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关系》青鬼

6、回望 最后却是这

　　陈言冬带着赵密去跑场地。

　　按理说，带实习生不算在她的工作内。但是她看到赵密，会想到自己。

　　没有背景的名校毕业生，被困在实习里，难以出头。

　　陈言冬开着车，驶到了京平的一家高级庄园，是李知焕从亲戚那里借来举办婚礼的。

　　陈言冬来之前已经和庄园管家说好。她们到了地方，一个女人穿着直挺的西装现身。

　　“陈小姐，赵小姐，”闵温其和二人一一握手，“今天我陪你们看看场地，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陈言冬：“好。麻烦了。”

　　赵密跟在陈言冬身后，拿笔记本记住所有流程和细节。

　　庄园主体房屋后面是一个大花园。婚礼的主要仪式环节在花园进行，晚宴则是在大厅和舞厅举办。

　　“我看过天气预报，婚礼那天多云。小赵，应急预备案有没有和闵小姐沟通过？”

　　赵密立刻接住话：“有的有的。花园里有一个玻璃大棚，我们计划，提前把玻璃大棚里的植物搬出七成，并同时进行布置。如果预报确定有雨，就把仪式搬入玻璃大棚。大棚内的空间很充足，足够容纳来宾。”

　　闵温其：“没错，赵小姐说的，我都安排下去了。”

　　她们移步到较为开阔的草坪，这里已经简单地搭起了婚礼仪式框架。

　　“但是玻璃大棚里，大多数花卉品种花粉过浓，所以我另外吩咐了人，留下一成难以挪动的大型蕨类够了。”

　　赵密：“抱歉，是我疏忽了。”

　　闵温其笑了笑，“今天二位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查漏补缺吗？”

　　陈言冬点点头，“我们去宴会厅瞧瞧。”

　　宴会厅和舞厅的布置还没进行，她提了一下赵密再次过来看场地时要注意的事项，就跟着去看客房安排、电力系统和车流出入路线。

　　一个上午匆匆而过，午饭是闵温其为她们准备的。下午又去仔细询问餐饮、保洁和安保部门。

　　赵密惊叹于陈言冬的心细如发，方方面面几乎全都考虑到了。

　　坐上车的时候，赵密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陈言冬看眼她：“很累？”

　　赵密点点头，“陈姐，你是怎么修炼到这一步的？”

　　陈言冬开动车子：“多看，多听，多做。三年就能做到我这个程度。”

　　“三年你就已经做到业界标杆了？”赵密更加佩服她这个工作狂上司，“陈姐，你当时岂不是比现在还拼？”

　　“这个公司本来就是前任老板交接给我的。我从她手里继承了一部分人脉。”陈言冬淡淡地说，“怎么可能从零开始，三年就做到业界标杆呢？我们的竞争对手可不少。”

　　赵密想想也觉得夸张，摸了摸鼻子。

　　等车子开过两个十字路口，赵密好奇地问：“陈姐，你当时是怎么想到进入这个行业的？怎么想要接手公司？”

　　“当时——”陈言冬回忆，“我是金融系的，大二暑假开始出去实习，面试了好几个企业、银行，都没有录用我。我一赌气，就向前任老板发了简历。后来，面试通过，我当她助理，跟了她三个月。”

　　“通过办婚礼，竟然结识了很多人脉。金融界有人愿意给我机会。在大三开学后一个月，我成功通过一家中型银行的面试，以此为跳板，又去了更大的平台。”

　　“但毕业后工作三年，觉得还是婚庆策划有意思，就又回来了。”

　　她没有说的是，在毕业后，她通过光鲜亮丽的履历拿到头部证券公司的offer。但进入公司之后，她发现自己曾经的成绩那么微不足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比她优秀。

　　陈言冬决定必须要拼出个成绩出来。

　　万烟当时还在象牙塔里，她每天除了外出采风，就是和朋友们到处寻欢作乐。

　　万烟刚开始理解陈言冬的决定。毕竟她们刚谈上恋爱的时候，陈言冬也背着找实习、写毕业论文等各种事情。

　　但陈言冬的忙碌程度超出了她的底线。

　　迟到很多次约会，忘记了纪念日，甚至难得的亲昵时，突然被一个电话叫走处理急事。

　　万烟提出，让陈言冬换个工作。有自己在，走万家的路子，不会让她这么拼命，也能获得很高的地位和成就。

　　但陈言冬拒绝了她。

　　万烟开始认为陈言冬不爱她了。

　　冷战开始变得频繁。

　　陈言冬更加不管不顾地拼得头破血流。23岁，两个月就得去医院看看乱七八糟的毛病。医生说她在透支生命，再这样下去，活不到五十就得猝死。

　　陈言冬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怎么心气那么高，骨头那么傲，非想要做出点成绩，让所有人服气，听不进任何劝阻。

　　她最后把一件所有人都嫌烫手山芋的并购案干得漂亮无比，年纪轻轻就破格升职到总监。

　　但她身体到了极限，加班时突然急性休克，被送进医院抢救。最后，命大，人没事。

　　证券公司因为这件事，特意关照她，给她减少了工作。

　　走了一遭鬼门关的陈言冬，突然就觉得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她拼那么久，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她递交了辞呈。公司爽快地批准，还破例给了一笔丰厚的补偿金，算是了却一场恩怨。

　　陈言冬休养了一段时间，便回到第一次实习的婚庆策划公司。

　　相比之下，这里的工作强度就像养老一样。

　　想起来这些，竟然觉得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变得离她好遥远，飘忽得能一把松开，散入风里，只留下一点对于时间飞逝的惆怅。

　　赵密感叹说：“我已经大四了。但我其实已经想好，答辩结束，毕业后就回来继续干。”

　　陈言冬笑了：“趁着年轻多去看看吧。以后再来竞争上岗也不急。”

　　赵密忍不住心头一暖：“好的，陈姐。”

　　回到公司办公室，陈言冬泡了杯枸杞茶喘口气，手机叮咚叮咚响了五声。

　　是今日份的五张照片来了。

　　陈言冬打开手机，查看起来，小猫比初见时大了些，陈言冬看过照片后，重新放下手机。

　　但下一刻，提示音又响起来了。

　　陈言冬挑眉，眼疾手快地把聊天框里的视频保存下来。

　　果然，下一秒，视频就被撤回了。

　　陈言冬慢悠悠地选中视频，发送回去。

　　玉石：……

　　陈言冬抿口茶，偷笑起来。

　　她这才点开视频。

　　镜头对准正在紧盯逗猫棒的小猫，画面外有个女声：“小冬，来呀来呀。来抓这个。”

　　陈言冬静静看着，听着。小猫最后扑到了逗猫棒，视频也结束了。

　　她明知故问：这个声音是谁啊？

　　白玉源：？这你都听不出来，我们白认识这么久了。

　　陈言冬：我早就知道你是谁了。

　　白玉源：真让人毫不意外呢。黎薏那个大喇叭！

　　陈言冬终于可以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白玉源停顿了很久，才发来：不找个借口，不换个小号，我怎么联系上你呢？

　　陈言冬蹙眉：为什么这么说？

　　白玉源：你和你前女友不是复合了么？

　　这都怎么传来传去的？白玉源又听谁说了？

　　陈言冬捏了捏眉间：我没有和她复合。只是工作上有联系。

　　白玉源：嗯。我知道了。

　　陈言冬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是被绕进去了。她有没有和前女友复合，与白玉源和她联系，有什么关系。

　　她抿口热茶，眉眼隐在氤氲的雾气里，抬手关上手机。

　　.
　　方黎在工位上抱着手机，很苦恼。

　　特邀摄影师万烟，在微信上问她：陈言冬最近有没有空闲时间？

　　方黎回她您稍等，我去问问。

　　她起身，通过玻璃墙看到陈言冬正在对着电脑屏幕敲着键盘，时而停顿，一看就是在和客户沟通。

　　方黎于是走到赵密身旁。

　　赵密抬起头，“怎么了？”

　　方黎靠着她的桌子，顺走桌子上打开的QQ糖，嚼了嚼，“你让我看看老板最近的日程安排呗。”

　　赵密抢回QQ糖，“看这个干嘛？”

　　“我有大事要用！”

　　她凑近赵密悄悄地说：“万烟问老板有没有空闲时间。我这一看就知道我拿到总裁秘书的剧本了！但我不独占戏份，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赵密：……

　　她扶额，但还是在ipad上找出陈言冬近日工作行程。

　　“给你发过去？”

　　方黎：“赵秘书够上道！那我回去了。”

　　赵密又无语又好笑。

　　方黎把到手的行程发给万烟，万烟看着，一愣：一个月为什么只休息两天？

　　方黎：您这话说的。最近是婚庆季嘛！公司的人全都在加班加点地干活。老板是和我们共进退的。

　　万烟：好。我知道了。

　　万烟：对了，别告诉她我问过你这些哦。谢谢啦。

　　方黎微微眯眼，没有深究：好的，万小姐放心。

　　三日后，当万烟出现在公司的时候，赵密正在和身后工位的同事商量晚上吃什么。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百褶裙的女人走近，环顾四周，好像在找什么一样。

　　有点眼熟。但赵密没什么印象。

　　赵密立刻起身，“您好，这位小姐，您是来咨询的吗？”

　　女人摆摆手，“不是不是，我是来找人的。你们老板，陈言冬在吗？”

　　赵密愣一下，目光快速扫过她手上的保温桶，得体地微笑：“她在。您要见她？您先坐，我去问问我们老板。”

　　她敲开陈言冬的办公室，“陈姐，有个人想见你，我看她长得还挺年轻的，手里还有个保温桶。”

　　陈言冬从显示屏上抬起眼，困惑地皱眉，“让她来我办公室吧。”

　　赵密应声去办。

　　把人引到办公室的路上，正在晚饭休息时间的员工们都悄悄注意着。

　　“她是谁啊？不像是我们客户。”

　　“老板的朋友吧？”

　　“感觉像是妹妹呢？”

　　“我觉得你们说得都不对，应该是——”

　　万烟推开办公室的门，陈言冬意外地看着她。

　　察觉到几分不对劲，赵密立刻耳聪目明地退出去。

　　万烟扬起笑，“李小姐的婚礼就要开始了。我就先过来等着了。”

　　她把保温桶放到陈言冬的桌子上，“你吃晚饭了吗？”

　　陈言冬余光瞥到玻璃墙外，站起身，拉上百叶窗。

　　陈言冬：“还没来得及吃。”

　　万烟：“那正好我带来了！你休息一下吧。我之前问方黎，听说你们最近都很忙，加班加点的，所以我猜你可能没时间注意身体。”

　　保温桶打开，乌鸡汤的香味瞬间弥漫，还有陈言冬很喜欢吃的咕咾肉。

　　陈言冬见此，知道推脱不了，只能道谢。

　　“你费心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陈言冬细嚼慢咽地吃起来。

　　办公桌对面坐着的万烟，她的目光像黏在自己身上一样。陈言冬不由有些无奈。

　　陈言冬说：“过两天我的助理赵密要再去看场地。你跟着她一起去吧。看看光线、景色和布置，拍摄起来合不合心意。也方便你有什么别的要求，趁着时间还早，可以解决。”

　　万烟乖乖听完她的话，只说：“好。我听你安排。但是，陈老板，现在应该是休息时间吧，还是别为工作的事情费心了。我可不是等你一吃完饭就要走。”

　　陈言冬安静，继续吃，还是没忍住，“你留下来干什么？”

　　万烟眨眨眼：“和方黎沟通一下，也和你说的助理赵密协商好看场地的时间。”

　　真是无懈可击。陈言冬不能反驳自己留下的安排。

　　万烟准备的饭菜分量刚刚好。她干干净净地吃完，抽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擦手。

　　万烟上手收拾，颊边浮起酒窝，笑得很开心。

　　她走出办公室，对自己挥手，陈言冬对她勾唇一笑，在她离开后，笑意很快掉下去。

　　先后找方黎和赵密，万烟就这样在办公区转一圈，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了。

　　但是想到陈言冬拉上百叶窗时，冷下来的眉眼，她们只是偷偷在群聊里八卦。

　　“莫非是老板娘？”

　　“你真是够脑洞大开的。我觉得只是朋友。”

　　“朋友需要拉上百叶窗？朋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群聊里的话题没持续多久，因为晚饭时间很快过去，今天的任务都还没完成，为了翻倍的加班费，她们很快投入到工作中。

　　万烟又回到陈言冬的办公室。

　　陈言冬：“和她们都聊完了？”

　　万烟嗯一声，托着脸，看着继续工作的她，眉眼沉静又平和，只有隐约的疲色。

　　视线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

　　陈言冬吐出一口气，她锁定显示屏，然后抬起头，“我送你回去吧。”

　　万烟一愣。

　　陈言冬起身，拿起电脑包和车钥匙。

　　万烟本想说些什么我不会打扰你的话，但还是乖乖点头。

　　陈言冬关掉办公室的灯，经过赵密的工位时，和她说：“有什么事线上联系我，我都会及时回。”

　　赵密：“好的陈姐。”

　　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她和万烟离开，比陈言冬平时下班的钟头，要早两个小时。

　　坐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万烟跟上她，小声说：“我没想打扰你的。”

　　“没有。我只是想，你在这里待着肯定很无聊。”

　　“我没有觉得无聊。”万烟立刻解释。

　　“……”陈言冬找到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万烟张唇，欲言又止，低下头，沉默地钻进车内。

　　陈言冬发动车子，“你住在哪里？”

　　“三东花园7号楼。”

　　陈言冬设置好导航，打着方向盘，驶向目的地。

　　万烟望向她的侧脸，眉峰压在一双眼上面，鼻梁很挺，但她的眼尾下垂，唇形饱满，中和了本该有的凌厉感。

　　万烟记得第一次见到的陈言冬还比较青涩，性格冷冷的，除非相熟，不愿意和别人多说一句。现在的她像一阵裁树的春风，显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暖意。

　　安静的车内忽然响起振动声。

　　陈言冬垂眼，是自己的手机有了新的消息。

　　万烟也看到了。

　　是一个备注为“玉石”的人。

　　陈言冬拿起手机，看一眼消息，划走，放回到置物台上。

　　若无其事。

　　万烟瞧着已经锁屏的手机，目光飘向窗外，想到惊鸿一瞥间看到的消息内容，默默蜷紧了手指。

　　玉石：陈姨让我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万烟止不住地猜测这位“玉石”到底是谁。分别数年，她不知道陈言冬身边竟然有这么多关系暧昧的人。

　　车子驶到地方。

　　陈言冬问：“是这里吗？”

　　万烟回过神：“是、是这里。”

　　陈言冬顿了顿：“你怎么了？”

　　万烟摇摇头：“没怎么。可能有点困了。”

　　陈言冬：“那早点上去休息吧。”

　　万烟解开安全带，正要打开车门，陈言冬出声：“明天不要来给我送晚饭了。”

　　万烟没有应声，她看着车前玻璃映出她们的身影。

　　陈言冬垂着眼：“不用麻烦你。”

　　“我没有觉得麻烦。我只是，想关心你，为你帮上一点忙。”

　　陈言冬心头发钝，望向她的眼睛，认真说：“万烟，你能答应和我们合作，答应担任两场婚礼的摄影师，就已经帮上很大的忙了。”

　　“这不一样，陈言冬。”万烟语速很快，仿佛辩解，“你知道这不一样。”

　　陈言冬静静地注视她。

　　万烟忽然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一如当年。

　　但她不肯退让，低下脑袋，倔强地没有应话。

　　陈言冬盯着她的发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拇指点上她的唇，轻轻蹭开口红。

　　万烟心跳不受控地加速。

　　陈言冬的目光似是无奈，似是同情，“万烟，我之前和你说过什么？我让你不要再想着我了，对么？工作的事情，客户的要求，我没有办法选择，但今晚不一样。我很感谢你的关心，但你不要让我为难。”

　　万烟喉咙发紧：“我让你为难了吗？”

　　陈言冬浅浅吐气：“你自己知道你做了什么。”

　　她知道我删消息了吗？万烟的第一念头是这个。

　　她的神情上闪过一丝恐惧。面对着面，陈言冬一览无余。

　　陈言冬不由反思，自己这句话难道说得很重吗？就算戳中了万烟的悔意，也不该让她恐惧自己。

　　万烟见她面色平静，忽然意识到，似乎陈言冬并不知道。如果知道，绝对不会如此淡定。是她自己吓自己罢了。

　　她心里呼一口气，犹豫地说：“我知道了，我之后……不会让你为难的。”

　　陈言冬压下眼底的探究，动作轻柔地替她把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

　　“好，下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