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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教堂 最后的《卡 ...

  •   陈言冬重新回到酒店房间。

      她再次打开行李箱,翻找出轻轻压在衣物下面的那本相册。

      摩挲着纯白色的封面,陈言冬缓缓靠着床脚坐到地毯上,把相册平摊开。

      她翻开第一页,记忆便溯回了第一次收到这本相册的夜晚。

      万烟对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没有藏过。陈言冬看得分明,却默许了那种靠近。

      认识刚满一个月,十月底的深秋,万烟提前三天邀她周六去迪士尼乐园。她财大气粗,一整天走的都是VIP通道。陈言冬坚持和她AA,万烟不情不愿,陈言冬只说一句“你不收,下次我就不出来了”,万烟才作罢。

      园内人潮拥挤,即便不用排队,一不留神也会被冲散几步。

      玩完第三个项目,往下一个目的地走的时候,陈言冬主动把手伸到她面前:“我们走近一点。”

      万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学姐,这是……我可以牵你的意思吗?”

      “嗯。”陈言冬轻轻点头。

      万烟弯起眉眼,又抿住唇,格外珍惜地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收着力度。万烟的体温偏高,交握的瞬间就发现了:“学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冷吗?”

      “不冷。我一直都这样。”

      “噢……”万烟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整个裹进自己掌心里,像捂一个小火炉。

      陈言冬的指节渐渐回温,万烟就笑起来:“怎么样,现在不凉了吧?”

      陈言冬侧过脸看她一眼,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相牵的手在那之后就没有再松开过。去洗手间、翻包、用餐——分开之后,每一次万烟都会试探地勾一下她的小拇指,陈言冬便张开手,牵住她的指尖。万烟知道这是允许,得寸进尺地握住她的整只掌心。

      晚间烟花散尽,陈言冬送她回景江苑。

      到了23号门口,万烟推开门,却侧身叫住她:“学姐……你喝杯热水再走吧?”

      陈言冬盯着她紧张的神情,点了点头。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景江苑23号。屋里的暖气开得极足,没两分钟就烘得人从里到外都热起来。万烟让她在沙发上坐,转身去倒热水,回来时随手一指:“外套随便搭就行。”

      陈言冬只解开了呢子大衣的羊角扣,没有脱,端着热水慢慢抿。

      万烟离开了一会儿,再出现时,怀里抱着一本纯白色的相册,脸颊绯红,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回来。她的紧张与羞涩都写在脸上,毫不遮掩。

      陈言冬隐约预料到什么,心跳也快了两拍:“坐下吧。”

      万烟僵硬地坐到她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她,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沉默在两人之间铺了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陈言冬把喝了一半的热水放回台面,没话找话:“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她先开了口。

      万烟倒吸一口气:“啊、这个、那个……”

      然后她紧紧闭了一下眼睛,视死如归地说出来:“陈言冬,我喜欢你!”

      她把相册塞进陈言冬怀里,话也跟着一股脑倒了出来:“我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喜欢上你了。我从来没想过一见钟情这种事会落在我头上。我之前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朋友谈过很多恋爱,我一直觉得那跟我没关系。”

      “可是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心动,什么叫喜欢。特别不讲道理。约你拍摄前那一个星期,我满脑子都是你,超级夸张,做梦都是你的程度。”

      “拍摄那天,我才真正确认了这件事。拍完的照片我在后来翻看的时候,忽然舍不得拿去参赛了。我不希望第二个人看到你的美。我希望……”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落进陈言冬的眼睛里,“你只属于我。”

      “所以我把那些照片做成两本相册,现在,送你一本。”

      她郑重地问:“陈言冬,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陈言冬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屏住了呼吸,此刻才缓缓松开。她同样认真地、仔细地端详万烟,端详这份告白。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我希望,我们再了解一段时间,可以吗?”

      万烟愣住了:“那你喜欢我吗?”

      陈言冬别开目光,把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耳根已经红透了。

      “……嗯。”她应得很轻。

      万烟眼尖地捕捉到那一抹红,欣喜若狂:“太好了!你也喜欢我!了解一段时间没问题,从今天起我就正式开始追你!”

      “我们一起看相册吧!”

      陈言冬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盯着身穿白裙的女人目光发直。

      好陌生。陈言冬无论看多少次都这么觉得。她竟然是以这种姿态存在于万烟的镜头里,仿佛八音盒里的芭蕾舞者,又仿佛玻璃罩内星球上唯一的玫瑰。

      万烟对她的喜欢其实始于创作欲,后来壮大于独占欲,最后圆满于获得她的成就感。

      这份爱真实吗?当然是真实的。万烟每日炽烈地告白,拥有亲吻她和触摸她的欲望,带领她进入自己的世界,升起过相许一生的誓言。

      陈言冬也认真地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母亲,在朋友圈大大方方地公开,毫不避讳地在公共场合亲密无间。她甚至想过十年后,她和万烟仍然相爱,在景江苑一起醒来、一起迎接新的清晨。

      陈言冬翻手合上相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疏解心中的堵塞感。

      她撑着床重新站起来,在枕边摸到手机,点开和万烟的聊天框:现在有空吗?
      未发出。

      对面的新消息顶替上来:现在有空吗?

      陈言冬眨一下眼,删掉字:有空。

      万烟:我想说明天拍摄的事……

      陈言冬:你决定就好。

      万烟:好。那就明天下两点见。我们还是搭郝闻山的车。穿着你随意就好。

      陈言冬没有再触碰手机,屏光自然地熄灭。

      她把手机又丢回枕边,胡思乱想着:明天就是她们的结束吗?

      真正来临之前,竟然并不让人感到平静。

      陈言冬缓缓走向浴室,几步路的距离,她一件一件地脱掉衣服,随手丢到地上,最后周身赤裸地站在花洒下。

      她低垂着长睫,仿佛虔诚地面临受洗仪式,指尖拧动水龙头,回忆也像是开了闸,把她从头到脚淋湿淋透。

      陈言冬静立在水流之中,蜿蜒的水被她的眉骨阻碍,她颤抖眼皮,眨走眼前的水花。

      浴室的毛玻璃渐渐弥漫开一片雾霭,陈言冬沉沉吐出一口气,将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撩起,伸手挤沐浴露。

      明天依然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陈言冬提前了二十分钟来到停车场,被室外刺目的阳光晒得压眉,微微低头。

      红色轿跑陪伴她们三日,让人有种交好了一位朋友的熟悉感。

      郝闻山靠在车门旁,周身烟雾缭绕。见到陈言冬走来,她一身珍珠白长裙,清濯若一枝成熟的栀子。行走间裙角摇曳在小腿边,在午后的阳光下仿佛散发柔光。

      少见。这几日一直都看陈言冬穿着简单利落,郝闻山此刻晃了两秒神,才想起来要掐灭烟。

      陈言冬已经走近,声音依然清洌洌的:“我不介意。”

      郝闻山微愣:“可你之前不是……”
      陈言冬淡淡瞥她:“万烟介意。”

      没人管的烟灰轻飘飘落下来一截。

      郝闻山咧开嘴笑起来,无奈地说:“你啊——难怪。真是难怪她放不下。”

      陈言冬对她的话没有反应,直接想上车坐好,但拽住门把,发现没法开门,她抬头,隔着一车距离望向郝闻山,不再尝试。

      郝闻山在她面前抛起车钥匙,又一把接住,坏笑地看着她:“今天其实不算在我工作时间内。是万烟请我帮忙的。我看在她的人情上答应,但你们毕竟是两个人,陈小姐你得和我作个交换。”

      陈言冬:“交换什么?”

      郝闻山直接问:“说说你和她怎么认识的吧。”

      陈言冬长睫微拢:“她在大学里偷拍我。然后,主动邀请我当她的摄影模特。”

      郝闻山没想到她如此顺畅地回答自己,便追问:“她什么时候和你分开的?”

      陈言冬却不再回答:“开个车门要交换两个问题吗?”

      郝闻山又明目张胆地晃了晃她的车钥匙。

      陈言冬静默一瞬:“六年前。”

      郝闻山扬起眉,按开了解锁。

      陈言冬这回畅通无阻地坐进后排座位。车内的烟气比初次坐上时淡了许多,空气中隐隐浮动柑橘香味。

      目光扫向前排,后视镜上的十字架不知何时被方形香片取代了。

      她端坐着,没再有多余的动作,平静地直视前方。

      车外很快响起郝闻山带笑的招呼声,下一刻,后排另一侧的车门被人打开。

      目光静止,呼吸静止,时间也静止了。

      陈言冬侧过脸,望向傻站着的女人:“上车。”

      “嗯?”万烟睁大眼睛,两个字她反应半天,“……噢噢。”

      她跟个没见过车的古代人似的,僵着身体低头坐进来,占据一角座位,几乎是凭着肢体记忆关上车门。

      完了。万烟忍不住心道。
      她做了那么多的心理准备,却在见到陈言冬的瞬间被击溃所有防御。

      她紧紧抓着相机的带子,余光一直偏向身旁的女人。

      当年第一次拍摄前,她请求陈言冬穿得越简单越好,陈言冬依言只穿身素白的长裙赴约。

      等在画展厅门口的万烟,接收陈言冬到达的消息后,立刻抬起脑袋,一捕捉到来人,瞬间愉悦地眯起眼。

      她从来没有见过比陈言冬更适合白裙的女人。分手后,她妄图找人复制,却始终没办法复现第一次遇见时强烈的心动。

      但那种掺杂着毁灭欲和守护欲的心动,如今再度复现了。

      这让她既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又让她感到刻骨铭心的绝望,整个人宛如置身烈火冰窟。陈言冬的离开已成定局,失去之后,她又该怎么寻觅新的灵感呢?

      郝闻山瞄一眼后视镜,万烟就差没转过头一直盯着人猛瞧了。

      她出声把人唤醒:“万烟,那现在就去你说的地方了?”
      万烟回过神:“嗯嗯。”
      郝闻山:“行——”

      万烟余光中的女人一直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时而盯着前排椅背发呆,又轻轻眨一下眼,把视线投向前方的路。

      她的大腿边只靠着瘦瘪的皮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万烟卷一下舌尖,缓缓转头面对她:

      “我定的地方是一座旧教堂。教堂现在被用来当作小型神话雕塑博物馆。”

      陈言冬侧目:“嗯。”

      万烟的眼睛一看到她就控制不住地黏上去,端详她仿若精雕细琢的瓷像的脸庞:“……还跟第一次一样。你随便走,随便看。不用管我。”

      陈言冬又嗯一声,问她:“你带了几台相机?”

      万烟怔住:“两台。还有一个CCD。”

      陈言冬向她伸出手:“给我一台。”

      万烟拉开包,翻出来备用的单反递给她。

      陈言冬用双手托过来,持握的姿势挺端正标准的,指尖却在犹豫地寻觅键位。

      万烟见此,想起来的是她之前教陈言冬怎么构图、怎么使用相机。但一向好学聪慧的陈言冬在这方面似乎没有天赋,练了很久技术依然一般。

      万烟曾经看她能把美轮美奂的瀑布拍成洪水开闸,能把灵动活泼的山猴拍成猩球崛起。

      不过,这些倒还好。毕竟日常不会轻易接触到,但更让万烟难以置信的是,陈言冬拍顿饭菜都像是拍什么呕吐物,偶尔帮自己拍照倒是能看出眼睛鼻子嘴,但看久了就觉得哪哪都有些怪异。

      但即使如此,万烟经常会把相机让渡给她。

      那些照片她存在一张内存卡里。在一起时,她经常翻出来笑话陈言冬一顿,分手后,她也会偶尔翻出来,回忆陈言冬那时笨拙又努力地理解她眼中的世界。

      “你还记得怎么用吗?”万烟问她。

      陈言冬摸索好几下,终于开机:“……嗯。”

      万烟微微扬起唇角:“对,这是开机了。”

      陈言冬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参数调整界面,眉头轻压,直接都按默认的来。

      她举起相机,把镜头对准郝闻山。

      郝闻山从后视镜里发现,还装模作样地反手比耶:“拍完给我看看呗。”

      陈言冬在聚焦好的那一刻,按下快门,然后看着成图,沉默不语。

      万烟一看就知道她又认清自己没有摄影天赋的现实了,憋住笑没说话。

      郝闻山还在那问:“拍完了吗?快给我看看呀。”

      陈言冬面无表情地把相机屏幕伸给她看。

      郝闻山瞥了一眼,表情瞬间僵住:
      “这谁?”
      “你。”
      “这不是我。”郝闻山也变得面无表情。
      她真不想承认照片里那个脸长得跟头牛一样的人是她。

      陈言冬抿着唇,把相机重新收回来,轻轻叹气:“技术不好,让你见笑了。”

      郝闻山这会儿才笑出声:“啊呀,真是让人意外,陈小姐原来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对了,能把那张照片删了吗?”

      “不能。”陈言冬把相机重新关机。

      郝闻山嘶一声,无奈地接受现实。

      陈言冬把单反重新还给万烟:“给我CCD吧。”

      万烟唇角扬着:“嗯,好。”

      陈言冬这回摆弄着CCD,机子只有半个巴掌大,操作起来没有那么复杂,她对着车窗外拍一张,照片好歹能看出个形。

      差强人意。陈言冬收好CCD。

      车子驶到教堂外的铁门停好,陈言冬和万烟一起下了车。

      郝闻山指尖敲着方向盘:“几点过来接你们?”

      万烟思索几秒:“六点。”

      “行,那拜拜。”郝闻山比了个OK的手势,向后倒车,重新驶远。

      万烟用手扶一下镜头,不自在地看向身边的陈言冬:“那我们进去吧。”

      陈言冬点点头。

      教堂位于市郊,但相比起来反而距离乡村更近。她们从沥青公路走到石砖路,铁门未开,只有灰砖墙侧边的小门供参观者出入。

      正逢工作日,若不是有心前来,这地方几乎不会有游人。

      “这里是免费参观的。”万烟和她前后通过小门,缓缓介绍,“管理员每天早上过来开个锁,晚间检查一遍雕塑藏品,就重新落锁。因为收藏的雕塑几乎都是当地雕塑家的作品,没什么名气,你也看到了,没有太多的人过来。”

      越过小门,前方则是一片松林,石头路延伸向教堂的主体。陈言冬望着林后的建筑剪影,依稀可见石英墙表面攀附着墨绿的爬山虎,尖顶嵌入的银十字架被风雨锈蚀得灰黄。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陈言冬问她。

      “嗯……我在这里认识的一些雕塑家朋友里,有人给我介绍过,说是这里的藏品尽管不算出名,但别具特色。”

      教堂的门大开,阴影隔绝外界的阳光,温度也骤降几分。入门后的前厅就已经立着一座大理石雕塑,透明玻璃盖着两块介绍栏。

      她们没急着立刻开始拍摄,并肩立在介绍牌前。

      文字是法语。万烟依稀辨别出简单的意思,陈言冬不等她转述,直接找出手机拍摄翻译。

      收录的藏品出于三位雕塑家之手,版面简单地介绍了她们各自的生平和雕塑风格的区别。

      角落附上了教堂平面地图,分为三个展区。

      她们面前这座雕塑的人物是希腊神话中的忒弥斯。左手持天秤,右手持长剑,蒙眼的纱布被雕刻得格外细腻,纱布下眉眼鼻骨的起伏十分清晰,紧抿的双唇明明出于冷硬的大理石,却拥有人体的真实柔美。

      不过,这是一个不完美的塑像。
      她胸部之下只罩着宽大的长袍,刻痕显得凌乱粗粝。

      牌面介绍她是三位雕塑家之一的遗作。因为上半身的精细和细腻程度隐约有名家风格,带着模仿并超越的意味,故而将此放在入口。

      雕塑周围都没有保护措施,连个保持距离的绳子都不拉。

      陈言冬盯着长袍下露出的脚拇指,不知为何这里竟然雕琢得与上半身一样栩栩如生,一截指甲仿佛光洁的玉片。

      “能摸一下吗?”她问。
      问得突然。

      万烟瞧眼她,又悄悄环顾周围,压低声音:“这里没人。”

      陈言冬觑着她,唇角微动:“算了,我们不当没素质的游客。”

      这话说的。是谁先提的呀?万烟有些无语地看着她。

      陈言冬只是举起CCD,镜头对准脚拇指。

      万烟眸光微动,也盯向脚趾,莫名其妙地手痒,理解了刚才陈言冬为什么发问——她也有点想摸一下。

      她们继续往教堂内逛。

      礼拜用的长椅只在角落剩下寥寥三四排,似乎供人歇脚。教堂内两侧遍布着各色各样的雕塑像。

      最前方则是教堂内本身就有的圣母像,背后是三盏高大的彩窗,在地面投射出棱形的光。唱诗班席旁边,还立着一架木制钢琴,拥有棕褐色的亮面。

      陈言冬兴味盎然地挨个观赏雕塑像,偶尔还会在教堂立柱前研究花纹样式。

      万烟站在她几步开外,专注地用相机捕捉她,偶尔会和她一起欣赏雕塑像。

      她们没有话语上的交流,但谁都清楚,摄影就是此刻她们之间的交流方式。

      看完所有雕塑像,黄昏已落,万烟一边垂眼查看新拍摄的几张照片,一边跟着余光中走在前方的陈言冬,准备好后,再次举起相机。

      陈言冬散步到那架钢琴前。

      钢琴样式复古,但表面却没有灰尘,似乎经常有人保养。

      指尖爬上黑白键时,她忽然抬起头看向万烟。
      万烟一愣,已经按下快门。

      陈言冬望着她,敲出一声低音。
      这一声在静谧的教堂里碰撞石壁和穹顶,回荡出悠长的余音。

      “来试试?这个应该可以摸。”她提议。

      万烟有些无措地放下相机。

      陈言冬又弯下颈子,轻轻敲击琴键,奏出完整的音阶。

      “音挺准的。”她听完后评价。

      万烟慢慢走向她:“你会弹钢琴?”
      陈言冬之前没说过她会。

      “小时候学过。但现在不记得太多了。”陈言冬坦白。

      她挽起身后的裙面,坐到暗红色的软凳上,拍了拍另一半位置。

      “坐我旁边吧。”

      万烟小心地坐好。

      陈言冬小时候在江市长大,陈辉茗给她报过钢琴兴趣班,学过四五年。去了沫城之后,没再捡起来。
      但手上还是熟悉一支曲子的。

      万烟从小更是琴棋书画都接触过一些,被艺术浸润着长大。钢琴是她兴趣的一角。

      陈言冬的手落于中音区琴键上,刚缓缓敲出一段旋律,万烟就听出来了:“卡农?”

      陈言冬:“嗯。你来高音怎么样?”

      万烟的指尖伸向高音区,卡准节拍,默契地和音。

      万烟追着陈言冬奏出的乐声,她们的指尖偶尔仅有咫尺距离,但倏忽分开,再次重逢,从未直接接触。她们待在各自的声部里,两个声部在时间上错位地追逐,却始终保持着和声关系。永远在靠近,但永远不会完全同步。

      陈言冬的中低音始终稳定而又沉静,万烟的高音每次都把旋律的情绪拉高推远。她们第一次合奏,却默契非常。共奏的乐曲流淌在鎏金般的夕阳中,回响在整个教堂内。

      万烟一边弹奏,一边瞄着陈言冬跳跃的指尖。

      贴着肩膀坐一起的距离,她可以闻到陈言冬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她清楚这是陈言冬惯用的沐浴露牌子,一直没有变过。

      她的心神被香气勾动得无法集中。

      旋律再一次重合的时分,万烟轻轻咬住唇:“陈言冬。”

      陈言冬:“嗯?”

      万烟的指尖猛地弹错了一个音。

      她直接停下来:“我……”

      陈言冬仍然在维持自己的声部:“我们一起弹完,好吗?”

      万烟怔怔地抬起头,凝视她的侧脸,长睫微垂,视线只落在琴键上,夕阳的余晖在瓷白的脸上镀了一层金。

      她把嘴边的话艰难地咽下去。

      “好。”
      她重新开始和音,重新追逐,但这次是为了最后的终音。

      乐曲迎来了结束,她们在同一时刻落下自己的最后一个琴音。

      余音绕耳,久久不散。

      她们的周身因音符震荡的空气缓缓下沉,归于寂静。

      陈言冬没有离开软凳,她从脚边捡起皮包,放到腿上,将手伸进去。

      万烟注视着她的动作,敏锐地发现纯白色的一角后,瞳孔骤缩,立刻抓住她的手腕,止住下一步动作。

      陈言冬一愣,还未开口,万烟的语气近乎哀求:“……不要拿出来。”

      陈言冬忽然又习惯性地不忍。

      但她逼自己狠下心:“万烟。放手吧。”

      万烟低着头,手上的力道又加紧几分。

      她声音颤抖着:“……求你了。不要。”

      陈言冬深呼吸一下,刚要再次开口,但又听她说:

      “你最后再陪我一会儿可以吗?”

      万烟已经红了眼圈。

      陈言冬微微蹙眉,最后叹着气把相册放回包里。

      “可以。”她决心这是她最后一次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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