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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帖是饵,钉墙是刀 「傅三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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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三公子明日赏梅,会亲自来接大姑娘。」
王氏把装礼单的油纸袋推到沈蘅君面前,动作干脆得很。
「你去,照计划走。车在半路换,回府那辆留给映春坐。」
沈蘅君把油纸袋按平,抬眼看向门外那盏还没灭的灯。灯油将尽,火苗缩成小小一点......忽明忽暗。
「母亲,傅云亭亲自来,不是给体面,是来验货的。」
王氏冷冷一笑。
「他要验,我就让他验。让他看清楚,我侯府嫡女还会不会顺着他傅家的绳子走。」
她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了一层。
「你肩上的伤,别遮太干净,露一点。人只要认定你吃了亏,口风就会松。」
桂嬷嬷立刻接上。
「夫人说的是。男人遇到自家要紧事,最爱装好人,嘴里安慰着,手上掏消息。」
青黛抱着药箱站在一旁。
「姑娘,奴婢给您换薄纱,做一点红印子,不吓人,也不假。」
沈蘅君点头,卷起袖口。腕骨上的平安钱红绳滑出来,轻轻碰了下桌沿...她抬手把红绳推回去,没再看。
昨夜那封信已经烧了。灰落在铜盆里,手指一碰就散开。可那几行字还钉在脑子里:旧部名册,半年换防。她把这八个字在心里翻了又翻,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先把人拖进官面,活路才有后手。
天刚亮,侯府内院就忙起来了。
丫鬟抬妆匣,婆子捧斗篷,外头小厮把青帷马车擦了个遍。映春被按在小杌子上学咳嗽,咳轻了不行,咳重了也不行,桂嬷嬷气的直敲她后背。
「你是病,不是断气!!再来。」
映春苦着一张脸。
「嬷嬷,奴婢这辈子也没想过,靠咳嗽吃饭......」
「今儿你就吃这一口。」
王氏在屏风后换簪子,挑来挑去,最后拣了支不显眼的白玉簪。她走到沈蘅君面前,亲手给她插稳。
「记住一句。傅家问你什么都能答,独独昨夜,不能答。」
「女儿记住了。」
「还有,别在他面前提萧霁川三个字。」
「明白。」
王氏瞥她一眼:「少说这两个字。你每回说这个,八成还想瞒我半件事。」
沈蘅君没接话,只把傅家礼单誊本塞进夹层,副页压在最里头。
辰时未到,门房来报:傅家车到了。
傅云亭下车时,一身青色直裰,腰间压着素佩,礼数周全的挑不出错,连抬手的角度都规矩。侯府门口两排下人立着,他先向王氏问安,再朝沈蘅君拱手,笑意收在分寸里。
「沈姑娘,久未见。」
沈蘅君隔着帷帽回礼。
「傅公子。」
傅云亭目光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听闻姑娘前夜受惊。今日若不便出门,在下可回府代为致歉。」
王氏替她回了。
「帖子是你家送的,人是你来接的。临门又退回去,外头要说我侯府拿乔。阿蘅昨夜肩头蹭伤,不碍事。」
傅云亭神色关切。
「怪我来迟,叫姑娘受累了。」
沈蘅君心里冷着,面上却仍温顺。
「傅公子客气。」
上车前,傅云亭又补了一句。
「我备了软垫,路上少颠簸些。」
王氏只「嗯」了一声,不夸,也不谢。
马车出了侯府,沿东长街往安国公府去。傅家车在前,侯府车在后,中间隔着六七步。青黛掀帘看了一眼,又放下。
「姑娘,他车后头跟着两骑,不像傅府家丁。」
桂嬷嬷也看过了。
「手上有茧,腰里藏短棍,像护院里挑出来的。」
沈蘅君握紧帕子。帕角缝着昨夜的暗袋,里头藏着一片海棠红印纸屑。
「记住这两张脸,回府画下来。」
「是。」
安国公府花园今日开宴。京里几家女眷都到了,梅枝压着薄雪,石径上铺了防滑草垫。傅家少夫人在月洞门前迎她,见面先叹。
「妹妹肩上有伤还肯来,叫我心里过意不去。」
沈蘅君回的平稳。
「夫人帖子写的好,我不来,才是失礼。」
少夫人笑笑,领她入座。
席间琴声不断,雀舌新煮,茶气暖融融的。傅云亭没坐近,只在对席跟几位公子说话,偶尔转头看来,分寸拿的滴水不漏。
一轮酒过,傅少夫人提议「投壶添兴」,众人都围去廊下。沈蘅君肩伤不便,留在亭里。傅云亭借取披风的由头走到亭边。
「沈姑娘,昨日你去了东市??」
沈蘅君捧着茶盏,没抬眼。
「去给母亲挑布。」
「顾记的布??」
「傅公子消息倒灵通。」
傅云亭笑意未变。
「顾记给我府上送货多年。掌柜说撞见侯府车驾,我才多问一句。」
沈蘅君把茶盏搁下。
「那掌柜还说了什么??」
「说你挑了两匹云锦,眼光很好。」
「掌柜会做生意,嘴甜。」
傅云亭看了眼她肩头纱布的边角。
「伤口还疼??」
「疼。」
「请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
「开了什么药??」
沈蘅君这才抬眼,声音轻,字却咬的很清。
「傅公子是关心我,还是关心我昨夜在哪儿摔的??」
亭外风一掠,廊下笑声停了半拍。傅云亭眼皮轻轻一动,很快又稳住。
「沈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怕你受委屈。」
「我若受委屈,傅公子会替我找回??」
「会。」
「那我记下了。」
沈蘅君把帕子折好,塞进袖中。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段话:先问东市,再探伤药,不提槐安巷。说明他有风声,手里却没实证。话绕来绕去,正是没捏稳。
傅云亭看了眼天色。
「梅宴后,祖母想跟你说两句。」
「我肩疼,怕失礼。」
「祖母只坐一盏茶工夫。」
「那就一盏茶。」
他正要转身,沈蘅君忽然又开口。
「傅公子。」
「嗯??」
「你家去年送侯府的玉瓶,瓶底为何磨过??」
傅云亭脚下一顿,回身时神色平静。
「玉瓶??」
「嗯,一对白釉,瓶底不平。」
傅云亭垂目想了想。
「年礼由内宅采办,我没细看。若有不妥,我回去就查。」
「好,我等你回话。」
傅云亭笑着应下,转身离开。走出三步,他抬手招来贴身小厮,低声交代了一句,小厮立刻从侧廊退走。
青黛在柱后看得清楚,回到沈蘅君身边。
「姑娘,他放人出府了。」
「放就放......」沈蘅君端起茶盏,「他越急,我们越看得见他的手脚。」
午后,梅宴散场。
沈蘅君按原计划称肩疼,提前离席。傅少夫人留了两回,见她脸色确实不好,只得放行,还亲自送到车边,叫人抬来一匣膏药。
「回去敷上,别落疤。」
沈蘅君道谢,把膏药匣交给青黛,上车离开。
车到永兴桥,桥下风硬,车轮碾着青石,响声发闷....前头傅家引路车稍稍提速,后头跟骑拉开了半条街。桂嬷嬷掀帘看一眼。
「现在换??」
沈蘅君点头。
桥南拐角,早有一辆卖炭车候着。车身脏,帘子旧,拉车的是王家旧铺伙计,帽檐压得很低。
桂嬷嬷先下车,故意高声喊:
「大姑娘咳的厉害!!快把热水袋拿来!!」
映春披着沈蘅君的斗篷,弓背上了侯府车。帷帽压到鼻梁,只露半截下巴,连着咳了五六声。青黛扶她坐稳,转身跳下车,钻进炭车。
两车错身,不过十几息。傅家后头那两骑没靠近,还当病人仍在原车里。
炭车钻进巷子,颠得厉害。沈蘅君肩上的伤一阵阵发麻,她咬着牙关,半声不出。桂嬷嬷递来一包盐渍梅干。
「含着,醒神。」
「嬷嬷,你以前也干过这活??」
「没干过。」桂嬷嬷瞪她,「我在侯府二十年,头一回陪嫡姑娘钻巷子。回头我得跟夫人加月钱!!」
沈蘅君低低笑了一声。
「加。回去我给你加。」
炭车停到大理寺后街时,天色已经擦黑。
后门钉墙那片挤满了人,寒门书生、商户伙计、抱孩子的妇人,手里攥着状纸,肩挤肩。墙上铜钉铁钉木签密密麻麻,旧纸新纸叠了几层,风一吹,纸角哗啦啦响。
差役提着灯在墙边巡,嘴里吼着「排队,别挤」,根本没人听。
沈蘅君把帷帽压低,顺着人缝往里挪。桂嬷嬷护在后头,胳膊肘顶开了两个往前挤的汉子。
「让让...孩子哭了,先让妇人过去......」
这句喊的有用,前头真让出半步。
沈蘅君贴到墙边,指尖摸到一枚铜钉。钉帽边缘有刻痕,摸着发涩。她刚要看第二枚,身后有人轻咳一声。
「沈姑娘,别摸,留痕。」
是昨夜那个少年。
他穿着大理寺杂役的灰褂,肩上扛一捆旧状纸,混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跟我来。」
沈蘅君没动。
「先说一句暗号。」
少年差点翻白眼。
「昨夜你说我家大人话多,跑得慢。够不够??」
「够。」
他领着二人绕到后门偏巷,推开一扇小木门。门里是窄廊,墙上挂着三盏小灯,灯油味冲鼻。
走到尽头,一间值房半掩着门。萧霁川立在案前,黑色官袍收的利落,手边摊两卷案册:一卷「许生侵田案」,一卷「匿名帖」。
他抬眼。
「沈姑娘,坐。」
沈蘅君没坐,先把油纸袋放到案上。
「傅家回礼单誊本,副页也在。正本还在侯府,要侯夫人点头才能调。」
萧霁川接过,翻的很快,翻到副页时停住。
「磨底玉瓶一对,香料盒四,云锦二十匹,另记未入正册小件七......」
他把副页推回去。
「这页你留着,原件交我抄录。」
「抄录可以,副页不出我手。」
「可以。」
两人没客套,直接进正题。
萧霁川拿出一个小布包,摊开。里头三枚铜钉,两枚带绿锈,一枚新亮。
「你在钉墙摸到的,哪枚最像??」
沈蘅君指向中间那枚。
「这枚。钉帽边有斜刻。」
萧霁川点头。
「这枚出自军器监旧料,不是侯府西库。旧料三年前该熔掉,结果流到民间。前月有人在东市铁作坊买过一把。」
桂嬷嬷在旁边插话。
「那为何又说出自侯府旧库??」
萧霁川看她一眼。
「有人故意把路引向侯府。钉子材质近,刻痕也能仿。侯府若先乱,傅家只要站远看着就行。」
沈蘅君心头微沉。昨夜她还跟王氏盘西库领钉,这一步,被人牵着走了半截。真账掺假账,喂线索的同时也留坑,手段不轻。
萧霁川继续道:
「你带来的礼单,有两个用处。其一,傅家每月固定取顾记云锦二十匹,跟许生案里一处外宅耗布量对上。其二,副页那只玉瓶,瓶底半个宝字,能对上宝成窑旧货单。」
「旧货单在谁手里??」
「还在找。」
「许生那边,傅家会切旁支。」
「已经切了。」萧霁川翻到一页口供,「傅家今早递陈情,说涉案族人是旁支,与三公子无关。」
桂嬷嬷冷哼。
「出事先砍旁支,手够快。」
萧霁川没接这句,只把另一页口供递过去。
「看这一行。」
口供写着:许生之母在槐安巷口被拦,拦人者为一女子,戴海棠花簪,右手执扇,扇骨镶银。
沈蘅君指尖停在「海棠花簪」四字上,没出声。
萧霁川看着她。
「侯府二姑娘常戴海棠簪??」
「京里戴海棠簪的姑娘,多的是。」
「扇骨镶银的,不多。」
「萧大人要我去指认自家妹妹??」
「我要你给我一条不冤枉人的路。」
沈蘅君把口供放回案上。
「我给两条。第一,查京中银匠铺,近半年做过海棠扇骨的单子。第二,查槐安巷卖纸钱那条弄堂。昨夜有人冲屋子动手,脚底踩了白灰,灰里掺松脂,去油铺查火把。」
萧霁川点头。
「已经在查。」
「查到谁,何时告知我??」
「沈姑娘,大理寺办案,不给闺阁报信。」
「那我为何半夜来这一趟??」
萧霁川语气仍平。
「因为你要退婚,不靠闹,靠证。」
屋里静了静......这句话砸在案上,比惊堂木还直。
沈蘅君把袖里那片海棠印纸屑放上去。
「昨夜我家西库账册封底夹出的,半个印。」
萧霁川拿起纸屑,对灯细看。
「海棠花心少一瓣。」
「是。」
「这不是印泥盖的,是蜡封蹭上的。有人拆过账册,又封回去。」
桂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西库有内鬼。」
萧霁川把纸屑放回原处。
「有内鬼,也有外手。内宅能拿到账,外头能拿军器监旧钉,两边一碰,才成这个局。」
沈蘅君把礼单重新封好。
「萧大人,明日我能做什么??」
「照常过日子。」
「这话哄不住我。」
「那换一句。」他抬手敲了敲案卷,「后日许生案开堂,傅家会派人旁听。你若想逼他露口风,去傅家,把梅宴那句再问一遍。」
「哪句??」
「玉瓶为何磨底。」
沈蘅君点头。
「好。」
她起身欲走,萧霁川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件。」
「请讲。」
「今夜你进大理寺,已经留痕。傅家若问,你答不答??」
「答,答一半。」
「哪一半??」
「我来替母亲递一封状纸。」
「状谁??」
沈蘅君看着他,字句轻,却不软。
「状安国公府年礼不合礼制,辱我侯府门第。」
桂嬷嬷险些呛着,连忙捂嘴。
萧霁川看她片刻,忽然合上许生案卷。
「这句,能用。」
沈蘅君走到门口,手刚碰门栓,萧霁川又叫住她。
「沈姑娘。」
「嗯??」
「你家二姑娘今夜在何处,查过吗??」
门外风灌进来,灯火猛的晃了两下............
沈蘅君回头。
「萧大人为何这么问??」
萧霁川把一张新抄口供推到案边。
「许生母亲昨夜又添了一条。拦她的女子,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烫疤。你府里谁有这道疤,明早前,给我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