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第一,”他说,“不是扛,是拖。你昨晚吐了我半辆车,我考虑了很久要不要把你扔在护城河旁边。”
      贺燃:“……”
      “第二,”沈确推了推眼镜,尽管他此刻并没有戴眼镜,“你的西装我让人送去干洗了,账单会寄给程真。衬衫我扔掉了,红酒渍洗不掉,和你一样。”
      “第三,”沈确站起身,他即使穿着家居服也站得笔直,像一把暂时收起来的尺,“浴室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洗漱完出来,吃早饭。”
      贺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顶回去,但沈确已经转身走进了厨房,留给他一个拒绝任何交流的背影。
      贺燃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发呆。
      镜子里的男人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头发炸得像被雷劈过的蒲公英。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然后盯着镜子里那双猫眼看了很久。
      躁期的余烬还在血液里噼啪作响,但他能感觉到,某种更沉的东西正在往下坠。那是郁期的前兆,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很低的云层。
      他刷牙,洗脸,用沈确准备的毛巾擦脸——毛巾是深蓝色的,边缘绣着一个极小的字母“S”,像某种隐秘的签名。他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两秒,然后把它扔进了脏衣篓。
      走出浴室时,贺燃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股味道让他的脚步在客厅中央硬生生顿住。
      是小笼包的味道。不是普通的小笼包,是城南那家老字号“德兴馆”的蟹粉小笼,皮薄汁多,一咬开就是一团滚烫的鲜甜。贺燃从小吃到大,沈确也是,沈念也是。那是沈家周末早餐的固定节目,是贺燃关于“家”这个词汇最具体、最贪婪的记忆之一。
      沈确站在餐桌旁,正把一屉小笼包从保温袋里取出来。他旁边还有两碗白粥,一碟酱黄瓜,一碟肉松。
      贺燃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有点僵硬。
      “德兴馆的?”他问。
      “嗯。”沈确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看他,而是打开了一份放在手边的《金融时报》。
      “你几点去买的?”
      “七点。”
      “德兴馆七点开门?”
      “我让他们七点开门。”沈确翻了一页报纸,语气没有波动,“加钱。”
      贺燃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鲜甜却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他胸腔里某个锈死的锁孔。
      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下来。
      “沈确,”他低着头,声音从碗沿上方飘出来,没有了刚才的贱调,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昨晚……为什么报警?”
      沈确的报纸翻了一页。
      “因为你欠收拾。”
      “你可以打我,”贺燃说,“你以前不是没打过。高二那年我把你竞赛笔记撕了,你把我按在操场上,揍得我三天没敢去沈家蹭饭。”
      “那是以前,”沈确说,“现在我是律师。打人违法。”
      “那报警就不违法了?”贺燃抬起头,猫眼直直地看过去,“沈确,你昨晚明明气得想杀了我,但你连碰我一下都不敢。你报警,是因为你怕你要是动了手,就——”
      “就什么?”沈确终于放下报纸,抬眼看他。
      晨光里,沈确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像封存了远古昆虫的树脂。贺燃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借来的衬衫、眼下青黑的、随时准备咬人的疯子。
      贺燃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就……就没什么。你做得对,文明社会,法治精神。”
      沈确看着他咀嚼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贺燃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沾了酱油。
      “吃完,”沈确站起身,把报纸折好,“我送你去陈牧那儿。”
      贺燃的筷子顿在半空。
      “我不去。”
      “你昨晚停药了,”沈确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身上的酒味和药味混在一起,我闻得出来。贺燃,你的躁期周期我比你清楚。”
      “你清楚个屁,”贺燃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你是我什么人?我主治医生?我监护人?沈确,你别——”
      “我是你什么人?”沈确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贺燃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绷紧的弦,“贺燃,你昨晚在我车里睡着之前,说的那句话,需要我重复给你听吗?”
      贺燃僵住了。
      他昨晚断片了。彻底断片。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我说什么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变轻。
      沈确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玄关,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不是昨晚那件被红酒毁掉的Brioni,是另一件,深蓝色的,款式相似,同样一丝不苟。他背对着贺燃,在穿外套的间隙里,用一种贺燃几乎要以为是幻觉的、极低的声音说:
      “你说,‘沈确,糖纸是草莓味的。’”
      贺燃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只小笼包,滚烫的汤汁顺着指缝流下来,烫得他皮肤发红,但他感觉不到疼。
      糖纸。草莓味。
      很多年前,沈家那个老房子的衣柜里,黑暗像一块厚重的绒布。八岁的贺燃把自己塞进去,因为那天他母亲打电话来说,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贺燃应该“懂事一点,少去打扰”。他不懂什么叫打扰,他只知道那个电话之后,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到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他躲进了沈家的衣柜。
      他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小时。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有沈母喊“确儿,看见燃燃了吗”的声音。他没有出声,他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一团,像一颗拒绝发芽的种子。
      然后柜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那只手不大,骨节分明,带着一点凉意。那只手把一颗糖塞进他手里,玻璃糖纸在黑暗里发出极轻的、细碎的响。然后他听见一个男孩的声音,比沈确现在年轻二十岁的声音,同样冷淡,同样简短:
      “吃。”
      柜门关上了。
      贺燃在黑暗里剥开糖纸,把那颗糖塞进嘴里。是草莓味的。甜得发腻,甜得让他想哭。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在快要溺死的时候,只需要一颗糖就能续命。
      后来他从衣柜里出来,看见客厅里沈确坐在沙发上看书,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问沈母是谁给的糖,沈母说“确儿说你可能在柜子里,让我别叫你,说你一会儿自己会出来”。
      贺燃一直以为那颗糖是沈母给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沈确。
      “你……”贺燃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知道是草莓味……那个包装上没写。”
      沈确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在打领带。他的手指修长,动作精准,领带结打得像一件几何艺术品。
      “因为那是我最后一颗糖,”沈确说,背对着他,“我藏了一个星期,本来打算自己吃的。”
      贺燃坐在那里,手里的半个小笼包彻底凉了。
      沈确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吃完,”他说,“粥要凉了。”
      门轻轻关上。
      贺燃独自坐在沈确的公寓里,坐在那张过于空旷的餐桌旁,坐在一屉蟹粉小笼和两碗白粥中间。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层已经结了薄薄米油的白粥,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操。
      他想。
      这王八蛋。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躁期和郁期交接时那种熟悉的、让人作呕的震颤。他的身体在两种极端之间摇摆,像一台失控的秋千。
      但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那颗草莓味糖纸的幻觉。
      甜得发腻。
      甜得让他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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