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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人前得意,不如山野放歌。 姜行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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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宁二十年,姜行十八岁。
边关烽烟骤起,北境小股敌寇趁秋高马肥,突袭姜国边哨,掠杀边民后且战且退,却设下伏兵,诱追出的守军入了包围圈。
急报传至大营时,萧伯翌当即点兵,准备亲往救援。
军帐内气氛凝重,沙盘上红旗被围,情势危急。
“敌军不多,却占着地势,若拖延过久,被困将士恐怕撑不到援军。”萧伯翌沉声道,目光扫过众将。
萧子珩上前请命:“父亲,儿子愿为先锋,率先破围。”
众人皆点头,少将军武艺出众,是最佳人选。
帐内一片肃穆,忽有一道声音传出:“将军,姜行请战,同往救援。”
众人一怔,纷纷看向姜行。她脊背挺直,目光沉静。
入营十年,人人都知道她勤勉坚韧,可上战场、入险地、救重围,与校场演武全然不同。
有人暗自皱眉,觉得她终究是女儿身,上阵只会添乱。
萧伯翌眉头微蹙:“此行凶险,敌暗我明,箭石无眼……”
姜行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语气笃定:“将军,我不求冲锋陷阵,只求随军同行,以箭相助。被困将士在高处受敌,居高临下,最需要远程压制。我的箭术,尚可一用。”
这些年,她自知气力不及旁人,便把大半心血,都耗在了弓箭上。别人练刀练枪,她晨昏不辍,练习拉弓、搭箭、瞄准。她没有天赋,便靠千万次拉弓,练出臂力与准头。
萧伯翌想起她日复一日在靶场练习的模样,终是点头:“准。你随子珩同行,居后以箭援护,切记不可冒进。”
“是!”
援军疾驰而至,山谷中厮杀声震天。被困守军据山而守,敌军从四面密林放箭,居高压制,将士们伤亡渐重。
萧子珩率人正面冲杀,吸引火力,一时间箭矢如雨。
“掩护!找掩体!”
混乱之中,姜行勒马立于高处,迅速摘弓、取箭。
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袍,少女立在阵前,神色静得可怕。她目不转睛盯着山谷密林,耳听箭风,分辨敌军方位。
她深吸一口气,拉弓如满月,目光锁死在一处密林暗影。
“咻——”箭矢破空而去又快又准,快得几乎看不见踪影。随后一声闷响,敌军弓箭手应声滚落。
周遭将士皆是一怔,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这般绝技竟出自女子之手。
不等众人反应,姜行已经取出第二支箭。目光再动,锁定了另一处暗箭源头,手腕稳如磐石。又是一箭,再中。
第三箭、第四箭……她箭无虚发,每一箭落下,必有一处敌军箭手哑火。速度不快,却准得骇人。
山谷中被困守军,压力骤减。
“是援军!有人在帮我们压制敌箭!”
萧子珩在前冲杀,余光瞥见高处的那道身影。
少女立于风中,拉弓、放箭,动作简洁利落,每一箭都在为前方将士撕开生路。
他心中一震,战意更盛,厉声喝道:“冲!随我破围!”
守军得箭术援护,士气大振,里外夹击,不过半个时辰,伏兵溃散,被困将士尽数救出。
从此军中再无人敢以“公主娇弱”视之。
人人皆知,姜二公主姜行,箭术超群,临危不乱,是敢上前线、能救同袍、可担大任的人。
边关捷报传回时,姜景宸正批阅奏折。
内侍捧着军报,脚步都比平日轻捷几分,声音难掩振奋:“陛下,边关捷报,萧少将军大破伏兵,被困边军尽数救出,此次大捷,姜二公主箭术压阵、居功至伟。”
姜景宸手中朱笔一顿,抬眼时平日沉肃的眉眼骤然绷紧:“你说什么?时愿上了前线?”
内侍连忙应声:“军报上写,公主于高处挽弓,箭无虚发,压制敌寇弓箭手,才让大军顺利解围,救下数百将士。”
殿内一时寂静。
姜景宸缓缓靠回座椅上,望着殿外沉沉宫阙,良久未语。
“她……可有受伤?”声音微哑,不复平日威严,只剩父亲的忐忑。
“军报未提公主负伤,想来是平安的。”
姜景宸轻轻颔首,低声轻叹:“她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孤以为,她不过是想练一身本领,自在度日……没曾想,她竟然真敢上战场杀敌。”
内侍垂首,轻声道:“公主有如今的胆识与本事,皆是陛下教导有方,心中有家国,有百姓。”
姜景宸缓缓起身,立在窗前,望向边关方向。良久,轻声开口:“传旨下去,边关将士,论功行赏。赐姜行,上等护心镜、软甲、疗伤药膏,尽数送去。告诉她,功,孤记着;但命,更重要。孤不要她做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孤只要她平平安安,活着回来。”
边关军营里,姜行接到宫中的赏赐与密旨时,指尖轻轻抚过那面精致却坚固的护心镜。
内侍低声转述姜景宸原话:“陛下说,公主只管安心学艺,家国天下有陛下撑着,公主不必勉强自身。陛下,只盼公主岁岁平安。”
姜行垂眸,眼眶微热。她从未惧过生死,可此刻想起父王那句“只要她平安”,心头却泛起酸意。
边关救援一事,早已传遍姜国朝野。
姜行一介公主,亲临战阵,箭压敌寇,救下数百守军。
萧伯翌上奏请功,言语间对她大为赞赏,隐约有日后可堪领兵之意。
朝会上,刚一提及姜行的军功,日后可参预军机,当即有老臣出列,厉声反对。
“陛下!姜二公主深居宫闱,本应娴静贞淑,进入军营习武已是破例,岂能再掌兵事?女子领兵,亘古未有,乱礼法、坏祖制,万万不可!”
“军营乃凶险之地,刀箭无眼,姜二公主身娇玉贵,若有闪失,谁能担责?臣恳请陛下,下令让公主回宫。”
“女子为将,必定惹他国耻笑,言我姜国无人,竟然要靠女子来撑场面!”
姜景宸端坐龙椅,面色沉淡,并未立刻发话。他在等,等他的女儿,自己开口。
不久,殿外传来通报:“姜二公主,入朝复命。”
众人循声望去。
姜行身着浅绯常服,长发高束,未施粉黛。她步履沉稳,走入大殿。屈膝行礼,不卑不亢:“儿臣见过父王。”
姜景宸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声音平静:“朝中正在商议你边关之功,亦有大臣言,女子不宜掌兵。你且说说,你自己的意思。”
一时间,满朝文武目光齐聚。先前反对的老臣更是沉声道:“公主,闺阁女子,当守本分。战场凶险,非你该去之地,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令公主安居宫中。”
姜行缓缓抬眸,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她字字清晰,响彻大殿:“请问诸位大人,边关受困时,敌军可曾问过,救援者是男是女?箭下求生的将士,可曾嫌弃过,救他们的是女子?守疆土、护百姓、平战乱,看的是能不能战,该不该战,凭的是本事与忠心,何时竟只看是男是女?”
她顿了顿,“我体弱,无过人天资,能有今日,全靠日复一日的苦练。入军营,不是为争一时意气;上前线,不是为求一朝名声。我只知,同为姜国子民,男子能执戈,女子为何不能挽弓?男子能守疆土,女子为何不能护家国?”
此言一出,殿内一静。
姜行言语中带着坚定:“若诸位大人,能保证边关永无烽烟,天下永无战乱,百姓永无流离,那我愿意立刻解下弓箭,回宫修养,一世不出宫门。可若不能,那我便不能退。”
她屈膝躬身,字字铿锵:“父王准许儿臣入军营习武,儿臣不图虚名,不贪权位,只求能守一方百姓,能助父王安定山河。儿臣愿为姜国执弓,愿为百姓出征,生死不悔。”
殿内鸦雀无声。
先前厉声反对的老臣,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姜景宸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臣:“姜行所言,正是孤心之所想。守疆卫国,不分男女,只看忠勇。她有胆识,有忠心,有实绩,凭什么不能领兵?只因她是女子,便要永困深宫?”
他掷地有声:“日后再有敢以性别非议姜二公主、阻我姜国良将者,以非议国政论处。”
“臣遵旨。”满朝文武齐声应下。
在听闻姜行远赴战场,救下边军时,姜南溪才终于明白,姜行不是疏远,而是以自己的方式,长成了一棵能扛住风雨的大树。只是那棵树,离她,离这座深宫,越来越远。
晚风簌簌,夜色沉沉如墨。
安然静静听完姜行娓娓道来的过往,心中万千感慨,不由轻声叹道:“公主虽为女儿身,胸襟风骨、行事气度、勇猛谋略,却不输任何男子,实在令人心生敬佩。”
姜行闻言,言语释然:“我无心同旁人一较高下,此生唯愿山河无恙,家国安宁罢了。”
她眼底漫开一缕悠远的向往:“于我而言,身居高位、人前风光,远不及山野清风、纵意放歌来得自在。我只想着有朝一日,硝烟散尽,四海升平,世间再无战火纷争,黎民百姓不必颠沛流离、骨肉离散。到那时,我便放下一切归隐山林,与世隔绝,逍遥快活。”
安然听得入神,全无半分睡意,连忙追问道:“那后来呢?绥宁二十年至三十年间,这十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