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墟引》不可驯服

35、边月随弓影，胡霜拂剑花。 姜行，赢了

　　日子一长，变化悄然发生。

　　姜行原先稍一动便气喘心悸，如今长跑半圈校场，也只是气息微促；面色也不再是常年的浅白，多了几分健康的血色；连那看似愚笨迟钝的招式，也在日复一日的打磨里，慢慢变得利落沉稳。

　　萧子珩常与她一同晨练。

　　看她从摇摇晃晃，到稳稳伫立；从招式散乱，到有板有眼；从一练便倦，到能与他一同练至日暮。

　　少年看在眼里，心中的敬意一日重过一日。

　　入营日久，姜行的勤勉，人人都看在眼里。

　　可她底子弱、悟性慢，即便日日苦练，招式依旧比不上旁人利落。

　　军营里多是直来直去的糙汉子，说话不知遮掩，渐渐便有了闲言碎语。

　　一日午后练刺枪，她一招反复数次，仍拿捏不准力道，枪尖偏斜，落地时只带起一点轻尘。

　　不远处几个年轻将士对视一眼，低声嗤笑：“不过是位瘦小的公主，身子弱成这样，哪是吃习武这碗饭的。”

　　“没有天赋非要硬撑，看着都费劲，还不如早点回宫里绣花去。”

　　“跟着萧公子一同练习，真是平白拖后腿。”

　　声音不大，却偏偏飘进姜行耳中。她握着木枪的手微微一紧，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只当作未曾听见。脸颊微微发烫，不是羞恼，而是心底一股不服输的劲，翻涌上来。

　　她知道自己天资平平，身子也比旁人娇弱。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退。

　　姜景宸准她改名，给她入营的机会，甚至还让她拜入镇国将军门下习武强身、学习兵法。她若因几句嘲讽便退缩，那才是真的辜负。

　　姜行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定了定神，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静。她重新站定，举枪、沉肩、送臂、刺出。

　　一枪偏了，便收回来再刺；一枪无力，便沉下心再运力。

　　一遍一遍，又一遍。

　　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砸在尘土里，手臂酸麻得快要抬不起来，她也只是咬着唇，一声不吭地继续。

　　身旁的萧子珩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转头看向那几个议论的将士，目光淡淡一扫，并无呵斥，只一眼，便让几人瞬间收了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他没上前安慰，也没多说一句。

　　只在姜行又一次刺枪不稳、身形微晃时，不动声色走近，低声提点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腰再沉半寸，力从腿起，而非单靠手臂。”

　　姜行一怔，依言调整姿势。再一□□出，果然稳了许多，准头也正了不少。她侧首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感激，轻轻点头：“多谢。”

　　萧子珩只淡淡颔首，目光落在她沾着薄汗的脸颊上，声音平静却郑重：“你比许多人都能坚持。这一点，已胜过不少天资好的人。”

　　说完，他退至一旁，继续自己的练习。

　　日头渐渐西斜，姜行依旧在原地练枪。从生疏歪斜，到渐渐稳准；从手臂颤抖，到力道渐足。

　　暮色漫过校场时，她终于收枪而立。手臂酸痛，衣衫尽湿。基本功每日都需要练，但兵法演习，她也需要早日开始学习，才能熟能生巧，日后在战场上才能多一份胜算。只是现在的她，武艺平平，还不能从校场比试中脱颖而出。

　　校场虽然会比试武艺，但也不仅仅只是比试武艺。

　　校场演武之日，秋阳朗照，长空澄净。

　　军中按例两两比试射艺，定靶较准，以验近日修习成效。

　　姜行立在队列之中，依旧是不起眼的那一个，同营将士多是身强力壮的少年。

　　今日与她同台对射的，正是前些时日私下笑她资质愚钝的那名将士。对方身形魁梧挺拔，臂力天生浑厚，看向她时眼底依旧漫着一层淡淡的轻慢与不屑。

　　“姜二公主，得罪了。”

　　语气客套，眉眼间却是胸有成竹，认定自己胜券在握。

　　姜行缄默不言，只抬手握紧长弓，指尖轻搭箭羽，微微颔首行礼，神色沉静淡然。

　　旁观阵中，萧子珩静静立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眉宇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另一侧，萧伯翌负手而立，神色清冷淡然，目光也淡淡掠向这边的比试席位。

　　一声令下，射术比试正式开始。

　　那名将士跨步出列，抬手挽弓拉满，箭矢破空而出，劲疾凌厉，盛气锋芒。一箭正中靶心近环，随即再度抽箭搭弓，接连速射。

　　姜行沉肩坠肘、稳住气息、目光凝定，不慌不忙抬手搭箭。她看准时机，箭矢离弦而出，破空无声，不偏不倚，稳稳钉入百步外靶心正中央，箭羽轻颤，醒目至极。

　　秋风掠过校场，猎猎旌旗随风轻展，四下里竟一时鸦雀无声。

　　那名将士僵在原地，望着远处靶上分明的箭痕，满脸难以置信。周遭同营将士尽皆愕然，两两相望，满心惊诧。那个体质偏弱、弓马平庸，日日被人暗自取笑愚钝的公主，竟然……赢了？

　　姜行缓缓收弓垂落，微微喘息，面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脊背却挺得笔直，无半分骄矜自得。她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一如无数个独自拉弓练射的晨昏，平静淡然。

　　萧子珩眸色骤然一亮，紧绷的唇角缓缓舒展，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赞许与动容。

　　萧伯翌缓缓颔首，眼中掠过一抹赞许。他沉声开口，声音传遍整座校场：“姜行天资虽非上乘，却能以勤补拙恒心苦学，此等坚韧心性、远胜寻常众人。今日射艺之胜，名实相符，当之无愧。”

　　一语定音。

　　先前轻视、嘲笑、质疑的人，尽数低下头，再无半分轻慢。有的是羞愧，有的是叹服，更多的，是真心实意的敬重。

　　姜行抬眸，目光平静掠过众人。

　　她，赢了。

　　校场一胜，虽然只是小小一场对练，却彻底改写了姜行在军中的处境。再无人敢轻言她娇弱、笑她愚钝，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敬畏，多了认可。

　　萧伯翌看在眼里，心中已有定论。

　　比试结束，众将士散去，萧伯翌独独留下姜行与萧子珩。

　　夕阳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萧伯翌神色沉肃，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托付。“姜行，你习武虽晚，根基尚浅，却胜在一个‘恒’字。蛮力与招式，练久了人人皆有，但观势、决断、沉稳、守心，才是为将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尚且青涩却异常坚定的脸上：“从今日起，你不必只与寻常将士一同练习拳脚剑法。晨昏习武依旧，余下时间，随我入军帐，观沙盘、学兵法、识营规、察布防。萧子珩所学的，你便一同学。”

　　一旁的萧子珩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亮起。

　　萧伯翌这是，真正将姜行当作未来将领来培养，而非只是一个来习武的公主。

　　姜行目的达成，垂首拱手，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定不负将军重托。”

　　她终于能真正触碰兵书战阵、领兵治军。

　　自此之后，姜行依旧是天不亮便到校场，扎马步、练剑、刺枪、骑射，依旧是最晚一个离开的人。

　　待白日练习结束，她便与萧子珩一同进入军帐。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营寨关隘、旌旗兵马，一目了然。

　　萧伯翌亲手指点，讲攻守之势，讲进退之法，讲如何观天象、察地形、探敌情、安军心。

　　萧子珩出身将门，一点就通，时常能对答如流。

　　姜行听得极慢，许多兵法术语晦涩难懂，布兵变化更是复杂，她常常听得眉头微蹙，默默记在心里，夜里独自反复琢磨。不懂，她便问。记不住，她便一遍遍地在沙盘中推演。

　　旁人看一遍便会，她便看十遍、百遍。

　　萧子珩见她不懂，偶尔会在萧伯翌离去后，帮她理清困惑：“此处守隘，不必重兵，只需据险而守……若敌军袭扰，先稳定军心，再断其归路。”

　　姜行总是认真听着，一字一句，未曾疏漏。军营之中，从演武场到军帐，从刀剑到沙盘，处处都有她的身影。

　　从一开始的茫然不解，到渐渐能看懂阵势；从连兵符营规都记不清，到能准确说出各营布防、士卒数目；从握剑不稳，到如今骑射有度、招式沉稳。

　　萧伯翌看在眼里，偶尔会在无人时，对萧子珩提点几句：“你天资胜她，可韧性不及。日后行军，能走到最后的，往往是她这般不肯放弃之人。”

　　萧子珩望着帐外灯下静静翻看兵书的少女身影，轻轻点头。他见过她最狼狈、最笨拙、最被人看轻的模样，也亲眼看着她，以最笨拙的坚持，一点点撕开命运对她的安排。

　　沙盘之上，旌旗变幻；校场之中，剑影如风。

　　姜行每多学一种兵法，便多一分底气；每多练一招一式，便多一分护人之力。

　　她做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

　　日复一日，水滴石穿。十年光阴，眨眼便过。

　　自从姜行十年前入了军营，白日操练，夜里就宿在营中，回宫的日子日渐稀少。即便是偶尔归来，也不会久留。

　　而姜南溪有时会碰巧撞见回宫的姜行，但每次看向姜行，她的心中总会有一种陌生的感觉。这十年中她发现姜行的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再不像从前那般软糯依赖她。

作者有话说

　　姜南溪是一个非常好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