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墟引》不可驯服

29、辽阔的土地，生不出狭隘的心。 安然，姜行

　　安然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执意拦下姜行，明明日后还会有无数次相逢的契机。她先前说的诸多理由与猜想，直到对方亲口承认身份前，都未必能笃定眼前人便是姜行。

　　可安然还是义无反顾地踏出了那一步，仿佛被无形的命运牵引着，今生注定要与此人相识。而与姜行相识，亦是她的心之所向。

　　安然语气坦荡平和，目光清澈落于姜行的眉眼间，无半分试探，亦无攀附，只留一片赤诚。

　　姜行神色渐软，她的唇角微微扬起，流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静静回望着眼前人。她稍稍凝眸，语气里多了几分初见便生的相惜：“那从今日起，我们便是朋友了。往后你不必称我姜二公主，叫我姜行即可。”

　　安然闻言舒展笑容：“那日后，你便喊我安然吧。”

　　在南朝与姜国的礼数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非至亲至近之人，断不可连名带姓直呼对方大名。

　　若是平辈相交，多以字号、身份相称；若是尊卑有别，更要谨守称谓，不敢有半分逾越。连名带姓一同唤出，要么是至亲之间毫无顾忌的亲昵，要么便是撕破脸面、不留半分余地的斥问。寻常交情、朝堂往来，皆不会如此唐突失礼。

　　正因如此，一旦有人这般开口，便已是越过了旁人不可踏足的界限，藏着不为人知的亲近，或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二人相视一笑。

　　不远处撑着油纸伞、身着鹅黄色纱裙的少女，将茶楼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容很快便消失不见。

　　“安然，姜行。你们终于相遇了。”

　　南朝与姜国素来交好，特相约每十年，姜国派遣使臣携奇珍、边地物产，远赴南朝上贡，兼商边境互市之策。

　　绥宁三十年夏，西北烽烟尽熄，北狄远遁。按约定，恰逢姜国派遣使臣前往南朝上贡之年。

　　此番出使，姜国并未派遣使臣前来，而是特请姜二公主姜行，代替使臣去往南朝。可是姜行并未跟随使团一同出发，而是带着军营中几位得力干将先行一步。她有至关重要的事，需避人耳目与祁慕相商。

　　不曾想刚到上京城的第二天，便遇见了安然。她正愁不知如何才能避开北狄的眼线去往祁府，现下倒是有了一个好的理由。

　　“安然，你冰雪聪明，既然早已认出我，我便不再隐瞒。”姜行微微颔首，“我之所以没有随使团一同出发，是因为有桩要事必须避开耳目，亲自与靖安将军当面商议。”

　　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安然的身上，开口问道：“不知你可否出手相助？”

　　安然抬眸望向姜行，并未立即答复，而是在想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面前的人带入祁府，又不引来旁人的注意。

　　片刻后，安然的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想要避人耳目进入祁府，并非难事。可你若只是想见祁慕，那就更简单了。”她语气轻松，带着几分笃定：“不必冒险入府，我把他约出来就可以啦。”

　　姜行闻言抬眸，她的眉宇间浮起明显的疑惑。“约出来？上京城中耳目繁杂，你有把握不引人注目？”

　　安然轻笑一声，娓娓道来：“前段时间我在调查科举舞弊案时，遇见了刺客，险些被伤。祁慕担心我，便常约我去校场练习骑射。我只需在练习结束之后，将他带到清风茶社。公主在茶舍临北的雅间等我便可，旁人只会当我和他是寻常相约，不会多想。”

　　姜行沉默片刻，她的目光在安然的脸上停留一瞬。“事关姜国与北狄的战事，需寻一处绝对僻静、无人偷听之地。这清风茶社，当真可靠？”

　　安然微微垂眸思索，南朝打了胜仗，北狄不久前才远遁。为什么姜行要与祁慕商讨的事，会是姜国与北狄的战事？若是真如姜行所说，姜国与北狄要开战，如此重要的事，竟然毫无防备地向她提起?

　　既然姜行并未对她设防，那她也应当坦诚相待尽力相帮。

　　“事关两国的战事，在清风茶社商讨确有不妥。”安然顿了顿，“不如，公主住进安府吧？一来，安府的耳目与外头这些茶社、饭馆相比，定会少许多；二来，祁慕亦常来安府看望我，陪我玩闹，他来安府也不会引人注意令人生疑。”

　　姜行征了怔，没想到安然竟愿意帮到如此地步。“既如此，便多谢你了。此番相助，我必铭记于心，来日定当回报。”

　　安然上前一步，牵起姜行的手。“你同我还客气什么？”

　　她打趣道：“刚刚不是还说我是你的朋友吗？朋友之间如果需要帮忙，我又岂会坐视不理？更何况能够帮到自己的朋友，我亦十分欢喜。”

　　姜行闻言眸色微亮，对安然投向赞许的目光。

　　盛夏临京，赤日当空，万里无云。红墙映日，琉璃瓦色灿然，檐角铜兽静立，似沐炎光。安府之内，古槐郁郁，垂阴匝地，风动则碎影摇金。

　　祁慕收到安然的信件，便即刻动身前往安府。他正烦闷该用什么理由约她见面时，却收到了对方的传信。

　　少年满心欢喜策马而去，结果刚一碰面，就听少女频繁地提起另一位女子。

　　“祁慕，你知道我今日在街上遇到谁了吗！你猜猜！”安然饶有兴致地望向少年。

　　祁慕思索了一番，却毫无头绪。“谁啊？遇见了谁这么开心？还特意传信与我，让我立即前来安府。”

　　安然踮起脚尖，凑到少年面前。她的唇近到离少年的耳尖只余一寸时，小声地开口：“是姜行！”

　　祁慕被少女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所惊讶，他瞳孔放大、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人却怔在原地。待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她今日遇见的人是谁。

　　“你遇见的是姜国二公主，姜行？”祁慕惊讶到不自觉地放大了声音，“使团这么快就到上京城了？”

　　不对，按照路程远近来计算，使团最快也要在七日之后才能抵达上京城。那安然今日又如何会见到姜行呢？

　　“使团还没到，姜行没跟使团一同出发，而是提前启程，昨日便已抵达上京城。今日我在茶馆中遇见了她，听她提起似有要事要单独与你商议，我便把姜行带回了家里，她现在正在偏厅里等着你呢。”安然笑意盈盈地看向祁慕。

　　原来她唤他来安府，是其他女子要见他，而不是她想见。

　　少年瞬间泄了气。

　　他的心思，被少女察觉。烈日炎炎，她的信件刚送出去没多久，对方便行至安府。想来应当是才阅完信件，就立即策马扬鞭而来。

　　“入夏后，上京城是愈发热了。”安然伸手为祁慕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十日之后便是端午佳节，我听闻朱雀街外白日有龙舟比赛，晚上还有焰火表演。不知祁小将军，有没有时间陪我一同过节呢？”

　　祁慕闻言眼眸都亮了几分，“既然安大小姐都这么说了，那我定是没时间，也会空出时间赴约的。”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安然领着祁慕往偏厅走去。

　　待二人行至偏厅门口，桑榆便立即上前敲门。“姜二公主，我们小姐和靖安将军到了，请您一见。”

　　片刻后，姜行把门打开。

　　“姜二公主，好久不见。”祁慕拱手行礼。

　　“靖安将军，别来无恙。”姜行颔首，回以邦交之礼。

　　“你们二人慢慢聊，我就不进去了。”安然施施然行礼，而后便转身离开。

　　“听安然说，你没有和使团一道出发，而是提前来了上京城，是因为有要事需同我商议？”祁慕疑惑地看向姜行。

　　“是的，事关姜国与北狄的战事，还请靖安将军听我一言。”姜行看着祁慕，郑重其事地开口。

　　日暮时分，斜阳染墙，晚霞铺锦，暑气渐收，满城都浸在一片温软的暮色之中。

　　待二人商议结束已是日暮时分，走出偏厅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交谈声。

　　“小姐，看来这姜二公主与靖安将军交情匪浅，刚一到上京城就马不停蹄来找靖安将军了。”桑榆说这话时，悄悄抬眸看了一眼她家小姐的神情。

　　安然自然是听出了桑榆这话中的含义，“姜二公主与祁慕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她数次相救祁慕于危难之间。如果不是她，我现在可能都见不到祁慕。姜二公主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亦是祁慕的救命恩人，更是我的知己好友。桑榆，往后你待她需更加尊重些。”

　　桑榆闻言，知晓自己说错了话。立即躬身行礼，语气中夹杂着惶恐：“奴婢遵命。”

　　安然轻声开口，声音温软：“姜国地处西域天山之西，莽莽原野连绵千里。戈壁山川大漠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如此辽阔的土地，生不出狭隘的心。”

　　她顿了顿，眼神中满是笃定：“更何况姜二公主心怀家国，是不会拘泥于情爱之中，困住自己的。”

作者有话说

　　姜行篇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