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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铜钉在谁手里 沈蘅君攥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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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君攥紧那封信,转身撞开侧窗。冷风灌进袖口,短剪磕着腕骨,疼得牙根发麻。
院外木门塌了半扇,有人踩着碎木进来。
「搜屋。」
两个字压得很低,带着京中护院才有的腔调。不粗,不乱,像事先排过几遍。
少年抓起桌上的玉瓶,拿布一裹,塞进怀里。
「沈姑娘,跟我走。」
沈蘅君没动。
「桂嬷嬷还在外头。」
少年急得回头:「外头有人拦着,死不了。姑娘要是在这儿被堵住,侯府明早就能听戏了。戏名叫嫡女夜会外男,唱三天都不带重样。」
沈蘅君被他噎了一下。
屏风后的人从暗处走出来。半张银面具遮住上脸,衣摆沾着墙灰。他把铜鱼符收进袖中,一只手按上窗框。
「你带信走,别回头。若丢了,萧大人不会见你第二回。」
沈蘅君把信塞进贴身荷包,隔着衣料按了按。
「萧大人要见的,是傅家的回礼单,还是我?」
银面具顿了一息。
「都要。」
「那你们今晚摆这一桌东西,是试我,还是借我引人?」
少年张了张嘴,又闭上。
银面具盯着她:「沈姑娘,问得太细,跑起来会慢。」
「跑得快,摔进别人挖好的坑里,也省不了多少事。」
门外有人撞上屋柱,油灯架翻倒。灯油泼了一地,火苗舔上桌角。沈蘅君袖里的手全是汗。
她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约她的人拿得出大理寺鱼符、匿名信、玉瓶,手里有案。闯进来的人不喊杀,只搜屋,奔的多半是物件。她若带信出门,就是个活靶子。可若把信留下,大理寺这条线就断了。
一息,两息。
沈蘅君拔下发间银簪,用簪尖挑开荷包内衬,把信纸折成窄条塞进去,又将荷包系回腰侧。
「带路。」
少年松了口气,推开后窗下的小板门:「钻。」
沈蘅君看着那狗洞,胸口堵了一下。她把斗篷一裹,俯身钻出去。砖边刮过肩头,布料刺啦裂开,冷泥蹭到下颌。她才爬出半身,院里就有人喊了一句:「窗后有人!」
银面具抬脚,把案上那盏残灯踢过去。火苗扑上帘子,屋里腾起一团烟。少年从后头推了沈蘅君一把,她摔进窄巷,掌心按进湿泥里。
巷里纸钱铺了一地,风一卷,白纸贴上她裙角。
桂嬷嬷的声音从前门外头传来:「我家姑娘在里头,你们敢动她一根头发,侯夫人明日就请京兆府喝茶!」
这话不大雅,偏偏管用。冲进院子的人,脚步真停了几下。
少年猫着腰往前跑:「这边。」
沈蘅君扯下被钉住的裙角碎布,跟了上去。
巷尾的狗被惊起来,冲着两人乱叫。少年从怀里摸出半块饼扔过去,狗叼住饼,喉咙里还哼哼。沈蘅君踩过水洼,鞋底一滑,少年伸手要扶,她却避开半步,自己扶住墙。
「别碰我。」
少年收了手,低声嘟囔:「行,侯府规矩比命还长。」
「规矩短了,人家就能拿它套我脖子。」
少年没再顶嘴。
前头两条岔路。左边通大街,右边窄得只能侧身过。少年往右钻,沈蘅君却停住了。
「左边有人?」
少年回头:「左边亮。」
「亮处能看清追兵,也能让追兵看清我。右边是谁的地界?」
「姑娘,逃命还挑邻居?」
「命只有一条。邻居不挑,明日可能就变成证人。」
少年被她堵住,隔了半息才说:「右边通棺材铺后院,掌柜欠大理寺人情。」
沈蘅君这才侧身进了窄巷。墙皮剐着斗篷,肩头辣辣的疼。后头的人追到岔口,火把的光晃过墙头:「往右了!」
少年回身吹了声短哨。
棺材铺的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汉探出头,手里还提着刨子。
「催命啊?」
少年压低声音:「借道。」
老汉瞧见沈蘅君身上的斗篷,脸垮得更厉害:「又是贵人。贵人能不能白日走正门?夜里从棺材铺过,晦气全让我担。」
沈蘅君从袖里摸出一枚银锞子,放到门槛上:「买两口薄棺,明日送到城郊义庄。」
老汉握着刨子柄的手停住了:「姑娘会说话。进。」
少年看了她一眼。
沈蘅君没解释。买棺不是善心,是遮痕——明日棺材铺有车进出,今晚门前多几道车印才不扎眼。
穿过堆满木板的后院,木屑沾了她满身。老汉打开前门时,更鼓已经敲过,街上只剩巡夜人的梆子声,远远一下,一下。
王家车没在原处。
沈蘅君心口一沉。
少年也停住了:「车呢?」
巷口忽然传来桂嬷嬷的咳嗽声。她从纸扎铺旁边转出来,披风歪了半边,发髻也散了,手里却稳稳提着王氏给的那盏灯。映春跟在后头,抱着包袱,跑得满额头都是汗。
「姑娘!」桂嬷嬷冲上来,一把抓住沈蘅君袖子,摸到肩头裂口,声音都哽了,「回去夫人不骂死你,老奴都替她骂。」
沈蘅君看见她手背破了皮:「嬷嬷受伤了?」
「皮外事。那帮人不敢真动侯府的人,只想冲进去拿东西。」桂嬷嬷转头盯住少年,「他是谁?」
少年往后退了半步:「路人。」
桂嬷嬷冷笑:「半夜给姑娘带狗洞的路人,京城路人真忙。」
沈蘅君险些没绷住。
银面具没有跟出来。少年抬头看了看天色:「沈姑娘,明夜子时,大理寺后门。带回礼单。萧大人不等过更。」
「若我不去?」
少年把怀里的玉瓶露出半截:「那这只瓶子,只能换一个许书生的案子。至于沈家旧部名册,萧大人也会另找门路。」
沈蘅君抬手,把袖中撕下的斗篷布条递过去:「给你家大人看。今晚追来的人,衣上沾了松脂。火把点得快,烟黄,京城寻常护院不用这个。查油铺。」
少年接过布条,嗅了嗅,脸色变了半分:「姑娘还闻这个?」
「我怕死,鼻子便辛苦些。」
少年把布条塞进怀里:「明夜别迟。」说完翻上矮墙,眨眼消失在檐后。
桂嬷嬷扶着沈蘅君上车。帘子一放下,映春先瘫坐到车板上:「姑娘,奴婢方才差点把嗓子喊劈。嬷嬷让我喊走水,奴婢喊成走狗了……」
桂嬷嬷瞪她:「你还好意思讲?」
映春赶紧捂住嘴。
沈蘅君靠着车壁,肩头疼得发热,听见这句,胸口那团硬气倒松了半寸:「也不算错。确实有几条狗追着咱们。」
桂嬷嬷这次没训她,只从沈蘅君袖袋里摸出短剪,见剪尖没血,才吐出半口气:「姑娘没伤人?」
「没机会。」
桂嬷嬷把短剪收回去:「姑娘还挺遗憾。」
沈蘅君闭了闭眼,指腹按住荷包内衬:「嬷嬷,回府后先见母亲。别回我院。」
「夫人已经等着了。」
车轮碾过石板。沈蘅君隔着车帘,看见远处大理寺的檐角——明夜,她要走进去。
王氏院里的灯,亮到三更还没熄。
沈蘅君进门时,王氏坐在正堂。桌上放着药箱、热水、剪刀,还有一把戒尺。
桂嬷嬷一见那戒尺,脚步都慢了。
王氏先看沈蘅君的肩,再看她裙角的泥,茶盏落到桌上,瓷底碰出短促一声响。
「说。」
沈蘅君跪下,解开荷包,取出藏在内衬里的信纸,双手呈上。
王氏没接信,目光落在她肩头:「先看伤。」
「母亲先看信。」
「我说先看伤。」
沈蘅君抬起头,王氏的脸绷得很硬,眼下青痕压都压不住。她不是不想看信,是怕看完以后就来不及疼女儿了——这句话没说出口,但沈蘅君读懂了。
她把信放到桌上,自己解开斗篷。
肩头布料磨破了,皮上刮出一道红痕,泥灰粘在边上。桂嬷嬷取帕子蘸了水,刚碰上去,沈蘅君手指就扣住膝头,整条小臂都绷紧了。
王氏看着那道伤,呼吸卡了一下:「这叫不会拿命赌?」
「女儿回来了。」
「回来就能抵账?」
沈蘅君低下头:「抵不了。母亲要罚,女儿受。」
王氏拿起戒尺,沈蘅君没躲。戒尺落在桌边,啪的一声,映春在门口抖了一下。
王氏把信纸拿起,展开。看到「旧部名册」四个字,她的手停住了。
「这封信,谁给你的?」
「自称大理寺的人。没报姓名,戴半张银面具。让我明夜子时去大理寺见萧霁川,带傅家的回礼单。」
王氏把信纸按在桌上:「不能去。」
「要去。」
「沈蘅君。」
「母亲,傅家求亲若只冲我来,我躲得起。可若冲的是旧部名册,我躲一次,旧部换防的事照样会来。」
王氏的手压在信纸上,纸角被按出褶子:「你连旧部名册放在哪儿都未必晓得,他们凭什么咬着你?」
沈蘅君没答。前世,她不是拿名册,是一张张亲手递出去的名帖。这些话,如今不能吐出来。
「他们以为我会嫁入傅家。」
王氏的手从信纸上一点点移开。这句话,比旧部名册更利。嫁过去,沈家的人情、库房、旧交、母族,都会顺着她变成傅家的路。
王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层怒意被压了下去,只剩掌家多年的冷硬。
「回礼单在你院里?」
「誊本在我书匣。正本在母亲处。还有一张副页,夹在折缝里,记着未入正册的小件。」
王氏偏头吩咐桂嬷嬷:「去取。别让第三个人碰。」
桂嬷嬷应声出去。
王氏又问:「今晚追来的人,你看清了吗?」
「没见脸。听脚步,训练过。说话是京中护院腔,不像街面混混。火把用了松脂,烧得快,烟黄。银面具的人说会让人查油铺。」
王氏坐回椅中,指尖在桌面点了三下:「安国公府不会亲自派人露面。柳姨娘也没这胆量。有人想拿走那封信,顺手把你的名声也毁了。」
沈蘅君盯着桌上那张信:「母亲,信上说,钉信的铜钉出自侯府旧库。」
王氏抬起头。屋外的风吹得灯罩轻响。
「侯府旧库的钉子,十年前修祠堂用过一批。后来锁在西库杂项里。钥匙在我手上,账在赵先生处,采买房也能领。」
「柳姨娘碰得着采买房。」
「碰得着账面,碰不着旧库锁。」
这一句落下,屋里更冷了几分。
桂嬷嬷很快回来了,抱着书匣。青黛跟在后头,头发都没梳齐:「姑娘,奴婢一直守着匣子,没人碰过。」
沈蘅君接过匣子,开锁,取出傅家礼单誊本。她掀开折缝,那张薄薄的副页还在。王氏扫了一遍,指尖停在「磨底玉瓶一对」旁边。
「明夜我陪你去。」
沈蘅君摇头:「母亲不能去。侯府夫人夜入大理寺,傅家不用查案,坐着就能等沈家自乱。」
「那便让桂嬷嬷跟着。」
「嬷嬷守在外头。大理寺后门有钉墙,来往人杂,带的人越多,痕迹越多。」
王氏冷冷看着她:「你还嫌今晚痕迹少?」
沈蘅君把副页折好,连同誊本一起放进油纸袋:「所以明夜不能坐王家车,不能走西角门,也不能用顾记那条路。今晚有人盯了槐安巷,明夜就会盯侯府出入口。」
青黛咬牙:「姑娘,那怎么出去?」
沈蘅君抬头看王氏:「明日傅家赏梅帖,母亲替我应下。」
王氏眉头压下来:「你还要去傅家?」
「去不了傅家,就出不了侯府。傅家想看我慌不慌,我便让他们看。白日赏梅,傍晚称病回府,车到半路换人。」
青黛急了:「换谁?」
沈蘅君看向映春。映春抱着包袱的手一松,包袱啪嗒掉在脚边:「姑、姑娘,奴婢这张脸……不像您吧?」
「戴帷帽,披我的斗篷。病人咳两声,不必露脸。」
映春指着自己鼻尖,话都打结:「奴婢咳得挺真,可奴婢怕啊。」
沈蘅君递给她一块糖蒸酥酪:「怕就对了。你若不怕,反倒不像病人。」
映春接过酥酪,哭丧着脸咬了一口。青黛气得拍她手背:「你还吃?」
「姑娘给的,死也得吃完。」
王氏看着这一屋子人,怒火被这句话撞散了半寸。她按了按额角,又拿起那张信纸:「明日赏梅,我会派人去。你既要演,就演全套。傅家若送药,你不喝。若有人问起今晚,你只说肩疼,早早睡了。」
沈蘅君点头:「女儿还要查一件事。」
「铜钉?」
「是。」
王氏唤人进来:「请赵先生来。现在。」
半个时辰后,赵先生披着外袍进了正堂。听王氏要查西库旧钉,他叫小厮抬来杂项册。
赵先生拨着算盘:「夫人,旧库铜钉原有三百枚。十年前修祠堂领走二百一十六枚,前年修东廊领走三十枚,余五十四枚。上月采买房以修花架为名,领走二十枚。」
王氏看向沈蘅君。
沈蘅君问:「谁签的字?」
赵先生把册子转过来:「柳姨娘院里的春桃代领,采买房孙婆子画押。」
青黛立刻道:「又是春桃!」
沈蘅君却没接话,目光落在下一行。余数那儿,五十四被划过,改成了三十四。墨色很新,笔锋也不对。
「赵先生,这个三十四,是你改的?」
赵先生俯身一看,脸色沉了下去:「不是老朽的笔。」
王氏把册子拿过去,翻到封底。封底夹着一小片纸屑,边缘沾着红蜡。
沈蘅君用银簪挑起来,放到灯下。纸屑上只剩半个印——海棠花瓣。
青黛的呼吸卡在喉间。
王氏没说话。院外传来更漏声,四更快到了。
沈蘅君盯着那半片海棠红印,指尖按住礼单油纸袋。前世雪夜,那支海棠簪垂到她眼前,花心缺了一瓣。今生这半个印,先落在了侯府旧库账上。
门外忽然有丫鬟急步来报,声音隔着帘子发紧:「夫人,安国公府刚送了急帖,说傅三公子明日赏梅,会亲自来接大姑娘。还有……二姑娘院里方才派人来,说二姑娘夜里梦魇,哭着要见大姑娘。」
王氏看向沈蘅君。
沈蘅君把纸屑压进帕中,站起身:「母亲,别让她进我的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