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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波光 小摄影家, ...

  •   古堡工作第二天。

      沈耀和文佳桦与万烟对齐了试拍时间。陈言冬和万烟按照第一天的日程安排到了古堡,分头行事。

      万烟在第一天走遍了陈言冬给她标记的位置,一大半都很符合审美,于是直接采纳。

      沈耀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她的外形却有些偏冷,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不好惹,但她一露出笑容,仿佛整个世界都明亮了。
      文佳桦则与她相反,眉眼柔和,唇角常带笑意,温润如玉,端方尔雅。
      很难想象两个人怎么在一起的。

      站在古堡钟塔里,万烟调试设备的时候,随口问了这一句。

      沈耀眉开眼笑地挽着文佳桦:
      “当初是佳桦主动追的我。我当时也就是个四线小演员,简直受宠若惊,鼎鼎有名的文总竟然会来追求我?谁敢想象啊?”

      文佳桦嗔她一眼:“受宠若惊?我可没感觉到过。你当时可是刚和我吃了两顿饭,就要和我在一起,还说要——”

      意识她要败坏自己刚树立的人设,沈耀眼疾手快,食指按住她的唇:“嘘!小嘴巴,不说话。”

      两顿饭就答应在一起?万烟目瞪口呆地看着沈耀。沈耀简直比陈言冬好追一百倍。

      万烟当时认识一个月后表白,陈言冬回她说想要再了解了解,于是万烟又软磨硬泡两个月,陈言冬才松口,期间不知道吃了多少顿饭。

      沈耀瞧见她的惊讶,对她笑了笑,轻轻开口:
      “其实我和佳桦小时候认识,但我只记得有那么个人,忘记她的名字了。而且,约的第二顿饭是在我们认识三个月后了。当时她告诉我实情,我一下子就把人对上号,干脆答应了。”

      万烟听完这一段八卦,心中叹服,目光放远后忽然眯起,视线变得锐利:“调整一下姿势,现在光线很好。”

      沈耀曾经被她训得留下阴影,闻言收起懒散的样子,马上立正了,又拉着没反应过来的文佳桦摆动作。

      万烟在这场试拍中,倒是没怎么刁难她们。

      顶刊封面的拍摄是她要借此证明自己,技术和灵魂都希望做到最好。这场试拍的目的是熟悉二人互动,为婚礼即时记录做好准备。

      “你们都侧一点脸,向右20度。”万烟简短地发布指令。

      文佳桦还在想20度怎么精准到位,沈耀就已经轻轻捧着她的脸,帮她侧过去,自己也微微侧了一下。

      然后一脸严肃地问万烟:“这应该差不多?”

      万烟却不满意:“沈耀你偏多了。”
      沈耀尴尬地收回手。

      文佳桦忍不住眯起眼睛笑:“你这么怕她?”

      沈耀戳她的侧腰:“你没经历过我经历的事情,当然没法感同身受。”

      万烟走到她们身边,自己站到沈耀的位置,和文佳桦面对面。

      文佳桦瞧她那双大眼睛上下左右地寻觅一圈,视线没落在自己身上,某一刻定住目光,把脸侧过去,开口对沈耀说:“瞧见二楼左数第三个窗户了吗?直接盯着那个。”

      沈耀噢了一声,重新站回来,感知到视线落点的变化,不由惊叹:“真神了,万大摄影师,我刚才盯的是二楼左数第五个窗户。”

      万烟微笑一下,评估画面没有再需要调试的技术问题,提示:“我要按快门啦。”

      沈耀和文佳桦调整表情。

      成图出来后,沈耀和文佳桦凑一起查看,沈耀竖起大拇指:“我就说你绝对信得过。不枉我给你发了十三条邮箱。”

      万烟的微笑停在唇边。
      其实要不是为了找灵感回国后,陈言冬因工作与她重联,她顺势接下李知焕婚礼拍摄工作请求,然后,又得知陈言冬婚庆公司和沈耀委托的婚庆公司名字一样,她可能不会应下沈耀的请求。

      沈耀和文佳桦查看过照片后,问:“接下来去哪儿?”

      万烟收好相机:“蔷薇花廊。”

      上午的试拍结束,三个人去吃午饭,但直到吃完饭,都没遇见陈言冬和管家阿黛尔。

      文佳桦疑惑地问出来,沈耀直接线上联系人,问了几句,得到回复后,就收手机,对她们解释:“陈老板发现水桥底下有建筑缺口,担心出意外,和阿黛尔找人检查修补去了。”

      万烟一愣:“那她们打算什么时候吃?”

      沈耀:“说是等工人过来商量完对策,她们再吃。”

      万烟:“在这地方找建筑工人要等好半天。难道她们打算一直在那边等着吗?”

      沈耀叹气:“陈老板她想亲力亲为,盯紧一点才放心。阿黛尔觉得她应该提前发现,这是她的失职。所以干脆一起在那边等着了。”

      万烟微微皱眉,视线下垂,落在留有食物残渣的银刀叉上面。

      沈耀的目光落在她的眉间,和文佳桦对视一眼,开口问她:“要不我们叫人准备点三明治,给她们带过去?正好也能去水桥那边试拍一下。”

      万烟重新抬起眼看向她。

      沈耀露出微笑:“我们也很上心陈老板和阿黛尔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耀的眼神柔和,却裹着一种理解与体贴的温度。

      万烟感觉自己似乎被看穿了心思,喉头往下压了压:“……好。”

      沈耀的笑意扩大一点,起身去叫厨房的人帮忙准备三明治。

      她在这时,想起的是宁仪与她分享过的陈言冬和万烟有过一段过往。

      沈耀心里暗暗叹气。爱情这东西,对于像万烟这种家世优越、天赋卓绝的人来说,竟然也是一道难过的坎坷。

      郝闻山那敏锐又爱多管闲事的家伙,应该发挥她的一份光一份热了吧?

      沈耀面色未变,悄悄给文佳桦打字:也不知道我帮得对不对。
      文佳桦接收到消息,即时给她回:总不能光看人家难过却什么都不做吧。
      沈耀唇角抿着笑:也是。

      打包好三明治,三个人一起朝水桥的方向走去。

      水桥横跨潺潺的河流,速度和缓不偏急,河面荡着起伏的午后日光。整座桥由浅色的石灰华砌就,廊下的拱形桥墩支撑起整个结构。

      她们在附近没有见到人,踏上桥面。

      万烟扶着桥栏往河面望,依然空无一人。

      她又低头往拱形桥洞下面努力张望,意外地发现一条木船缓缓从中飘出来。

      坐在船里的年轻女人正好向上观察着拱形桥洞,与万烟猝不及防对视上。

      陈言冬静静地回望她,万烟感觉在那一刻,她忽然清晰地听到了河流流淌的声音,然后手指微微一动,本能地举起相机,对准那条木船。

      瞬间定格这一幕:河面中的陈言冬,冷淡的脸庞上是晃动的、闪亮的波光。

      陈言冬看到万烟重新放下了相机,但仍然没有收回视线。

      她对面的阿黛尔此刻也意识到了,顺着她的视线抬起头,发现了万烟。

      “噢,小摄影家!”阿黛尔咯咯笑起来,用着英语说话,“你发现我们了。”

      听到声音的沈耀和文佳桦走到万烟身旁。

      沈耀惊喜地发现她们后,对她们招手:“嗨,陈老板!阿黛尔!”

      陈言冬仰头看着她们三人,微微扬眉,提高音量:“你们怎么来了?”

      沈耀对她喊:“我们过来这边试拍!知道你们还没吃饭,顺便给你们带来了三明治。”

      万烟抿住唇,没有对沈耀的话作补充和附和。

      陈言冬转向阿黛尔:“她们带来了三明治。坐船随波漂流、晒着阳光浴确实很放松,但现在我们靠岸吧。”

      阿黛尔微笑颔首,她和陈言冬一起撑着船竿,停靠在了花园那侧的河岸,然后登上水桥。

      沈耀把打包的三明治递给她们:“怎么待在河里?”

      陈言冬道了声谢:“检查的时候就是坐船里的。之后联系完工人,等着也是等着,干脆坐回船里跟着河流漂一会儿,看看风景放松一下。”

      沈耀对她眨眨眼:“陈老板待在这里倒是还挺会享受。我们发现你和阿黛尔没去吃饭,心里可都着急坏了。”

      着急?她不是和沈耀如实说明工人一小时后就会到,她们在那之后就会去吃饭吗?

      陈言冬抱着打包盒站在原地,目光倏地偏向沈耀身后的万烟。

      万烟急忙躲开了她的目光。

      陈言冬收回试探,再次道谢:“谢谢你们,让你们挂心了。工人一小时后就到了。我和阿黛尔都是很在乎身体健康的人,午饭晚吃一小时没什么。”

      沈耀微微一笑:“不用客气。”

      她转头对万烟说:“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试拍啊,万烟?”

      万烟从善如流地接她的话:“随时可以。你们准备好了么?”

      沈耀看向文佳桦,文佳桦回:“我们都准备好了。”

      万烟带着她们走向桥面另一侧。陈言冬则和阿黛尔停留在原地,分享三明治。

      阿黛尔一边靠着桥栏,笑望着拍摄的三人,一边闲谈似的对陈言冬说:“我知道华国有句话是不疯魔不成活。讲的是一个人对于目标和理想的极致追求。曾经我只是半懂不懂,现在,我似乎明白了。”

      陈言冬握着温热的面包,身体背对那三人,视线落在远处河面上。

      她知道阿黛尔指向的是什么,“我可能永远不会变成那种人。我认为这值得理解和敬佩。但是,我还是不能做到看着有人在我面前走着这条路。”

      阿黛尔的眼角布满鱼尾般的皱纹,沉思良久,忽然偏头:“是不能做到无动于衷,还是不希望自己成为那种人的目标?”

      陈言冬讶然,与阿黛尔对视一眼,无奈地笑起来:“后者。”

      尽管她选择回答后者,但她知道,两者并非不可共存——只因为后者是她对自己在这段关系中处境的最终理解。

      她欣赏过万烟的这种本质,后来被这种本质伤害而逃离,又目睹这种本质蒙上自己的阴影而痛心,可她做不到以自缚的代价回归,她能做到的只有彻底掐灭试图蔓延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烈火。

      万烟一直在拿镜头对准她。若只是爱,她可以接受;但若再加上艺术家永恒灵感的砝码,这就太沉重了。

      陈言冬没有支撑起这份重量的能力。

      阿黛尔接收她的回答,没有再多探究,眯着眼睛适应阳光。

      她们在桥面吃完三明治,没等十分钟,阿黛尔接起了来自工人的电话。

      她笑着应了几句话,然后挂断:“来得比我们预期的要早。”

      陈言冬:“那我们去接她们吧。”

      她这才转向那三人,万烟背对着她,她与沈耀对视上,颔首示意,随后和阿黛尔离开水桥。

      再次带着工人们回来,三人的试拍接近尾声,陈言冬和阿黛尔带着工头坐船下河,她们一边交流着情况,一边撑船游到第一个桥墩旁。

      河水清澈见底,约有三米深,陈言冬当时走在桥面上,捕捉到水流冲击过第一个桥墩时掀起的流速较快,因此提议坐船去看看,这才发现桥墩底部垮出一个半米高的缺口。

      阿黛尔推测是前几日的雨让河水暴涨,冲垮了一角。古堡上次的全面维护是在两年前,因此现在才找出这种问题。

      工头和她们一起仔细查看情况,与她们商量起修建对策。

      万烟瞧了一眼,陈言冬端坐在船上,一边认真听阿黛尔转译工头的意思,一边补充自己的意见,侃侃而谈,游刃有余。

      她工作的时候几乎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这是她擅长的领域,是她自己构建的安全区。

      万烟之前甚少接触她这么正式的一面。大三和大四时,陈言冬工作实习,没有过于忙碌,面对她时都是平和温柔的模样。

      毕业之后,万烟更多时候是瞧她在家里线上加班,陈言冬都是默默一个人处理,没有把工作压力转向过她。

      万烟当时心疼她的疲惫,又有种被冷落的郁闷。现在跳出位置看,专注工作的人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负责的人。

      沈耀和文佳桦也站在一边看着河面上的人。

      沈耀打了个哈欠:“陈老板确实细心啊。”

      “她上次去江市和我见面,特意约的是云盘茶楼。”文佳桦温和地笑起来,“我让梁青约包厢好几次,又因为工作安排取消预约好几次,没想到是她让我喝上茶了。”

      沈耀啊一声,拉下个脸:“我还想着咱们之后回国了我带你去呢。结果让她抢走第一次了?”

      文佳桦无奈:“和你去的第一次难道不够吗?”

      沈耀立刻变得笑嘻嘻:“够了够了,谢谢文总赏脸。”

      万烟暗暗看着恩爱的二人,见到沈耀去贴紧文佳桦的肩膀,又准备开始说悄悄话,及时出声:“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沈耀和文佳桦很快把注意力转向她,异口同声地应好。

      这一日的工作结束,四个人与阿黛尔道别,沈耀和文佳桦选择挤上郝闻山的车。

      沈耀提议:“去坎特氏,我们一起吃晚饭吧。陈老板和万烟这两天工作辛苦了。”

      郝闻山应好,导航餐厅地址,发动车子。

      沈耀坐在后排中间,此刻双肘撑到前排座椅上,用手拍一下郝闻山的肩膀:“诶,你这两天没给陈老板和万烟她们添麻烦吧?”

      万烟仍然坐在副驾驶位,闻言先替郝闻山说:“郝小姐人很好的。没有给我们添麻烦。”

      沈耀瞧着她一愣,然后笑着继续拍郝闻山:“万大摄影师的认可来之不易,你可得好好珍惜!”

      郝闻山扒开她的手,“你别打扰我开车——”又跟着懒洋洋地笑——“我当然懂万大摄影师的认可有多可贵,绝对好好珍惜。”

      “你懂就行!”沈耀靠回座椅上,手寻觅到身边文佳桦的手,自然地相牵。

      陈言冬面色淡淡地听完这一场喧闹。万烟替郝闻山开口维护一句,就不再说话。

      沈耀却不会让空间陷入安静,此刻她又开始介绍起她选择的餐厅。

      是她在这边玩的时候,认识的一位华人朋友开的西餐厅。这位朋友本身是获得米其林认证的大厨,她移民到这里后,融合西餐和中餐的独特优点,开办了这家新的餐厅。

      文佳桦问:“前天聚会认识的?”
      沈耀点头:“对呀。我说了要给她捧场。”
      郝闻山:“那她说了推荐吃什么吗?”

      沈耀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说了说了,我都记下了。她当时还夸我有意思,到时候一定会拿出看家本领招待我的。”
      沈耀如数家珍地汇报起来。

      陈言冬一边听着,一边解锁手机。

      白玉源落地F国首都的时间估计是当地晚上七点多。她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十二个小时前,白玉源发来了登机消息。

      陈言冬又默默把手机息屏。

      开车驶到餐厅,五人落座一张圆桌。沈耀她们挨着坐下,万烟和陈言冬只能相邻。

      她们商量着点完菜,沈耀开了一瓶干白葡萄酒。

      前菜沙拉刚上,沈耀举起高脚杯:“陈老板,万烟,我先敬你们一杯。”

      陈言冬应声抬手,礼貌地对她举起酒杯,万烟紧随其后,露出微笑。

      沈耀展颜面对陈言冬:“陈老板,虽然两天前说过,但是好话不嫌多嘛。我们的婚礼交给你很放心,你实在是一名优秀的策划师。”

      陈言冬眉尾稍扬:“沈小姐和文小姐多礼了。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沈耀又朝向万烟,眉眼弯弯:“我们也要感谢万大摄影师愿意答应邀请,来给婚礼锦上添花。”

      万烟轻轻颔首,笑起来颊边浮现酒窝:“不用客气。我很高兴见证那个时刻并成为一名记录者。”

      沈耀和文佳桦共同向前倾去玻璃杯,陈言冬和万烟也无言地递出酒杯,但二人杯口略低,与她们轻轻碰一下,撞出脆响。
      “干杯。”

      陈言冬扬起光洁的下巴,淡金色的酒液从玻璃杯中流入唇间。

      她浅抿一口,还未重新放下高脚杯,沈耀又招呼郝闻山:
      “你也是,挖你墙角或许是我做的好决定之一。来吧,举起你的果汁,和我们一起再干一杯。”

      郝闻山露齿一笑,对陈言冬眨眨眼:“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陈言冬微微扬唇:“这些天谢谢你了。”
      万烟也点着头:“嗯,辛苦你了。”

      郝闻山见她们如此,又故意打趣起来:“瞧你们四个人这样,我感觉全场只有我没人作陪啊。”

      陈言冬把唇角重新捋平,万烟尴尬地眨两下眼。
      没人接话。

      沈耀见此,挑着眉与文佳桦对视一眼。

      文佳桦轻笑:“好啦,快来碰杯。”
      沈耀及时跟上:“对,干杯!”

      五盏玻璃杯轻轻凑到一起,在灯下,酒液折射令人目眩的光。

      玩笑话被轻轻盖过去,陈言冬和万烟也对此闭口不言。

      沈耀主动讲起她有一部电影在F国取景了三个月。电影主要讲述的故事是两位女主阴差阳错惹了一桩命案,开启逃亡之旅。

      她讲着拍摄中的一些小故事,郝闻山时不时插话问细节。万烟很快被吸引注意力,听得入迷。文佳桦安静地用餐,时而帮沈耀添一点酒。

      陈言冬在沈耀的话音中,在举起刀叉的停顿中,目光难以自控地扫向桌边的手机。
      一直黑着屏,没有亮起过。

      她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但又为自己的变化感到一点惊讶。

      什么时候白玉源的一条消息能让她这样牵肠挂肚了?

      陈言冬没有去主动解锁手机,陪同四人一起专心吃着晚餐。

      沈耀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开设的餐厅确实具有很高的水平,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但被佐伊的手艺养刁了胃口,陈言冬和万烟都在心里下意识比较,发现还是昨晚的晚餐更让她们念念不忘。

      五个人重新坐上车回酒店时,时间已近晚上八点。

      一直没有收到消息的陈言冬解锁手机,目光落在她和白玉源安静的对话框上。她盯着那片空白,呼吸短了一拍,然后开始打字:还没有落地吗?

      航班延误?还是……航行途中出了什么事?

      消息发送出去。但第二种设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一浮现就紧紧攫住了她。陈言冬的心脏猛地收缩,指尖发冷,她急忙又补了一句:看到消息尽快回复我。

      发完后,她死死按下锁屏键,攥着手机愣了半天神。

      沈耀一喝酒就发困,靠在文佳桦肩膀上昏昏欲睡。其余人都保持着默契的安静。陈言冬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时间凝滞,秒针却一下下敲击她的胸腔。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白玉源出事这种可能性。即使断联的那几年,她每年仍然会收到她寄来的生日礼物,过年回沫城偶尔也会碰上面。

      自相遇以来,白玉源从来没有真正从她的生命里消失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被送进抢救的事。

      白玉源当时接到那个电话时,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心脏骤停的时刻?

      或许她刚处理完工作回到家,或许她还在公司敲着键盘。那通电话会像一声尖锐的警报,她会犹豫一秒才接起,然后听见冰冷的告知——
      白玉源女士,陈言冬女士正在抢救中,您是通讯录里的紧急联系人,请尽快赶到第一医院。

      她会有几秒钟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无法处理听到的内容:抢救?什么叫“陈言冬被送去抢救了”?

      等她真正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可能会瞬间慌不择路,不管不顾地冲往医院。

      陈言冬狠狠按住自己往下坠的念头:白玉源没事,她不能乱想。

      惊慌与理智撕扯着她。她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还坐在车上移动,另一半已经飘向了远方的高空。

      直到她们回到酒店,郝闻山把车停进停车场,手机屏幕仍然沉寂。

      陈言冬下了车,机械地迈着腿,随几人走向酒店大门。掌心里紧握的手机突然一震。

      她回过神,慌忙解锁。

      白玉源:我刚落地!半空中遇到上升气流,颠簸了好一会儿。
      白玉源:抱歉,让你担心了吧?
      白玉源:我安全抵达了,感觉良好!请准女友指示!

      陈言冬看着对话框里一条条弹出来的消息,心口猛然一酸。她拨出通话,转身脱离四人,握紧手机匆匆走远。

      走在她前一步的万烟察觉到她的动作,步子停顿了一瞬,目光从她贴在耳边的手机上掠过,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向酒店。

      电话几乎在下一秒就被接起。

      陈言冬喉咙发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很想你。我很担心你。我根本没办法接受失去你的可能……
      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白玉源轻声开口:“言冬。”

      背景音里是嘈杂的人声和飞机的广播。

      陈言冬走到了停车场角落一辆陌生轿车的旁边,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咬紧牙关,脱力地蹲下身。

      白玉源在她的沉默中,声音越发清晰:“言冬,我没事。我还在。你听到了吗,陈言冬?”

      陈言冬闭了一下眼,终于出声:“……我听到了。”

      白玉源长舒一口气:“听到就好。”

      “我准备下飞机了。”白玉源的声音渐渐恢复了轻松,“你知道吗,飞机颠簸了快半小时,最严重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要从座位上飞出去了。旁边坐着一个第一次出国的小姑娘,她一边哭一边写遗书。”

      “但我没想着写遗书给你。”白玉源轻轻笑了一声,“因为我经历过好几次这种突发气流,每次都平安落地。我只是不停在想——完了,我没法及时联系你了,你肯定要担心。”

      陈言冬几乎是在发抖:“你还笑得出来?”

      白玉源怔住了。

      陈言冬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冒出来:“白玉源,我从下午五点就开始等你的消息。我知道延误是正常的,我知道气流颠簸是正常的——可我控制不住。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就算你经历过一百次类似的情况,恐惧也不会因此减少一次。我宁可你当时一直害怕,也不想你一边颠簸一边还在想着怎么安慰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白玉源哑声开口:“我当时……其实在心里给你写了遗书。”

      她话音缓缓:“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还有很多事没有和你一起做过。我想到我妈妈,我不想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我——”

      她顿一下,发紧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我其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害怕。”

      “因为我拥有了比过去更多的期待。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想活着回来。”

      陈言冬听完这些话,把脸埋进掌心,指尖揪紧了头发,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对不起。”

      白玉源一怔:“为什么要道歉?”

      陈言冬的肩膀蜷缩着:“你一直在安慰我,我却还在怪你。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她停顿一瞬,嗓音低了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白玉源,我不想失去你。”

      白玉源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我知道你是太在乎了,所以才没办法冷静。”

      “但是你看,飞机安全落地了。”白玉源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点真实的庆幸,“言冬,这只是虚惊一场。”

      陈言冬垂下眼,慢慢松开攥紧发丝的手指。

      “……嗯。”她的呼吸终于恢复平稳,“虚惊一场。”

      白玉源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我们明天就可以见面了。我真是一刻都等不了,我好想见到你啊——诶对了,我把机票改签了。我们后天搭一个航班回去。”

      陈言冬微怔:“那你在这边的工作……”

      白玉源唉声叹气:“为了某人就只能苦一苦自己了。我多受点累呗。”

      “嗯……那我得想想怎么补偿你。”陈言冬抚开刚才揪紧时缠在一起打结的发丝,“我应该和你说过我回国落地的机场是江市的吧?”

      白玉源话语里满是笑意:“说过呀。”
      陈言冬:“那和你说过我会待几天吗?”
      白玉源唔一声:“没有。”
      “那我现在说。我计划待三天。现在为了补偿你,我决定再多待一天。”
      “那就是,四天?”

      白玉源开始规划这四天该做什么。翻来覆去地想,又觉得四天能干的事情太多了,她情不自禁笑出来。

      “陈总,你要休年假呀?”
      “嗯。休年假。”

      白玉源:“陈总这么奢侈——我年假其实还剩一半。”
      陈言冬:“那你够节俭的。”
      白玉源:“为什么省着用你不知道?”

      陈言冬笑了两声,又问:“我和你说过那四天要住在哪里吗?”
      白玉源明知故问:“住在哪儿?”
      陈言冬慢慢说:“希望你收留一下我。”

      “收留么——”白玉源压低声音,“可以,但是有代价。”
      “什么代价?”

      “你。”
      白玉源一个字在嘴里捻了半天。

      陈言冬舌尖像被烫了一下,默默抵住上牙膛。

      白玉源轻笑:“支付得起吗?”
      陈言冬指尖在机壳外打转,“见面的时候……我可以先给你付定金,如果你满意,那我就支付得起全额。”

      白玉源心跳轻忽地落空一拍,又觉得自己或许想多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思索要提前做好哪些准备。

      “陈总你说话算话。”白玉源继续下去这个交易。

      陈言冬:“嗯。我诚信值很好。信用卡额度大概有几十万。”

      “……”白玉源被逗笑,“哪有人用这种事证明自己的诚信?”

      “提前和你透个家底而已。”陈言冬温声说,“准女友的情况你应该了解了解。”

      这托付未来的架势。白玉源追问:“你不会还想要上交工资卡吧?”

      陈言冬果断地:“可以考虑。”

      白玉源不由自主顺着想下去。她不缺钱花,但陈言冬给她上交工资卡的场景也太让人心情愉悦了。

      她嘴上谦虚地推脱:“你才是经济系毕业的高材生,你管钱比较好吧?”

      陈言冬轻轻啊一声:“你是这么想的吗?”
      白玉源瞬间反悔了:“我管钱你就放心吧。”

      陈言冬笑她:“欲拒还迎的戏码我可不会陪你再演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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