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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子时有人等
那张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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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沈蘅君压在妆奁底下,整整压了一夜。
纸上只有八个字。
槐安巷,明夜子时。
字是用炭条写的,横短,竖也短,收笔处断的很干净。写字的人不想留下笔墨,也不想让她顺着纸张查出什么来。
窗外更鼓落到三下。
她没睡。
天亮以后,王氏身边的桂嬷嬷来传话。
「夫人请姑娘过去用早饭。」
沈蘅君合上妆奁,挑了支最素的银簪,插进发间。
映春替她系披帛,手指碰到袖口时,声音压的很低。
「姑娘,昨儿那张纸......」
「烧了。」
「奴婢亲眼看见姑娘没烧。」
沈蘅君抬眼。
映春一下闭了嘴,过了半晌,还是硬挤出一句:「奴婢不问。姑娘要出门,就带奴婢。」
「你胆子小。」
「胆子小跑的快。」
沈蘅君看了她一眼,把一枚旧铜钱塞进她掌心。
「去门房问问,今日哪辆车轮响,哪匹马咳。别多话。」
映春攥住那枚铜钱,脸色白了白。
「姑娘要夜里走??」
「先去问。」
正房里,王氏已经坐在桌边。
桌上摆着白粥、咸菜,还有半碟糖蒸酥酪。侯府嫡女用早饭,往日盘盏能铺半张桌,今日却少了许多。
沈蘅君进门行礼,王氏没叫起。
「昨儿安国公府送来帖子,邀你后日去赏梅。」
「母亲替我回了吧。」
王氏把勺子搁下。
「你前日还说,两府婚事要缓,面子要留。今日帖子一来,你连门也不想出了??」
「傅家想看我慌不慌。」
「那你慌吗??」
跪着的沈蘅君,很稳。
王氏盯了她一阵,指尖按住桌上一张红帖子。
「你父亲清早进宫前,问过我一句话。」
「问什么??」
「问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
沈蘅君抬头:「母亲怎么回的??」
「我说,女儿大了,心思细些,不该拿闲话两个字压她。」
屋里静了下来。
桂嬷嬷站在门口,连茶盏都没碰一下。
王氏把帖子推到沈蘅君面前。
「这张帖子,是傅家少夫人亲手写的。字很端正,话也好听。说你跟傅云亭自幼相识,婚事若成,他定会敬你,爱你。」
沈蘅君盯着红帖上的金粉。
前世,她收过太多这样的帖子。每一张都写的周全体面,每一张都把人往笼子里送。
「母亲信吗??」
王氏没答,只问她:「你信吗??」
沈蘅君把帖子合上。
「我信账。」
王氏的手停在桌边。
「账??」
「傅家这三年送到侯府的年礼,单子我看过。前年是湖笔、宣纸、鹿筋。去年添了两匹蜀锦。今年多了一对玉瓶,底款磨过。」
「你怎么知道底款磨过??」
「昨夜库房册子里记着。入库婆子写了四个字,瓶底不平。」
王氏转头看桂嬷嬷。
桂嬷嬷忙低头:「老奴还没来得及回夫人。」
沈蘅君接着说:「傅家若真把侯府当姻亲,就不会送来一对底款磨过的玉瓶。若他们知道瓶底有问题还敢送,那就是在试侯府库房的眼皮松不松。若他们不知道,那傅家内宅连礼都管不住。」
王氏端起茶盏,却没喝。
「你昨夜翻了库房册子??」
「母亲让我学管家。」
「我让你学管家,没让你拿傅家开刀。」
「刀还没出鞘。」
王氏看着她。
沈蘅君低下头:「母亲,后日赏梅,我去。今日我想去一趟顾氏丝绸铺。」
「为何??」
「挑一匹料子,给傅家回礼。」
「侯府库里没有料子??」
「库里的料子,都有侯府印记。顾氏铺里的料子,进出有账。谁买过,谁问过,掌柜都会记。」
王氏的茶盏终于落回桌上。
「你想借买料子查人??」
「只查玉瓶。」
「顾家是商户。你一个侯府姑娘,出门进商铺,叫人瞧见,话会传的很快。」
「我坐母亲的车。对外只说替母亲挑寿礼。再请桂嬷嬷随我去。」
桂嬷嬷抬头,脸上有些为难。
王氏没看她,只盯着沈蘅君:「你要我给你遮掩??」
沈蘅君额头贴到地上。
「女儿要母亲给女儿一条路。」
王氏很久没说话。
那碟糖蒸酥酪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皮。
王氏拿勺背敲了敲碗沿。
「起来吃饭。」
沈蘅君起身。
王氏夹了一筷子咸菜到她碗里。
「午后去。桂嬷嬷跟着。日落前回府。」
沈蘅君拿起筷子。
王氏又补了一句:「夜里不准出门。」
筷尖停住。
王氏看着她:「你有事瞒我。」
「有。」
「能讲吗??」
「今晚讲,会害母亲睡不着。」
「明早讲??」
「若女儿能回来,明早讲。」
桂嬷嬷手里的帕子,啪的一下掉到地上。
王氏脸色沉了。
「沈蘅君。」
「母亲。」沈蘅君抬起头,「我不会拿自己的命赌。我只是去见一个人。那人递了信,没署名,没要银子,只约了地方。若不去,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报官。」
「报官之后,谁来问??问到哪一层??侯府姑娘夜收密信,傅家后日就能拿这件事退亲。退亲无妨,可脏水落在侯府,父亲会查,外头的人也会查。」
王氏攥住茶盏。
「你怕牵出你父亲?」
沈蘅君没接话。
王氏盯着她,眼里的血丝很重。
「昨夜你说傅家送礼有问题,今日又说密信。阿蘅,你给我一句准话,傅家求亲,背后是不是冲着侯府来的??」
沈蘅君把那口粥咽下去,喉咙被刮的生疼。
「是。」
王氏猛的站起身,衣袖扫翻了茶盏。
桂嬷嬷上前要收拾,王氏一摆手。
「你们都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王氏走到她面前,压着声音:「你从哪里知道的??」
「母亲信女儿一次。」
「我问你,从哪里知道。」
「从傅家的礼单,从库房的册子,从他们急着定亲的样子。」
王氏盯着她。
「还有呢?」
沈蘅君放在膝上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前世那个雪夜,鸩酒入喉。傅云亭的白袖,沈蘅芷的珠钗,还有沈家满门封条。
这些不能讲。
一旦讲出口,她会先失去母亲的信任。
沈蘅君拿起桌上那张红帖,指腹按在傅云亭三个字上。
「还有他这个人。」
王氏冷笑一声:「你见过他几回,就敢断一个人的根??」
「母亲见过父亲几回,便嫁入侯府?」
王氏被这一句顶的安静了。
沈蘅君起身,双手把红帖奉上。
「母亲可以骂我,今晚也可以锁门。可傅家不会等。今日有人约我,正说明外头也有人盯着这桩婚事。敌友未明,先去看一眼,总比关门挨刀强。」
王氏接过帖子,没说话。
院外有个小丫鬟来报,说门房备好了车。
王氏把帖子放回桌上。
「午后去顾氏铺。夜里的事,我不许。」
沈蘅君垂眼:「是。」
王氏又看她:「你答应的太快。」
沈蘅君抬头:「女儿不骗母亲。母亲不许,女儿也会想法子去。」
王氏气的笑了一声。
「好,好得很。十五岁,学会跟亲娘摊牌了。」
「母亲若打,我跪着受。」
「打你有用??」
王氏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取出一块旧木牌,丢到桌上。
木牌边角磨平了,上头刻着一个王字。
「这是你外祖家旧铺的牌子。西市后门还有个空院,夜里走那边,少撞人。桂嬷嬷知道路。」
沈蘅君看着那块木牌,鼻根一下发酸。
王氏背对着她。
「我只帮你这一回。你若少一根头发,明日我亲自去安国公府,把傅家的门匾砸了。」
沈蘅君跪下,磕了一个头。
「女儿记住。」
午后,王氏的马车从侯府侧门出去。
桂嬷嬷坐在车里,怀里抱着账匣,脸板的比账房先生还硬。
映春挤在角落,小声嘀咕:「姑娘,门房那辆青帷车右轮响,车夫老马咳了四声。夫人换了这辆,车夫是王家来的。」
桂嬷嬷瞪她:「数咳声做什么??」
映春缩了缩脖子:「姑娘让我问的。」
桂嬷嬷又转头瞪沈蘅君。
沈蘅君揭开车帘一线。
京城午后人多,车马堵在长街上。商贩的吆喝声贴着窗缝钻进来,一声叠着一声,闹的人耳朵发热。
顾氏丝绸铺门前挂着青布幌子,幌子洗的发白。店里客人不多,一个穿青衣的姑娘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指尖按着算珠,没抬头。
沈蘅君进门时,那姑娘才抬眼。
「贵客看料??」
桂嬷嬷递上王氏名帖。
青衣姑娘扫过名帖,立刻绕出柜台行礼。
「原来是侯夫人府上。小店顾琳琅,见过姑娘,见过嬷嬷。」
沈蘅君先看她的手。
指腹有茧,袖口压着墨点。商户之女,不怕人看账,也不怕见贵客。
前世顾琳琅死在盐引案前一年。顾家商号一夜封铺,京城女眷少了许多好料子,也少了一条能通南北的耳朵。
沈蘅君收回目光。
「顾姑娘,我想挑一匹给安国公府回礼的料子。」
顾琳琅手上的算盘珠停住。
「安国公府?」
桂嬷嬷咳了一声。
顾琳琅马上改口:「有几匹新到的妆花缎,颜色稳重,送长辈合适。」
沈蘅君走到柜台边。
「傅家今年在你们铺子买过料子吗??」
桂嬷嬷脸色一变:「姑娘。」
顾琳琅没答,目光落回那张名帖上。
沈蘅君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底拓,放到柜台。
那拓片,是她昨夜从库房册子的夹页里临下来的。瓶底花纹磨去大半,只在边上留下半个「宝」字。
顾琳琅看了一眼,手指按住拓片边缘。
「姑娘问料子,拿来的却是瓷器。」
「瓷器包过料子。傅家送礼的箱内衬布,纹路是顾氏铺的云水绫。」
顾琳琅笑了笑。
「京城卖云水绫的,不止顾家。」
「你家的云水绫,边线少一股蓝线。别家仿不来。」
顾琳琅的手,从拓片上挪开了。
「姑娘懂行。」
「我不懂。管库房的婆子懂,她拿针挑过。」
桂嬷嬷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顾琳琅转身,从柜下取出一册薄账。
「傅家买过云水绫,七日前,二十尺。来买的是个妇人,穿灰褙子,右手虎口有烫疤,给现银,不留名。」
「送到哪??」
「槐安巷口。」
映春倒抽了一口气。
桂嬷嬷的脸刷的白了。
沈蘅君把拓片收回袖中。
「槐安巷哪一家?」
顾琳琅摇头。
「我们只送到巷口。那妇人自己搬走的。」
沈蘅君看着她:「顾姑娘,今日这话,值多少银子??」
顾琳琅合上账册。
「姑娘给不起。」
桂嬷嬷立刻沉了脸:「顾姑娘慎言。」
顾琳琅没退。
「侯府能给银子,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沈蘅君问:「你想要什么?」
「顾家商船下月过江,盐卡查的紧。我们不走私,不夹带,每回还是要交三份孝敬。姑娘若能让顾家少交一份,今日这册账,我抄给你。」
桂嬷嬷冷声道:「姑娘闺阁之身,哪能管盐卡??」
顾琳琅看着沈蘅君。
「所以我说,姑娘给不起。」
沈蘅君把王氏那块木牌放到柜台上。
「王家旧年在江南有绸庄,船牌还在。你下月若走江南,把顾家的货挂一半王家旧牌。只挂一半,别贪。」
顾琳琅脸上的笑收了。
「姑娘做得了侯夫人的主??」
「这牌子在我手里。」
「空口无凭。」
沈蘅君取下袖中那支素银簪,放在木牌旁边。
「今日先押这个。若我失信,顾姑娘可拿着簪子去侯府门前要账。闹大了,我赔你名声钱。」
顾琳琅盯着那支簪子。
「侯府姑娘拿名声抵账,生意没这么做的。」
「顾姑娘要的路,也不是正经柜台上卖的。」
两人隔着柜台对视。
外头有人进门,顾琳琅把账册塞进抽屉,扬声招呼客人:「看料往里走。」
那客人挑了半盏茶工夫,买走一块素绢。
门帘落下后,顾琳琅重新取出账册,撕下一页,用牛皮纸包好。
「槐安巷口,七日前,灰褙子妇人。别问我这妇人是谁,我不知道。还有,今夜子时别走正巷。」
桂嬷嬷失声:「你怎么知道今夜??」
顾琳琅看着沈蘅君。
「姑娘来问槐安巷,脸上没半点意外。那地方,有人约你吧。」
沈蘅君收起牛皮纸。
「顾姑娘这么会看人,顾家生意会越做越大。」
「借姑娘吉言。若姑娘今晚折在槐安巷,我这页账就白撕了。」
「不会白撕。」
顾琳琅压低声音:「槐安巷后头有条卖纸钱的小弄,狗多,人少。巷尾第三家,门上钉了半块铜镜。别敲门,敲墙。三短一长。」
沈蘅君看她。
顾琳琅把银簪推回去。
「簪子收着。侯府姑娘夜里没簪子压头,太容易叫人认出来。」
黄昏前,马车回到侯府。
王氏没问顾氏铺的事,只让人送来一件旧斗篷。斗篷颜色灰暗,帽檐很宽,罩下来能遮住半张脸。
斗篷里夹着一张小纸。
王家车,二更后,西角门。
沈蘅君把纸放进灯火里,看着它一点点卷成灰。
二更后。
侯府西角门开了一条缝。
桂嬷嬷站在门内,手里提着灯。
「姑娘,夫人说了,丑话放前头。你若敢甩开老奴,老奴就喊。」
沈蘅君系上斗篷:「嬷嬷放心。」
映春抱着包袱跟在后头。
桂嬷嬷皱眉:「你也去??」
映春把包袱抱的更紧:「奴婢跑的快。」
王家车停在墙根下,车身没有徽记,帘子也旧。车夫没回头,只等她们上车后,抽了一下鞭。
街上人声渐少,酒肆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下去。车轮压过石板,咯噔咯噔的响声传进车厢。
桂嬷嬷把一把短剪塞给沈蘅君。
「夫人给的。真遇事,扎手,扎脸,别扎胸口。姑娘手劲不够,扎胸口未必有用。」
映春听的脸都青了。
沈蘅君接过短剪,藏进袖袋。
「母亲还说什么?」
「夫人说,回来再骂你。」
车在西市后门停下。
三人换了小轿,又行了半条街,在卖纸钱的小弄口落轿。
夜风一刮,纸幡贴着墙抖。几条狗趴在灶灰堆旁,见有人来,喉咙里滚出低呜声。
桂嬷嬷挡在沈蘅君身前。
沈蘅君按住她手腕。
「嬷嬷,三短一长。」
映春走到巷尾第三家,找到了门边那半块铜镜。镜面裂着,映出几截断开的影子。
她抬手敲墙。
笃,笃,笃。
停。
笃。
墙内传来脚步声。
小门开了半扇,一个瘦小少年露出脸。他头发用布带缠着,腰间挂着一块木牌。
「谁?」
沈蘅君开口:「赴约。」
少年伸手:「信物。」
沈蘅君没动。
「约我的人没给信物。」
少年抬手就要关门。
沈蘅君从袖中取出那页牛皮纸,露出半截账角。
「傅家七日前买的云水绫,送到槐安巷口。这个够吗?」
少年看了一眼,门开大了些。
「只许姑娘进。」
桂嬷嬷立刻上前:「不行。」
少年抬起手。
墙头落下两根长棍,棍头抵在桂嬷嬷肩前。
映春险些叫出声,又自己死死捂住嘴。
沈蘅君抬头看了眼墙头。
两个黑衣人蹲在那儿,脸用布遮着,只露出手。手背有薄茧,虎口有旧伤。
「嬷嬷在门外等我。一炷香。」
桂嬷嬷咬着牙:「姑娘。」
「若一炷香我不出来,嬷嬷回府找母亲。别冲进去。」
桂嬷嬷盯着她,眼圈发红。
「老奴真会喊。」
「我知道。」
沈蘅君进了门。
门合上,院里没有灯。少年在前头带路,腰间木牌碰着衣摆,轻轻作响。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摆了三样东西。
一块云水绫碎布。
一只磨底玉瓶。
一封没封口的信。
沈蘅君停在门口,没有坐。
屏风后,有人翻了一页纸。
「沈姑娘比约定早了半刻。」
那声音低,咬字清楚。
沈蘅君看不见人,只看见屏风上映着一道影子。
「夜路难走,早到比迟到好。」
「你带了侯府的人。」
「我十五岁,夜里独行,明日京城就该传我疯了。」
屏风后的人停了停。
「你倒不避讳。」
「阁下约侯府姑娘子时见面,也没给我留多少体面。」
少年站在门边,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沈蘅君一眼。
屏风后响起纸页合上的声音。
「桌上三样,认得吗?」
沈蘅君走到桌边。
「云水绫,傅家买过。玉瓶,傅家送到侯府。信,我没见过。」
「打开。」
沈蘅君没碰。
「阁下先讲价。」
「价?」
「今夜我来,不是来听人吩咐的。你给我看东西,必有所求。先讲清楚,我再决定碰不碰。」
屏风后静了半拍。
「沈姑娘想要什么?」
「约我的人姓名。」
「不能给。」
「来历。」
「不能给。」
「这三样东西从哪来。」
「能给一半。」
沈蘅君盯着屏风。
「那我也只看一半。」
她拿起那块云水绫碎布,翻到背面。边线果然少一股蓝线,内侧还粘着一点白灰。
「这布包过玉瓶,压痕还在。白灰不是库房灰,槐安巷卖纸钱,墙根多这个。」
少年皱了皱眉。
屏风后那人开口:「继续。」
沈蘅君放下碎布,又看那只玉瓶。
瓶底磨过,半个「宝」字藏在釉边。她没用手摸,只侧过瓶身,看灯下的影。
「瓶底磨过字,磨的很急。送礼的人不怕侯府看见磨痕,只怕侯府看清原字。这个宝字,可能是铺号,也可能是窑口。」
「信呢?」
「我不碰来路不明的信。」
「怕毒?」
「怕指印。」
屏风后安静下来。
少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脸上有点挂不住。
沈蘅君抬眼:「阁下既然摆了局,总不会想让我留下把柄。」
屏风后的人起身,影子压到屏风边。
「沈姑娘,安国公府求亲,你为何拖?」
沈蘅君没答。
「傅云亭名声好,文章也好。侯府眼下需要文臣姻亲,沈姑娘不该拒。」
「阁下替傅家做媒?」
「我查案,不做媒。」
查案。
沈蘅君袖中的短剪,硌着腕骨。
「哪个衙门?」
屏风后的人没回。
沈蘅君看向那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你打开便知。」
「你念。」
少年皱眉:「沈姑娘,这不是你家花厅。」
沈蘅君看着他:「你家大人约我来,却连封信都不敢念??」
少年脸一红。
屏风后的人开口:「念给她。」
少年拿起信纸,展开。
「沈氏女蘅君,年十五,定远侯嫡出。安国公府傅氏求聘,意在旧部名册。玉瓶出宝成窑,窑主三年前死于军器监旧案。若沈氏女入傅家,定远侯府旧部半年内换防。」
一个字,一个字,落的很轻。
可屋里的油灯都像被压了一下,火苗抖个不停。
沈蘅君的手藏在袖中,指尖按住短剪柄。
旧部名册。
军器监旧案。
这些字,她前世听过,却听的太晚。那时候沈家已经困在网里,傅云亭拿着她亲手整理的人情帖,把一个个沈家旧人送去边地、牢狱、病榻......一刀不见血。
沈蘅君抬头。
「写信的人是谁?」
屏风后的人反问:「你信上面的话?」
「我问写信的人。」
「死了。」
沈蘅君看向少年手里的信。
「尸首呢?」
少年抿住嘴。
屏风后的人答:「大理寺。」
沈蘅君的呼吸停了一下。
「所以阁下是大理寺的人。」
「沈姑娘知道大理寺少卿萧霁川吗?」
沈蘅君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
前世雪夜之前,萧霁川曾递过一封折子到傅云亭案前。那日傅云亭回府,第一次摔了杯。
后来萧霁川外放,途中遇盗。尸骨运回京时,棺木盖着黑布,满城都在传,说这位少卿命硬,偏偏没硬过那一段山路....
沈蘅君抬眼:「听过。」
「萧大人有三问。」
屏风后的影子往前一步。
「第一,傅家求亲,你拖婚期,是不是已经知道傅家要旧部名册?」
沈蘅君没开口。
「第二,宝成窑主的死,你从何处得知?」
沈蘅君看着那只玉瓶。
「我今日才知宝成窑。」
「第三。」
那人停下,屏风后伸出一只手,把一枚铜鱼符放到桌面。
鱼符上刻着大理寺三个小字,边缘沾着干泥。
「昨夜有人把这封信钉在大理寺后门。钉信的铜钉,出自定远侯府旧库。」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短哨。
少年脸色一变,抬手按灭了油灯。
屋里一下暗下来。
墙外狗叫成一片。
桂嬷嬷的声音从门外炸开:「谁在那里!!」
屏风后的人掀开侧窗,夜风猛的灌进屋里。
「沈姑娘,走后门。」
沈蘅君没动,盯着桌上的铜鱼符。
「外头是谁?」
屏风后的人隔着黑暗看她。
「今夜跟来的人,未必冲你。」
院门外传来木头断开的声响。
少年抓起桌上的信纸:「大人,来不及了!」
那人把信纸按回桌上。
「给她。」
沈蘅君伸手接住。
纸页入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痕很新。
明夜子时,萧霁川在大理寺等你。带上傅家的回礼单。
门栓断开。
一只火把从门缝里伸进来,火光照亮屏风边的半张银面具。
面具后的人看着沈蘅君,只吐出两个字。
「现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