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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贺燃踏进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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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燃踏进沈确律所所在的那栋写字楼时,抬头数了数楼层。四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像一把插进云层的刀。他眯起眼,左耳的三个耳骨钉在初夏的日光里闪了闪,像某种危险的信号弹。
“贺导,”周野跟在他身后,扛着一台胶片机,花臂从短袖袖口里探出来,“您确定咱们就这么上去?我听说这律所的保安连只苍蝇都要查学历。”
“苍蝇没有学历,”贺燃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嘴角扯出一个贱兮兮的弧度,“但我有。鹿特丹电影节金虎奖提名,够不够进这栋楼?”
“那是提名,不是获奖。”
“提名也是名,”贺燃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丝绒西装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再说了,我是甲方。甲方在这栋楼里就是爹。”
十分钟后,贺燃在律所前台被拦了下来。
前台小姐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她脸上的笑容像用尺子量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
“贺先生,”她说,“沈律正在开会。另外,您没有预约。”
“我是甲方,”贺燃把胳膊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前倾,猫眼眯成两道狡黠的缝,“甲方见乙方,需要预约?这什么资本主义陋习?”
前台小姐的笑容纹丝不动:“沈律的日程表由他的助理管理。您可以联系唐助理。”
“唐助理?”贺燃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他从沈确微信里偷来的号码——那是上次在沈确公寓,他趁沈确洗澡,用沈确手机给自己发的名片。
电话接通,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颤音:“喂、喂您好,沈律办公室。”
“唐棠是吧?”贺燃的声音通过电波过滤,依然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混不吝的磁性,“我是贺燃,你老板的金主。我现在在前台,被你们前台小姐用眼神凌迟了。你要是三分钟内不下来接我,我就坐在这儿开始朗诵我新写的剧本——里面有八场床戏,两场暴力冲突,还有一场在法庭上的□□。我嗓门大,整层楼都能听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两分钟后,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一个扎着马尾、圆脸、穿优衣库基本款的年轻女孩冲了出来。她跑到贺燃面前,刹车刹得太急,差点撞上周野的胶片机。
“贺、贺导!”她结巴着,脸涨得通红,眼睛却在贺燃脸上发光,像看见了活体电影周边,“我我我是唐棠!沈律的助理!您您您请跟我来!”
贺燃把墨镜摘下来,挂在前襟领口,冲她笑了笑:“别紧张,我不吃人。我吃助理只吃三分熟,你这看起来太嫩,我不下嘴。”
唐棠:“……”
周野在后面闷笑,胶片机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电梯直达四十六层。门一开,贺燃就闻到了一股味道——那是精英机构特有的味道,中央空调的冷风、新鲜打印纸的油墨、高级地毯被吸尘器反复蹂躏后的纤维味,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属于沈确的冷杉须后水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种无形的阶层宣言,在贺燃的鼻腔里拉响了警报。
他讨厌这种味道。或者说,他害怕这种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他父亲贺屿川的画室——松节油、霉斑、和永远还不上的房租单。
贺燃用张狂掩饰了那一瞬的瑟缩。
唐棠带着他穿过一条漫长的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穿着衬衫、戴着眼镜、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像某种昆虫的集体振翅。贺燃走过时,有人抬头看他,目光在他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和耳骨钉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物。
“沈律在最里面的会议室,”唐棠小声说,“他……他刚才在跟顾总开会,现在应该结束了。”
“顾总?”贺燃挑眉,“顾维舟?”
“您认识?”
“听说过,”贺燃嗤笑,“圈内人称AI成精,离婚两次,连婚戒都戴得比本人对婚姻忠诚。”
唐棠吓得差点捂住他的嘴。
会议室的门是胡桃木的,厚重得像法庭的审判席。唐棠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沈确的声音:“进。”
那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起伏,像从某个精密的仪器里直接输出的音频。
唐棠推开门,贺燃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会议室很大,但空旷。一张长得离谱的会议桌,两侧各摆了六把椅子。沈确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黑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铁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无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冷白皮在会议室的冷光下像一块质地极佳的冷玉。
他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一米八二,一丝不苟,英式剪裁的西装,婚戒在左手无名指上闪着低调的光。
顾维舟。
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在贺燃身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精准地移回文件上。
那零点五秒里,贺燃读到了一种熟悉的情绪——轻视。不是敌视,是轻视。像看一只误入证券交易所的野猫。
“沈总,”贺燃没理会顾维舟,径直走到沈确对面,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把腿跷上了会议桌,“您这会议室真够大的,开完会能直接改篮球场。下次我拍片缺个法庭景,能不能借你这地儿?”
沈确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贺燃跷在桌上的鞋尖——那双脏兮兮的匡威,鞋帮磨破了边,和这房间里的意大利手工地毯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把脚放下去,”沈确说,“这是意大利地毯,不是你家画室地板。”
“您怎么知道我家画室地板什么样?”贺燃没动,反而晃了晃脚尖,“哦,对,您去过。上次我郁期把自己锁里头,您踹门进来,肯定看清了。水泥地,裂缝里长草,艺术得很。”
顾维舟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像某种程序运行的提示音,礼貌而疏离。
“沈确,”顾维舟合上文件夹,“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导演?”
“嗯,”沈确没有抬头,在一份文件的页边做着批注,字迹冷峻得像法条,“贺燃。我们律所新接的法律审查项目,他的新片。”
“新片?”顾维舟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看过贺导的上部作品,《烬》。镜头语言很……独特。”
“独特是骂人的高级说法,”贺燃把脚放下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猫眼直勾勾地盯着顾维舟,“顾总,您直接说看不懂就行,我不介意,我拍片也不是给穿西装的人看的。”
顾维舟推了推眼镜——那是一副金丝边的,比沈确的无框眼镜更老派,更像某种权力的图腾。
“我确实看不懂,”顾维舟说,“但我看得懂财务报表。贺导,您的上部片子票房不到两千万,成本却花了四千五百万。投资人不是慈善家。”
“所以这回我找了个懂行的投资人,”贺燃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谢延之。他懂艺术,也懂怎么让艺术赚钱。不像某些人,只懂怎么把婚姻做成亏损项目。”
顾维舟的脸色没有变,但贺燃看见他握着钢笔的手指紧了一下。那支钢笔是万宝龙的,和沈确那支同款,像是律所批量发放的阶层身份证。
“好了,”沈确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顾总,你先出去。我和贺导单独谈。”
顾维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动作精确得像在关闭一个程序。他走过贺燃身边时,停了一秒,俯身,用只有贺燃能听见的声音说:“贺导,您这种不稳定因素,放在任何一份并购协议里,都是要首先剔除的冗余资产。”
贺燃回头,冲他吹了声口哨:“顾总,您放在任何一部电影里,都是要首先被车撞死的反派。祝您出门遇红灯。”
顾维舟走了。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贺燃和沈确。
沈确把钢笔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响。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是他疲惫时的标志性动作,贺燃在过去二十年里只见过三次。
“贺燃,”沈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沙哑,“你能不能有一次,像个成年人一样出现在我面前?”
“不能,”贺燃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没点,“成年人多无聊。成年人会穿Brioni,会戴百达翡丽,会在会议室里讨论冗余资产。我不是成年人,我是艺术家。”
“艺术家会尊重合同,”沈确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谢延之委托我们做的法律审查框架。你的剧本里有十七处法律风险,八处可能涉及诽谤,三处涉及未经同意的肖像权使用。贺燃,你写的不是剧本,是起诉书。”
贺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文件上密密麻麻全是沈确的批注,红色的,像手术刀在尸体上划出的切口。每一页页边都写满了法律术语,那些术语像某种精密的、冰冷的几何结构,把贺燃剧本里那些混沌的、燃烧的、像岩浆一样流动的情感,全部框进了直角和公式里。
贺燃忽然感到一阵烦躁。躁期的热浪从脊椎窜上来,像有人在他后脑勺点了一把火。
“沈确,”他把文件推回去,动作粗暴得让咖啡杯里的黑咖啡晃出了一圈涟漪,“你知道什么是电影吗?电影不是合同。电影是光,是影子,是人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你用你的法条框我,就像用避孕套框住一场洪水——你防住了法律,也防住了活气。”
沈确看着他。没有眼镜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更浅,更直接,像两口深井终于撤掉了井盖。
“那你告诉我,”沈确说,声音低下去,像某种危险的信号,“你剧本里那场法庭戏,被告在法庭上朗诵情诗,然后当众脱光衣服——这在现实里会发生什么?”
“会被抓,”贺燃说,“会被当成疯子。但那又怎么样?艺术就是要展示人变成疯子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比你们所有合同都真实。”
“真实不能当证据,”沈确说,“但合同能。贺燃,如果你坚持这场戏,谢延之可以撤资,你的片子拍不完。到时候你拿什么真实?拿你画室地板上长出来的草吗?”
贺燃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沈确的鼻尖。他能闻到沈确身上那股冷杉须后水的味道,能看清沈确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丝绒西装的、随时准备咬人的疯子。
“沈确,”贺燃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躁期的热浪烧得他眼眶发红,“你是不是特别享受这种感觉?看着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你的法条里撞墙,看着我把所有东西烧起来然后你拿灭火器一个个扑灭?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安全,特别高高在上?”
沈确没有后退。
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贺燃,那姿态像某种古老的、不可移动的碑。他的呼吸很轻,但贺燃能感觉到那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的温度,凉凉的,带着黑咖啡的苦涩。
“不是,”沈确说。
“那是什么?”
沈确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里,会议室的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暗处呼吸。窗外的城市在玻璃幕墙外流动,像一幅被框死的、不会动的画。
“是因为我害怕,”沈确说。
贺燃愣住了。
他以为沈确会说“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或者“因为谢延之付了我钱”,或者任何一句符合沈确人设的、冷冰冰的专业宣言。
但沈确说的是:我害怕。
“你……怕什么?”贺燃问,声音不自觉地变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确抬起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贺燃撑在桌面上的手腕。他的掌心凉,指腹有薄茧,力道不大,却让贺燃动弹不得。
“我怕你把自己烧完,”沈确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怕你拍完这片子,就没有下一部了。我怕你……”
他顿住了,像是一个程序突然遇到了无法处理的变量。
贺燃盯着他,猫眼瞪得圆圆的,像某种受惊的夜行动物。
“怕我什么?”
沈确松开他的手腕,重新戴上眼镜。那副无框眼镜像一扇门,再次关上了他眼睛里刚刚裂开的那道缝。
“没什么,”沈确说,声音恢复了那种AI式的平静,“把剧本拿回去,按我的批注改。下周二之前交给我。”
贺燃站在那儿,手腕上还残留着沈确掌心的凉意。躁期的热浪正在退去,像潮水离开沙滩,留下某种湿漉漉的、陌生的触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了之前的攻击性,只有一种荒诞的、近乎温柔的狡黠。
“沈确,”他说,“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你怕我死了?”
沈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出去,”他说,“唐棠会送你。”
贺燃没动。他弯腰,从沈确面前的咖啡杯里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刚才沈确用来批注他剧本的笔。他把笔帽拔开,用笔尖挑了挑自己的牙,然后又把笔帽合上,扔回沈确面前。
“笔不错,”他说,“下次我用它写情书给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沈总,您会议室这地毯……确实挺软的。比我画室地板舒服。下次我郁期发作,能来您这儿打滚吗?”
沈确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扇被贺燃随手带上、却在门框上震了三震的门,忽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还残留着贺燃手腕的温度。滚烫的,躁动的,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他握了握拳,把那只手插进了裤袋里。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沈确重新看向那份被贺燃推回来的文件,目光落在某一页的批注上。那页的页边,除了红色的法律术语,还有一行极小的、几乎被咖啡渍盖住的字。那是沈确在贺燃进来之前写的,不是批注,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泄露:
“他的火是真的。我的冷是装的。”
沈确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拿起钢笔,一笔划掉了。
像划掉一份失败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