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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闲言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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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已至尾声。
绛县本就还留着几分年节的热闹,虽被先前那场战事冲淡了许多,到底还未散尽。
街口的幌子没收,门前还挂着褪了色的红纸。
酒铺里早早生了火,蒸汽混着酒气往外冒,很是招人。
这里不比隗城。
也不似柴门。
县城不大,常住的人不多。
可往来的,却从不见少。
往北,是出关的道。
往南,可去良州。
再往东,绕过山口,便是柴门与隗城的边线。
三处相望,绛县正夹在中间。
说远不算远,说近也不算近。
正好够人歇脚。
也正好,让人停一停,再往前走。
人杂。
话便也杂。
县衙有县令和师爷,使役不多,熟面孔三五个。
故而管得不严。
每月那么点少得可怜的俸禄,不值当什么。
买壶酒,切点碎肉,眼一闭,再一睁,一天就过去了。
只要不闹出人命,许多事,也就不必较真。
反正——
明日这些人,未必还在。
茶肆的排门一扇扇揭了,露出阿嬷收拾得一丝不苟的面容。
她身边跟着陈娘子,布巾包住头发,衣袖挽起,束得利索。
烙饼的、卤肉的、烧汤的,炸果子的,早早聚在茶肆外,支了炉子,锅里腾腾地冒热气。
有人笑着打了招呼。
“平家阿嬷这几日怎地都这么晚。”
“又是要娶新妇,又是迎赘婿,里里外外多少事,可不是连着不得好觉。”
另一人笑着接话。
“说的正是。”
阿嬷笑吟吟地应了一句,“我们姐儿是个不爱操心的,只能是我替她多想着点。有什么法子呢。”
听着像是抱怨,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炸果子的戚娘子探头看了一眼茶灶间的陈娘子,从油锅边上捡了个半温的果子,包起来递给阿嬷。
“喏,拿着。给小娃甜甜嘴。”
阿嬷自然是要推辞。
戚娘子却道:“这是我先头揪了团子试油温的,炸得面了,也不好卖。你拿着吧。”
阿嬷这才接过,道了声谢,又叹口气。
“这两日娃娃贪睡得紧,醒了也没甚精神。不知是怎么了。”
戚娘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元哥这新妇,瞧着是勤快,但不像是做惯活儿的。说不准是哪户金贵人家里出来的。我瞧她面色也不大好,该不会是病着吧?”
她顿了一下,又往里瞥了一眼。
“娃娃要是整日跟着她,保不齐也过了病气。大人还熬得住,小的嘛……”
阿嬷担心的,正是这个。
“姐儿前日里进山去了,这会儿还没回。哥儿和六郎去了隗城。家里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
穷人家里,头疼脑热,灶灰水、热姜茶,总能将就。
可小娃要是病了,这样对付不行。
请个大夫,少不得花费。
账上本就没什么余钱,就算有——
她也不敢自作主张。
瞧着姐儿对那母子二人,至今都是不冷不热的态度。
要是因着请医师的事再生嫌隙,往后更没法相处。
多少年的老街坊了,平家是个什么情形,众人心里都清楚。
卖卤肉的张大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按我说,是二娘太强了些。平日管头管脚便罢,还能管着她大哥房里的事?”
他手里切肉的刀未停。
“把着家里的帐,倒贴给她那个小白脸,真当茶肆和刀铺是她一个人的不成。”
话音刚落,旁边几人脸色齐齐一变。
戚娘子啐他一口:“少说几句。”
“怎地?”
张大把切肉刀往案上一剁,“我说的不对?”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我倒不知,这两间铺子,张叔也有份?”
张大头皮一紧,手离了刀柄。
回头。
不是平川是谁。
她肩上扛着半扇野猪,另半扇驮在白马背上,旁边还挂着几张刚剥不久、尚带血气的皮草,以及穿成串的岩羊腿。
身形颀长瘦削,面容也偏白净。
却比多数猎户都更带煞气。
她是真杀过人的。
“不是说得挺热闹?”
她的神情辨不出喜怒,只把肩头的半扇猪随意往旁边雪堆里一掷。
沉闷一声。
人却没怎么动,仍是懒散地站着。
一只手落在腰间的短刀,指腹轻轻一搭。
另一只手松了马缰。
白马低低喷了口热气。
张大脸皮微跳,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随意说笑罢了……侄女别忘心里去。”
平川弯了弯唇。
“叫你一声叔。”
她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
“你倒真敢应。”
张大被当面下了脸,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与平川较真。
其他街坊也没人敢在这时候开口。
陈娘子怯怯地站到阿嬷身旁,很是不知所措。
阿嬷把那个凉透了的果子塞进她手里。
“姐儿回来得正好。”
她迎向平川去牵白马,“娃娃这几日有些病恹恹的,我正想托街坊帮着看会儿铺子,好去一趟保和堂。亏得你回来了。”
仿佛方才那一场龃龉,从未发生。
平川的视线掠过陈娘子。
她捏着果子迅速低下头,不敢回视。
“去厩里另牵匹马吧。让小黑歇口气,喂些好的,喂足。”
“我晓得。”
好好一匹白马,偏起个名字叫小黑。
姐儿心里头,其实还是个孩子。
阿嬷回头叫陈娘子:“你也别愣着。跟我到后头来,我教你这些肉还有皮草怎么收拾。”
陈娘子低低应了声“是”。
戚娘子趁热捞起个油锅里的果子,拿陶碗装了,递过去:“二娘累着了吧?来,吃口甜的,热乎着。”
“哎,对对。”
煮羊汤的李家娘子也拿了个陶碗,舀了一勺汤,“这是当家的昨夜新宰的羊,香着呢。二娘来一碗。”
平川在旁边的四方桌前坐下,并不推辞。
李家娘子这一勺下去,碎肉混着汤,几乎满溢,还未等落进碗里。
“只汤就行。”
平川没看她,拿筷子夹起糖油果子。
“不用加肉。带不下山的岩羊肉,我烤了不少,实在吃不了。”
“哎。”
李家娘子应一声,“那我给你多放些葱。”
一大把青葱撒下去,热汤腾起阵阵浓香,端到她面前。
“慢些,小心烫。”
平川慢慢啜了一口汤,又咬了口果子。
众人没见过什么大家闺秀。
但与她这样,怕也差不了多少。
平家娘子还在时,除却与平大舞刀弄枪的时候,就同那些城中的大户娘子也没什么两样。
县令夫人与她同坐,都被衬得像个村妇。
平二娘不似她娘那般温柔软和,可举止之间,还是能见规矩。
李家娘子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要不是这世道不公,哪家女娘,愿意活成二娘这般。
“还有些拆下的岩羊脊骨和下水,我放在老地方了。”
平川放下碗。
“回头婶子让李叔去取就是。”
“哎。”李家娘子利落地应声,“那婶子也不跟你客气。等熬了好汤,婶子这儿管够。”
烙饼的田伯敲了敲烟锅,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
“说起来,最近这风声也是怪。”
他压低了些嗓子,像是随口一提。
“我家老四不是在周家军底下当差么,营里头不大安生。”
“刚打完仗,不安生也正常。”
有食客顺嘴接了一句。
另一人说:“可不是么。真要是安生了,也就不打仗了。”
田伯斜睇他们一眼。
“可你们知道,为什么打仗?”
还能为什么?
山那边的人穷横得很,没粮抢粮,缺衣抢衣。再狠起来,还抢牲口、抢女人、抢铁器。
尤其是冬天,他们过不下去,便搅得旁人也都过不下去。
田伯往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
“说是老将军……不成了。”
这一句出来,周围几个人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有人立刻打断。
“这话可不能胡说。”
“我胡说什么。”田伯有些不服,“我家老四就在隗城,前阵子打仗,侥幸捡条命回来,刚升了队正。他说的,那还能有假?”
“其实我也听说了。”
张大偷瞄一眼平川,见她没往这边看,才悄声说,“我家婆娘有个远房侄子,也是在隗城当兵的。说是……老将军早就不行了,是他家慎郎君接了大印。”
“那不是应当的么。”有人嘀咕。
“应当是应当。”
张大又往前凑了点,“可是听说……慎郎君不知怎地叫厥人抓了去,印都丢了。”
油锅里“滋啦”一声。
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戚娘子手一抖,忙去翻果子。
“这话也敢随便往出说。”
田伯又抽一口烟。
“也没什么说不得的。我家那口子去瞧老四,回来跟我说了,隗城被打的,那叫一个惨。几乎都被打绝了。”
他又敲了敲烟锅,“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老将军的老巢。”
“可不么。”
张大瞥了瞥平川,这回带了点试探。
“那慎郎君,好歹是个大将军,何等厉害人物。要不是他折了,隗城能被打成那样?”
他停了一瞬,像是随口带过。
“对吧,二娘。你家哥儿和六郎不是常往隗城去么,就没听说点什么?”
平川坐在那里,没有接话。
也没有抬头。
像是没听见。
目光落在半空的碗里,却不知在看什么。
陆续又有人落了坐。
“来碗热汤!再来两个椒盐胡饼。”
那人声音不小。
“良州那边来了叫什么奉旨天使的,朝廷派下来的。”
原本压下去的气氛,又被挑了起来。
“来就来呗,那是当官的事,碍着咱们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的。”
那人摇头,“我听人说……”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卖足了关子。
“边军要变天了。”
这一句落下,四下顿时一静。
平川放下空碗。
指腹在碗沿轻轻一抹。
“变天又如何?”
她语气不重。
“日子还不是照过。”
阿嬷牵了两匹枣红马到茶肆前。
一匹额前有撮四芒星形状的白毛,叫大红。
另一匹胸前大片泛黄的白毛连到腹部,叫小红。
都是平川给起的名字。
“姐儿,就它们俩吧?齿口新嫩,打出了栏就没怎么跑过。让它们出去活动活动。
刘医师上了年纪,雪地路滑,总不好叫他一路走过来。你骑着大红,让小红驮刘医师,慢些走。”
阿嬷臂弯里还搭着一件披斗篷。
“你把罩衫换了来。别一身血气的,吓坏了刘医师。”
“好。”
平川应了一声。
换了外衣,系好斗篷,利落上马。
街口的人声忽然散了一散。
没有停。
只是说话的人,都不自觉地压了声。
两人两骑,从街那头缓缓行来。
生面孔。
看衣着似寻常郎君。
却骑着两匹胸深腰紧、肩背如弓的好马。
前头那匹通体黑棕油亮,无半分杂色。
后头那匹毛色略浅,马耳朵时不时轻动,不躁也不怯。
再看人,便觉着不寻常。
前面这个松松握着缰绳,背脊笔直,身形挺拔。
剑眉星目,轮廓清峻,棱角分明。
后面那个骨相极正,刚硬内敛。
平川握缰的手未动。
人在马上,安坐如山。
只微微侧了侧眼。
待那两骑行至面前。
吴骁勒马。
目光落在她身上。
“平娘子,久违。”
平川略一点头。
“正要出门,不如同去。”她语气平常,“待事了,请郎君到家中饮一杯薄酒。”
张大见他们三人四骑走得远了些,才敢出声。
“哎,瞧见没有。那相貌那身板,不比六郎强上许多?”
“快住嘴吧你。”
戚娘子飞快地瞥向阿嬷,又狠狠剜了张大一眼。
“早晚有一天折在你这张臭嘴上。”
“怎么又不让说了?”
张大不服,“她一个女娘家,成天在外东奔西跑,谁知道招惹些……”
铿——
一枚箭镞擦着张大的鼻尖,钉进长案。
木屑飞溅。
张大捂住鼻子,鲜血从指缝里往下淌。
吓得一时发不出声。
“该。”
戚娘子冷声道。
李家娘子也点头。
“可不是该。”
马背上,吴骁似是随意地收回了目光。
像是方才那一下,不过顺手。
平川却看向那截断箭。
有些可惜。
“何必浪费一支好箭。”
又不免生出几分惊诧。
难怪他能数箭连发不殆,且箭箭百步穿杨。
空手掷箭头,尚有这等准头。
臂力可见一斑。
她顺势打量了眼吴骁的手臂。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略一掂量。
此间差距,绝非勤力能补。
或许可借用工巧?
“怎能白白令他污糟了耳朵。”
吴骁淡声道。
他不知她心中所想。
见她低头,只以为她被那些闲言扰了心绪。
“以你的本事,何须忌惮他。”
嗯?
平川抬眸。
正撞见吴骁眼底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那一点关切。
她略顿了一瞬。
“口出妄言,自然可恶。可他也曾在风雪里护过阿嬷。再说……”
她紧了紧缰绳,将有些走神的小红牵近些。
“说长道短本就是人性。只是有人明说,有人暗诽。我收拾得了一个,还能收拾所有不成?
凡事,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她语气平和,全不似作伪。
毛皮帽子与厚斗篷裹得严实,衬得她雪腮杏眼。
不像雪地初见时那般肃杀凛冽,反而添了几分烟火可亲。
又有着寻常女娘家少见的通透与飒爽。
风从侧面卷过来,带起地上一层细雪。
马蹄得得。
良久。
吴骁轻轻“嗯”了一声。
“论迹不论心。”
他重复了一遍。
“倒也像你。”
青承在后头跟着,微微抬了抬眼。
没有说话。
又行出一段路。
吴骁忽然道:“保和堂的刘医师,这几日似乎不出诊。”
像是顺口一提。
又来得没头没脑。
平川侧头瞄他一眼。
“校尉连这个也知道。”
吴骁没有看她。
“怎地不叫我郎君了?”
平川忍不住又侧目。
神色还算平静。
“方才人多口杂。校尉便服出行,想必不愿太过惹眼,才作那般称呼。”
她微顿,“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吴骁不置可否,只道:“人生地不熟,来之前,总要打听清楚。”
啊。
行吧。
平川转过头,望向前方。
“正月里刘医师一般确实不出诊。”她语气淡淡,“好在我不是一般人。”
轮到吴骁侧目。
“何解?”
平川不吭声。
只轻轻催马,走在了前面。
雪地被马蹄踏开一道痕。
直至东街口。
保和堂门前。
门半掩着。
门楣上的匾额有些旧了,却擦得干净。
药香隐隐,从门缝里透出来。
平川下了马,把缰绳往门口的绊马桩上一绕。
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屋内暖意扑面。
药柜一排排立着,抽屉密密。
有人在里间碾药。
石杵落下,一下一下,很稳。
“刘叔。”
她开口,声音不高。
里间的动静停了。
“……小川?”
是个清亮的女声。
平川往里走了两步。
“我。”
帘子被掀开。
先是个梳着羊角双辫的小女娘奔出来,一头扑进她怀里。
“真是你!几时回来的?怎地才来找我!”
“她哪是来找你的?”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探出头来。
看见平川,眉头先皱。
“是来找我的,不是?”
平川扶稳长留,才应了一声:“是。”
刘医师捻了捻胡子:“正月里不出诊,你忘了?”
“阿翁。”
长留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药箱,“前几日不是还念叨着怎么不见小川,她人来了,你又拿乔!”
“臭丫头。”
刘医师没好气地瞥她,又对着平川道,“手伸来。”
平川依言照做,由他扶脉。
“三四岁的娃娃,发虚嗜睡,胃口不佳,无甚精神,也不哭闹。
他娘亲有孕,估摸着七八个月,面色萎黄,睡不安宁,食不下咽。”
她语速不快,却一句不落。
刘医师看了她一眼,眉头慢慢松开。
“把人带来。”
“在家。”
“那我不去。”
青承在门口站着,忍不住瞄向吴骁。
吴骁没动,也不作声。
只有长留见怪不怪,抱着药箱,抿嘴偷笑,小声数:“一,二,三……”
平川也不急。
“路滑。我特意来接你。”
刘医师哼了一声:“我这把老骨头,来回折腾不起。”
平川看着他。
“那便罢了。”
她语气不变。
“我这趟走镖,带了些雪莲、番红花和乳香回来,原想着让你掌掌眼。”她顿了顿,“既然不去,改日我去访仙大集上换成钱。”
刘医师瞪眼:“胡闹。”
长留正数到:“……八,九,十……”
“别数了,净添乱。”
刘医师气鼓鼓地拨开她,捋了把胡子,“那我怎么去!我……雪天路滑,我走不快!”
“给你备了马。”
平川抬了抬下颌,示意门口那两个,“还给你雇了保镖。”
保镖?
这两人哪儿像保镖。
门神还差不多。
他是上了年纪,又不是老眼昏花。
刘医师去里间取了件毛皮夹袄披上。
再从长留手里接过药箱,大步往外走。
“年还没过完,一个个就不让人清静。”
长留瞧见门口拴着的马。
“我也想去!我同阿翁骑一匹!”
“今日不成。”平川把她往屋里推了推,“回去碾药。过几日我来找你,带你去骑马。”
长留撅起的嘴能挂油瓶,很快又被她哄了回去。
“那可说好了。”
“自然作不得假。”
平川转身。
青承已去给刘医师牵马。
吴骁还站在门口。
“雪莲,番红花和乳香。随手拿得出这些,确实不是一般人。”
“羡慕么?”
平川略一挑眉。
“拿命换的。”
吴骁笑了一下,很淡。
“那倒不敢羡慕。”
也不必羡慕。
贡品固然稀罕。
却也往往只是黄帛之上一笔轻描淡写的赏赐。
何须惊心动魄。
“只是不知……”他看向平川,“平娘子这条命,还打算换多少东西?”
青承眼角微跳,站在一旁。
平川也笑了,比他更淡。
“看能换什么。”
她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桩生意。
“换得过来,自然要换。”
“换不过来呢?”
吴骁接得很快。
平川没有迟疑。
“那便不换了。总得留点本钱。”
她翻身上马,接过刘医师的马缰。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