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关系》青鬼

30、等待 陈言冬最终

　　风景一路向后，万烟把手伸出车窗外，感受气流从她的指间呼啸而过。

　　耳边摇滚乐的喧嚣让万烟觉得有些无奈。但是郝闻山的手指敲击着方向盘，兴致勃勃地哼唱，与声嘶力竭的呐喊相互呼应，她不打算扫兴。

　　“你原来喜欢摇滚？”万烟问。
　　“摇滚不好吗？”郝闻山笑了。
　　“你听歌的喜好还挺广泛的。”

　　郝闻山挑一下眉：“我当年担任领航员的时候，每次都被我搭档吓个半死，心脏砰砰直跳。后来习惯这种刺激，我反而觉得离不开了。只有听吵死人的摇滚乐，才能找回来感觉。”

　　万烟好奇：“你和你搭档？你的搭档是谁呢？”

　　郝闻山直言不讳：“一个失败的赛车手。”

　　如此毫不留情的评价，万烟顿时犹豫起来：“啊……是吗？”

　　郝闻山依然笑着：“她辜负了我。所以，她的失败理所当然。”

　　万烟意识到她已经触及到郝闻山的一点伤疤，但好在，她已经学会沉默和不追问。

　　郝闻山瞥她：“怎么不说话了？”
　　万烟愣一下：“啊？”
　　郝闻山无奈了：“我的意思是，可以继续聊这个话题。”

　　万烟反应过来，疑惑又小心地开口：“她……怎么辜负你了？”

　　郝闻山把一只手臂搭到车窗上，话音平静：“我当初确实就是个普通修车工。她在我的家乡是个有些名气的小赛车手。车胎磨损、引擎过载……她都会找我维修。一来二往，我们就熟悉了。”

　　“她后来决定参加正规赛事。赛事要求赛车手都需要搭配一位领航员。于是，她找上了我。第一次合作，她就完全相信我。我们顺利取得了第一名。”

　　郝闻山继续缓缓讲述：“两年后，她获得了地区拉力赛资格。她紧张，她担心，她最后——选择了另一位经验更丰富的领航员，而我是在比赛前一天才得知这个消息的。”

　　郝闻山不无讽刺地说：“我为了那场比赛，准备了三个月，她最后却说稳妥起见，先和那位领航员搭档一场，通知我不用上车。但没想到，那位号称经验丰富的领航员判断失误，没有看到山路的盲弯。她翻车了。眼睛最后瞎了一只。”

　　听到这个结局，万烟无声地叹息。

　　郝闻山没有再讲下去。她陷入回忆之中。
　　她的搭档卡米尔被送往医院，醒来之后，就对她诚恳地道歉，说是她的不信任伤害了这段友谊，是她辜负了郝闻山的信任。

　　郝闻山没有原谅她，也没有怪罪她，最后陪到她眼睛痊愈，就与她彻底断了联系。往后没有再参与赛事，没有给别的赛车手担任领航员。

　　那几年的赛车人生，就像是一场梦幻的冒险，郝闻山怀念，但不想再重现。建立信任需要长年累月的坚持，但摧毁信任只需要一瞬间的一句话。她做不到再去毫无保留地信任别人了。

　　万烟转过头，仔细观察着她。

　　郝闻山没有把遮阳板放下来，前路晃着阳光，她的蓝眼睛微微眯起适应光线，除此之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万烟记得，她说她现在的职业是赛车维护师。也就是说，她没有再当过领航员，原因大概就是这段被人辜负的经历。

　　恍惚明白，郝闻山之所以把这段经历当作故事平静讲述，是因为她知道万烟可以理解她——万烟也是被辜负的人。

　　郝闻山被隐瞒，被欺骗，被抛弃，被辜负了信任。而万烟被隐瞒，被欺骗，被抛弃，被辜负了深爱。

　　郝闻山失去的是信任她人的能力，万烟失去的是深爱她人的能力。

　　轿跑在这一刻仿佛成为移动的创口贴，物理屏蔽外界的一切，只把伤疤给彼此观看。

　　万烟收回视线，撑着脸，不由地偏头看向街边的风景出神。

　　她知道她什么都不用说，郝闻山只是想让她听进去就够了。让她把这个故事当作一个过来人的劝告，当作一个好心人的馈赠。

　　一路摇滚地驶回市里酒店，郝闻山抽出香烟：“我就不和你一起上去了。”

　　万烟见到她的举动，明白意思，转身走出几步，又回身：“少抽点烟。有害身体健康。”

　　郝闻山正抿着香烟，手里握着打火机，听到她这话，一时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哭笑不得：“我都已经——”

　　万烟看着她两难的窘境，露出微笑，突然开口：“今天谢谢你陪我。”

　　郝闻山扬眉，把香烟夹到耳上，回笑：“不用客气。”

　　万烟的目光从她耳上的香烟收回来，轻轻颔首，这才彻底迈步离开，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
　　“我好想改签。”白玉源有气无力。

　　黎薏装作没听到她第十次说的这句话。

　　白玉源：“我好想陈言冬。”

　　黎薏闭上眼。

　　白玉源还在念经：“我好想改签。”

　　黎薏终于开口：“我的祖宗，你别折磨我了。”

　　白玉源立刻道歉：“好的，我不说了。你就安静陪我一会儿。”

　　黎薏感觉自己的额角爆出了青筋：“你已经在我这里没有信誉度了！”

　　她把手机撂倒在桌面上。

　　白玉源在那边又道起歉：“我这次真的什么都不说了。诶，别走！”

　　黎薏翻了个白眼，把手机重新抬起来，“我看你这样就感觉我前几段恋爱都白谈了。我觉得我根本没有投入进去。”

　　白玉源在屏幕那头呵呵冷笑：“那是因为和你谈恋爱的人不是陈言冬！等得久，给得少，越来之不易，才越让人觉得珍贵、让人觉得上瘾。”

　　黎薏闻言，这会儿认真了：“我有时候真挺佩服你的毅力的。她让你等，你就一直等，让你忍，你就一直忍。她好像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你不恨她这种做法吗？”

　　白玉源闻言，也正色起来，她垂着眼睛思考片刻，才回答：“我当然恨过。”

　　但白玉源随即自嘲：“但她会这样，就是因为当年她向我表白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对待她的，让她等，让她忍——是我让她变成了这种人。”

　　“就算我恨她的做派又怎么样？她现在就是这样的人，而我也只对她又爱又恨。”

　　白玉源回想当年。

　　她准备搬离陈言冬对门的前夜，说完那一通“不满足”的话，陈言冬沉默地瞪视她很久，哑着声音开口：

　　“白玉源，难道你认为，我和她分手之后，我就会走向你吗？”

　　“你真是太傲慢了。”

　　“当年你拒绝了我，现在你后悔了，想让我回头？”陈言冬冷笑一声，“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我们分开了几年？”陈言冬的指尖焦躁地敲击桌面，“我们分开了七年！”

　　她把“七年”咬得极重，声音摇摇欲坠，仿佛承受不住其中的负担。

　　陈言冬含恨审视着她，像是审视一个罪人：“白玉源，你先弥补这七年，再给我想别的。”

　　白玉源听完陈言冬最终的冷酷判决，木然点头，接受了惩罚之下给予的一丝希望。

　　“但是，”白玉源神色缓和，“这次我去F国，她说，她会过来找我。她不是只会让人等的人，她只是需要时间确认你不会离开，让她的奔赴不会落空。”

　　黎薏安静听完，幽幽地叹一口气：“行了，你都这样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祝你们俩互相等来等去等一辈子，永远也别把对方放走，免得去折腾别人。”

　　白玉源噗地笑出来：“行，我接受你这个祝福。”

　　视频挂断。

　　下一刻，新的消息弹出来了。

　　白玉源微微睁大眼，点进聊天框。

　　看消息前，她看一眼时间，计算时差，现在应该是F国的下午三点半。

　　宁仪：你家那位完全是克己复礼的禁欲冰山，请放心。
　　白玉源：。你在发什么疯？

　　宁仪：啧。意思是她不会和万烟有更多的交集。

　　白玉源眯起眼睛：不会有更多？那现在还有什么交集？

　　宁仪：哇……你这个人……
　　白玉源：如实招来。

　　宁仪：好吧……她决定这两天工作之后给万烟最后一个解释和结束。

　　最后一个解释和结束？白玉源挑起眉毛，敏锐地意识到，陈言冬不只是为了她，其实还和万烟发生了什么，才让对万烟习惯性照顾的陈言冬如此彻底地做出这种决定。

　　她知道陈言冬很容易心软。表面上看着冷冰冰的，其实背地里早就被打动了。

　　因此，所谓惩罚性的等待中，她一点点靠近，陈言冬一点点接受，期限还没结束，陈言冬就决定重新相信她、走向她。

　　同理，被万烟深爱过的陈言冬，就算在急救时万烟没有及时到场，她也会因为主动提出分手伤害了人而心怀愧疚。

　　两个人到底背着她发生了什么？白玉源讨厌这种万烟和陈言冬绑定、她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从那年看到陈言冬在朋友圈发布和万烟的合照起，她就深深地忌恨着万烟——她那么轻易地得到了自己曾经不敢接受的爱。

　　白玉源无法不放大她们一丝一毫的互动。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陈言冬发烧，早上嗓子哑了，给她打电话，说想听听她的声音。

　　白玉源当时是又心疼又开心。心疼陈言冬生病她没办法陪在身边，又开心她第一时间想找自己。

　　但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

　　陈言冬是个太独立的人，她如果只是普通的生病，只会自己解决。解决完了，估计才会告诉自己一声。

　　她在那天早上如此反常，一定是遇见了更击中她脆弱的事情，让她不得不向外依赖。

　　比如……万烟当时待在她的身边照顾她。

　　这让她感到愧疚至极。不只是对万烟，还是对白玉源。她会觉得自己背叛了两个人，伤害了两个人。这种压力让她难以承受，于是她最终决定必须有个了断，以免后患无穷。

　　白玉源垂下眼，盯着她和宁仪的聊天框，打字回复：我知道了。

　　她知道“最后一个解释和结束”是陈言冬在解决过去的遗留问题，是为了彻底走向她而做的决定。

　　陈言冬选择了她，而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待。

　　等待，是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在做的事情，已经刻进骨子里，成为了一种新的本能。

　　只要陈言冬最终属于她，白玉源就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