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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人心难测 ...

  •   碍着有旁人在场。

      刘医师纵有许多疑问,也只是频频侧目看平川。

      最后索性收了心神。

      眼观鼻,鼻观心。

      罢了罢了。

      平川眼梢瞄到他的神色,不禁笑了一下。

      “刘叔收到喜帖了?”

      “哎!收到了。”

      刘医师拍了拍大腿。

      他原本想问的,正是这个。

      当下板起脸。

      “这么大个事,也不来与我说,还得让旁人送信。你这丫头,好没规矩。”

      “那刘叔可不能只挑我的理。”

      平川侧首,语气轻描淡写。

      “等见着长兄,更该好好数落数落他。”她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添上一句,“他可是连娃娃都有了。且我那阿嫂肚里,又揣了一个。”

      她看向刘医师,故意略压低了些声,“是不是比我更没规矩?”

      刘医师被她这一句堵得无话。

      胡子都抖了一下。

      “你这丫头……”

      他指了指她,想骂两句,又没骂出来。

      憋了半晌,到底还是哼了一声。

      “他,我自然是要问的。”

      语气还带着点气,却已经松了三分。

      他捻了捻胡子。

      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身后不远处扫了一眼。

      “我现在问的是你。后头跟着那俩后生,是怎么回事?”

      青承一愣。

      下意识地将背绷直了些。

      吴骁没动。

      只微微抬了抬眼。

      刘医师扭头将两人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番。

      眉头越皱越紧。

      “六郎,生得好看。”他慢悠悠道,“就是吧……恐怕不大顶事。”

      青承差点呛住。

      “倒是这两个。”

      刘医师斜着身子往平川这边挨了挨,低声道,“身板结实,模样也不赖。”

      他撇了撇嘴。

      “比那绣花枕头,强多了。”

      青承勒住马缰。

      瞪大了眼睛看向吴骁。

      吴骁轻笑。

      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目光却落在平川身上。

      平川伸手。

      用指尖将刘医师戳回去坐正。

      “方才不是还在讲规矩。”她语气平平,“怎么刘叔你,越讲越没规矩。”

      “瞧你这点见识。”

      刘医师不以为意。

      “我说你没规矩,那是因为你招婿这么大的事,没有亲自来告诉我。”

      他眯了眯眼。

      “说起规矩,宁蒗、盐源那些地方,夜合而居,昼各归家,子随母居,不识父族。不也是规矩?”他一挥手,“依我看,那样反倒好。”

      他看向平川,语气认真了几分。

      “像你这样的女娘,要是同你阿嬷似的,拘在家里洗衣做饭、操持门户,那才叫失了规矩。”

      他脑子里浮现出周六郎的模样。

      啧啧啧。

      “瞧你家那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屋里烟尘大些,都能咳出个肺来。赘进来做什么,摆件?”他顿了顿,“怕是个祖宗。”

      他又摇头,“祖宗还晓得保佑平安。他呢,就会给你招灾惹祸。

      赘都赘了,做甚不挑个既顺眼、又能顶事的?”

      平川张了张口。

      一时竟也接不上。

      呃。

      “他……也没刘叔说得那么弱不禁风。”

      刘医师只当她是护短,重重一哼。

      “他弱不弱,我不比你清楚?”

      他瞥了她一眼,“这些年,他可没少吃我的药。”

      正说着。

      便到了茶肆门前。

      几人下了马。

      街坊们围坐在四方桌前。

      汤饼、油果、擀面,热气腾腾。

      好吃的都堆在一人面前。

      平川看了一眼。

      忍不住发笑。

      周怡被一群阿嫂婶娘围在中间。

      神色从容,笑意温和。

      人群嘈杂,却仿佛被他滤去,并不沾身。

      鹤立鸡群,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瞧。”

      她轻声道。

      “这便是我家新赘的祖宗。”

      “刚跟你说什么来着。”

      刘医师越发没好气,“招灾惹祸。”

      周怡起身,向他见礼。

      没换来什么好脸色。

      他有些莫名,看了看平川。

      她眼神含笑,却不作声。

      周怡也不多问,再向吴骁见礼。

      吴骁还礼。

      未曾言语。

      “我看看。”

      刘医师忽然伸手。

      一抓过周怡的手腕,两指按脉。

      停了片刻。

      脸色便沉了下来。

      “你说你一个……”

      “刘叔。”

      平川适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顺势引着刘医师往里走。

      “娃娃和阿嫂在里屋。回头再出来收拾他。”

      刘医师憋了一肚子火,偏又发不出来。

      只得压着气声。

      “他又不是武将!他又不打仗!”

      他越说越气。

      “哪回见了不得添点内伤!这还怎么得了!”

      “说的正是。”

      平川语气耐心,像在哄人。

      “等会儿煎药的时候,多给他下一把黄连,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你!你……”

      刘医师被气得胡子直颤,“又胡闹!”

      他拂袖往里走。

      平川跟在后面。

      进了内院。

      周怡站在外间茶肆门口。

      渐渐听不见二人斗嘴。

      他目光在那道门上停了一瞬。

      便收了。

      “吴郎君。”

      他含笑开口,“里头看诊,一时半刻怕是出不来。外头风大,不如进茶肆小坐一会儿?”

      吴骁点了点头。

      掀了门帘,跨步入内。

      青承随后。

      周怡与李家娘子、田伯道:“劳烦二位,各来一份热汤,两张胡饼。”

      语气温和,倒也没有客气过头。

      已熟稔得很有屋内人那意思。

      他转头看向吴骁。

      “且尝尝。怕是不如郎君平日所用精致。”他微微一笑,“却也别有风味。”

      茶肆里暖意很足。

      周怡将人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对着长街,又离门口远些。

      人来人往看得见,是非却听不真。

      座位旁边,两个炭盆烧得正旺。

      一炉坐着热水,一炉煨着茶。

      李家娘子端了个锅进来。

      香气氤氲。

      “放碗里容易凉。”

      她一边说,一边把锅放下。

      “我想着,还是热锅子吃得更舒坦些。”

      “有劳婶子。”

      周怡应了一声。

      顺手把一旁的热水挪开,给她腾出位置。

      李家娘子手脚麻利。

      把汤锅坐上炉子,又将倒扣在锅盖上的陶碗一只只摆开,放下筷子。

      田伯随后进来。

      放下一碗葱碎,又搁下一篮热气腾腾的胡饼。

      “趁热吃。”

      他说了一句。

      便同李家娘子一道退了出去。

      门帘一落,屋里只剩三人。

      “简陋些。”

      周怡道。

      盛出一碗热汤,递到吴骁面前。

      又盛第二碗。

      “倒也干净。”

      吴骁回。

      第二碗汤递到青承手边。

      青承虚扶了下碗沿,略微低头:“怎敢劳烦参事。”

      客气里带着几分拘谨。

      他随即接过勺子,替周怡盛了一碗。

      周怡道:“多谢。”

      语气泰然,并不推辞。

      他取了张胡饼,掰开两半。

      蘸了些汤,咬了一口。

      吴骁也取了张胡饼。

      一口咬下,韧中带硬。

      除去盐咸椒香,细嚼之下,竟有些回甘。

      他又啜了两口汤。

      舌尖微烫,入腹却是熨贴。

      汤色浓白,香气醇厚。

      带着一线辛辣,顺势发散开去。

      吴骁抬眼,有些意外。

      “味道不算差。”

      “郎君吃得惯便好。”

      周怡淡笑,“边地粗食,无甚花哨点缀。用料实足,味道自然不欺人。”

      吴骁搅动碗里的汤,一口饮尽。

      “只可惜,识人却不如喝汤吃饼这般简单。”

      他又盛了一碗。

      “上回在隗城,与周兄相见。”他语气平常,“原以为,不止我记得年少之谊,故而周兄才对我推心置腹。”

      看向周怡。

      “骁自问,亦是以诚相待。”

      他掰了一块胡饼,泡入汤中,看着它一点点浸软。

      “未曾想,周兄却是以退为进,故意混淆视听。倒叫愚弟,进退两难。”

      周怡低头喝了口汤。

      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胡饼在汤中轻轻压了一压。

      “推心置腹不假。”他回视吴骁,温声道,“有所隐瞒,也是真。”

      青承握汤匙的手一紧。

      吴骁没动,直直看着他。

      周怡把那块半润的胡饼送入口中,慢慢咽下。

      “莫说是我。便是郎君,”他神色平静,“纵有少时的交情,当真敢全信旁人,又岂敢全被人信?”

      屋里静了一瞬。

      炭火轻响。

      汤气蒸腾。

      吴骁久未出声。

      半晌。

      “倒是实话。”

      “既是实话,不妨再多说一句。”

      周怡把饼搁在见底的汤碗里。

      指腹在碗沿轻轻一压。

      “良州想要什么,我心里有数。若非郎君从中周旋,隗城这段时日,也难得残喘之息……”

      他停住,没有说完。

      “在此,一并谢过。”

      他说得很轻,却不容推辞。

      “至于旁的。”

      他将碗往前一推,“郎君不必再费心。”

      话落。

      青承几乎不敢动。

      吴骁看着周怡。

      “犹记得六郎曾言,若人为刀俎,我岂为鱼肉。如今——”

      他眼底的情绪极淡,“还如此想么。”

      周怡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年少无知,被一句话,要去了半条命。”

      他展开手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些年,我也常想,周家落到这般境地,是否早在当日一时口快,便埋下了因果。”

      他默然片刻。

      声音低了下去。

      “即知轻重,又怎敢再妄言。”

      “妄言与否,六郎手中仍握有利刃,如稚子抱金。”

      吴骁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怡。

      “又岂是你想,便可全身而退的。”

      周怡的眼神倏然一敛,抬眸时已复平和。

      “她只是她。不是任何人所执之器。”

      他向后靠着椅背,神情反倒松了些,“至于我——郎君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本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吴骁目光微动:“所以平娘子,对你的筹谋一无所知?”

      “确实如此。”周怡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她一无所知。”

      青承这碗汤,喝得是如坐针毡。

      一张胡饼下了肚,也只觉得味同嚼蜡。

      恨不能化作那一缕热气,顺着窗户缝散出去。

      吴骁眉头微动,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如此说,我自然如此信。”他语气诚恳,眸光闪动,却又透着狡黠,“不过我指的,也不是她。”

      他顿了顿。

      “是刀妖。”

      吴骁没给周怡回避的余地,径直往下说道,“刀妖之说,起于四十年前。彼时边患未靖,以此震慑厥人,未尝不可。众人畏之,却也借之。

      可如今不同。周家军既握大印和虎符,兵权在手。这刀妖,便不再只是对外之刃,而是被视作私器。”

      他看着周怡,“兵权可制,民心难控。这才是周家这场祸事的来源。绝非少时一句义气之言所致。

      若真有什么因果,也不过是被有心之人拿住,为欲加之罪罗织成把柄而已。”

      言尽于此。

      已然说多。

      青承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怡敛眸。

      许久才抬眼看向吴骁。

      “诚如郎君所言。刀妖之说既为旧事,今时之变,便不在刀,而在人。

      当年以此震慑厥人,是借其名。如今为人所忌,是改其义。时移势易,这才是症结。”

      周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若边地安稳,军中无疑,朝廷与周家之间无此猜忌,纵有刀妖之说,也不过仍是对外之刃,不会扰乱人心。

      可人心易乱,不是么。四十年前那场祸事,也是起源于时移势易,不是么。”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从来不是刀妖乱人心,不过是人心乱了,需要个名目。”

      屋中鸦雀无声。

      吴骁静静望着周怡,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十年前太学里那个故人。

      周怡的眼神清明依旧,却已不见灼人的光芒。

      “民心既乱,与其压其表,不如观其源。到底是人在做局,还是局势惑人——这一点,怕是比刀妖本身,更加要紧。”

      吴骁推开面前的碗,手肘支在膝头,身体压近。

      “你不愿谈刀妖,我可以不问。你说问题在源头,我也承认。

      但边军要守城,朝廷要稳局,到了最后,总得有人出来,把这件事兜住。”

      他语气淡了下来,却更见分量。

      “兜得住,未必是功,但兜不住,”他略微一顿,“必成大祸。”

      他挥开衣袍向后一倚,像是把话也一并收了回去。

      “武梁公府,或许是周家的前车之鉴。可我,不愿故人步其后尘。”

      周怡垂首不语。

      又望向窗外,“不愿又如何。以为还有的选么。”

      吴骁未接话。

      静默几息,忽然答非所问地说道:“及冠那年,老师给我取了表字。”

      周怡转回目光。

      “藏锋。”吴骁说,“曾识故人锋芒照雪,我愿藏之,以待其时。”

      “如此,”周怡淡淡一笑,“便祝郎君,得偿所愿。”

      内院的门一合,外间的人声便被隔在外头。

      屋里暖意融融,炭火上烘着橘子皮和栗子,香气里带着些微微的焦苦。

      阿嬷怀里抱着小娃,盘着一条腿靠坐在榻上,背后垫着软垫子。

      小娃蔫蔫的,脸蛋贴着阿嬷的脖子,半张着嘴,呼吸浅而不稳。

      陈娘子坐在榻边的矮机子上,脸色黄中带白,眼下隐着青黑。

      平元垂手立在她身侧,神情紧绷,手指微微蜷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平川坐在圆茶桌前,一手支着额角,一手握着茶杯,眼睫却一点点往下坠,像是困得狠了。

      知道这母子是个麻烦。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还不如让周怡多挨刘叔几句骂。

      本就是他招惹的烂摊子,往这一丢就不管了。

      倒是会挑轻省的活儿。

      也不知道刀要回来了没有。

      刘医师本就性急,见这情形,脸色一沉,药箱“砰”地往桌上一放。

      “这是怎么个意思?”他声音一下子拔高,“到底还看不看病?”

      他斜瞪一眼平元,语气更冲:“你看小川做什么!那是你的娃娃、你家新妇,你来说!”

      “自然是要诊脉的,有病没病,总得刘叔看过才能放心。”

      平元挠了挠头,“陈娘……隽娘,刘叔是这方圆百十里最好的医师,就是良州府的官医署,也未必比得过。”

      陈隽娘听了这话,反倒更显紧张,双手缩在厚袄的袖笼里,指节抓得发白。

      “要看便看。”

      她低声道。

      “我无事。”

      阿嬷抱着娃娃起身,挪到茶桌旁坐下,与陈隽娘隔开了些。

      “刘医师,那你先看这娃娃。”

      她把娃娃往怀里又紧了紧,“这个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怎地成日睡不醒。”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从陈隽娘身上掠过。

      ——哪有做娘的不疼娃娃?

      先前那点怜惜,便淡了下去。

      心里不自觉地,多出几分提防。

      刘医师也不再多说,先伸手去探那娃娃的脉。

      小胳膊细软的没什么力气,轻轻一捏只觉着皮贴着骨。

      两指按下去,起初还算平缓,再细探,却见脉象沉缓无力,时有一线滑意。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小娃平日哭闹多不多?”

      阿嬷愣了一下。

      “前些日子还好。这两日倒是……乖得很,整日睡着。”

      “乖?”刘医师冷笑一声,“这可不是什么好‘乖’。”

      他又探了一次,指腹在腕上压了压,才松开手。

      平元瞧他脸色不对,下意识问道:“是有何不妥?”

      刘医师没理他,指抬眼看陈隽娘。

      “你给他吃了什么?”

      屋里静得出奇。

      陈隽娘肩背微僵,手仍缩在袖笼里。

      刘医师眉目一凛,伸手去探陈隽娘袖笼。

      她下意识格挡。

      平元眼疾手快捏住她的肩。

      也不知怎么用的力,竟令她双臂酸软使不上劲。

      她不敢过于挣扎,愣神之际,一个纸包掉落在地上。

      “不过是安神的方子。”她低声道,“孩子夜里闹觉,我……我怕他扰了旁人清净。”

      “安神?”

      刘医师捡起纸包,打开细闻,“你这当娘的好狠的心。别说娃娃,一包下去,药匹马都够了。”

      阿嬷脸色一下子变了。

      平元脸色发白,猛地看向陈隽娘:“你!”

      络腮胡子本就许久未修剪,再圆眼一瞪,更显凶相。

      陈隽娘吓得低头,声音更轻:“我下得很少,只是想让他少哭些。”

      这句话落下,屋里更静。

      平川倏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陈隽娘,一言不发。

      刘医师回身把药箱掀开,取出一支细针,在那娃腕上轻轻一刺。

      娃娃本该哭,却只轻微抽了一下,连声都没出。

      阿嬷摸摸娃娃的脸颊,心疼地不知如何是好。

      “若只是药,倒还不算太棘手。”

      刘医师收了针,娃娃腕上凝出一滴深红发黑的血珠。

      “可这娃娃,胎里就带着毒。母体不足,气血两虚。药毒相冲,雪上加霜。想要根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胎里带毒?”

      阿嬷心里揪作一团,她紧紧贴着娃娃的脸,声音发颤,“那她肚子里那个……”

      刘医师看了看她怀里这个,又扫了一眼陈隽娘的腹部。

      “生得下来,也未必比这个好。”

      他没再往下说。

      可阿嬷听得明白。

      万一再生不下来——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瞧着斯文乖巧,怎地这般脏心烂肺!”她声音陡然拔高,“虎毒尚且不食子!”

      她恨恨地剜了眼陈隽娘,又猛地转向平元,“你是怎地瞎了眼!找了这么个毒妇……”

      平元喉咙发紧,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张了张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

      平川以茶杯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重,却把一屋子乱糟糟压住。

      “你们先出去。”

      她语气平稳,“我有话问她。”

      阿嬷扭过头看向她,眼泪直往下掉。

      “可是姐儿……”

      “刘叔说,根除不在朝夕,那便不是无解。”

      平川温声道,“先去把小娃的药煎上。”

      阿嬷还想再说什么,目光在陈隽娘和娃娃之间来回,终究还是不放心。

      “那她这……她肚里……”

      平川抬了抬下颌。

      “还喘着气呢,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岔子。”

      她语气淡淡,“先顾眼前。”

      人陆续退了出去。

      屋里的温度仿佛跟着落了几分。

      火盆里的炭还在烧着,偶有细碎的爆裂声,橘红的火星跳起,又迅速暗下去。

      平川没有立刻发问。

      只是将手里的茶杯合下,又掀起,如此往复。

      她目光落在茶杯上,似乎看得很专心。

      杯沿杯底轮流扣在桌上,发出有节律的“壳——壳——”声。

      她像是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陈隽娘咽了口唾沫,觉得喉咙发干发紧。

      她不习惯这样的静默。

      她想说话。

      但,又不敢说话。

      一盏茶。

      还是半柱香。

      又或更久。

      陈隽娘已经分不清。

      屋里安静到,她甚至能听见隔着两间屋外,灶房里水沸的声音。

      矮机子坐得并不舒服。

      她塌着腰,缩着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一个个去掐指尖。

      那点刺痛,让她勉强稳住呼吸。

      平川还是没有开口。

      “咄——”

      茶杯忽然重重一合。

      这一声,比先前清脆许多。

      陈隽娘随之一颤。

      还未等她回过神,平川已起了身。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却见平川并未走近,只是转身,手扶在门上。

      像是要出去。

      “你不是有话要问我……”

      话一出口,她便懊悔了。

      平川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看见了她,又像是,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她仍旧什么也没说,推门而出。

      门“嘎吱”一声合上。

      那声音落在陈隽娘耳中。

      格外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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