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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雪后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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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间,她听到有人说话。
聒噪得很。
平川睁开眼。
床板很软,被褥厚得过分,闷出一层薄汗。
向来冷硬的衣物,此刻却显得过于柔软干爽。
她指尖动了动。
刀不在。
也没有杀气。
她盯着屋梁看了片刻。
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于是坐起身。
“你醒了?”
周淳凑近,眼睛一亮,又立刻退开,转身往外跑,“小叔还没走远,我去叫他!”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小声道,“你别乱动。伤口会裂。”
平川看着她。
目光停了一瞬。
是羊圈里那个女娘。
收拾干净后,瞧着比她还小些。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多谢。”
她单膝支起,往窗边挪了些。
那女娘连奔带跑地出了院门,步子急得很,像被什么撵着。
小叔。
多半是周怡。
若是周家的,那便不出奇。
锦绣堆里养出来的,能有几分城府。
不像她小叔。
周家的心眼子,大约都长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不愧是周小狐。
竟拿平元作饵给她下套,亏他想得出。
也做得出。
想到这里,平川咬了咬后槽牙。
指节微微收紧。
“在找你的刀?”
门外脚步未停,人已进屋。
周怡。
平川披着旧皮袄,俯身在床边的矮几前,不知在看什么。
她没抬头。
也没什么好气。
“揍你还用刀?”
话音未落,一支沾满了墨的毛笔直直飞出。
周怡闪身。
笔落在吴骁胸前。
鸦青罩袍上顿时晕开一团墨色。
吴骁微怔。
眼前的她因薄怒而面色微红,与昨日雪地中判若两人。
“没大没小。亏我躲得快。”
周怡见怪不怪,还颇为庆幸。
他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痕迹:“火气这么大,看来是无碍了。”
平川不理他。
她盯着那团墨渍,神情空白了一瞬。
啧。
她只听到有两道脚步声,却没细分另一人是谁。
大意了。
她正要移开视线——
吴骁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在墨迹处停了一瞬。
终究没有去拂。
平川的目光微微一顿。
随即收回。
她若无其事地直起身,走上前,抱拳行礼。
“昨夜,多谢校尉。”
吴骁未答。
“若非校尉箭术了得,我没那么容易脱身。”
她语气平稳,只是尾音收得略紧。
面上微红淡去,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单衣外头只披着旧皮袄,显得格外单薄。
昨夜回程,她从马上栽倒在雪地里。
他将她抱起时,曾掂过她的分量。
轻得不似活人。
若非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样的一具身体里,藏得住那般力量。
他看了她一会儿。
才回了一礼。
“平娘子客气。”
他说得很淡。
像只是应了一句场面话。
却比寻常慢了半拍。
内室安静下来。
无人再开口。
平川的目光在周怡和吴骁之间来回扫过。
最终落在周怡身上。
周怡垂着眼,不与她对视。
像只收起爪子的鹌鹑。
她太阳穴隐隐作痛。
烦。
又因着吴骁在场,不好当场发作。
“必是没憋什么好屁。”
她嘀咕一句。
将皮袄裹紧些,双臂环抱在胸前,免得再忍不住动手。
“坐下说罢。”
周峁病了许久。
寒疾入肺腑,旧伤复发。
若能延请名医,以良药辅之膳食调养,或许还能再撑三年五载。
可这里是边地。
缺粮,少药。
日常维持已是左支右绌,遑论其他。
陈情奏疏发到秦王府,经驿馆转往京中。
隗城说难。
良州也说难。
朝廷——更难。
节度使府捉襟见肘不假。
奈何秦王府也是自顾无暇。
至于朝廷。
谁知道朝廷如何想。
平川出去走镖,是想借机寻药。
但周峁没等得到。
他或许早就料到了隗城这一仗。
所以才把她支走。
平川生于亥关,长于绛县。
阿娘在绛县开茶肆,阿爹是隔壁刀铺的铁匠。
县城不大,人不多。
太平年景,生意尚且清淡,一旦起了战事,更是冷落。
偏偏越乱,爹娘却仿佛越忙,常常不见人影。
她自记事起,便多半伏在平元肩头。
被他背着,走很长的路。
一路晃着,晃到睡着。
再大些,她开始偷着练武。
先是劈柴、担水、站桩负重。
再是跑山路、替人送信,添火,拉风炉。
爹娘教平元拳脚刀术时,从不避她。
大概是知道,避也无用。
这乱世里,总要有点能活命的本事。
有一趟送信,路走到一半,她被人拦下。
三个人。
瞧着像马匪,口音也几乎没有破绽。
却问她信从何来,要送去何处。
下盘很稳。
握刀的手粗糙,却干净得过头。
领头那个甚至算得上和气,只让她把东西留下。
她没动。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说小孩子,不懂事。
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她先退了一步。
脚下踩空半寸,人却稳住了。
刀是那时出的。
不快。
也不准。
第一下劈在对方肩上。
卡了一瞬。
她借势跃起,整个人压了上去。
刀才顺过去。
血溅出来的时候,她手滑了一下。
没握稳。
第二个人上来,她没再犹豫。
只照着平时练的那样出刀。
像劈柴。
像对付山里发了狂的野猪。
只是终究差了点力道。
那两人跑了。
地上留了一滩血。
她没追。
却记住了他们的脸。
总有下次。
她把刀在地上蹭了蹭,才收回去。
信没丢。
她照常送到。
对方接过,看了她一眼——
她身上、脸上的血,还没干透。
没问。
她也没说。
回去之后,照旧担水劈柴。
担得更重,劈得更狠。
照旧送信,送得更远。
有几回,她回来得早。
天还没黑。
远远看见自家门口拴着陌生的马。
不止一匹。
她认得当颅上的边军徽记。
她没过去。
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绕到后院翻墙进去。
屋里有人说话。
压得很低,听不清。
关我屁事。
这样想着,她很快就睡着。
后来这样的事多了。
她便不再绕后门。
看见马,就换一条路。
去酒铺里打壶浊酒,喝完再回。
不见马,就直接进门。
也有失手的时候。
有一回,门没关严。
她推开一线。
屋里的人停了声。
有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
她却记住了。
须发花白,目光炯炯。
战甲很旧,却磨得发光。
再后来,爹娘死了。
只留下两把刀。
她在坟前,又见到那人。
他叫周峁。
自那以后,平元很少再回绛县。
县里多了些生面孔。
文先生,武师傅。
烙饼煮汤一绝的阿嬷。
还有那个聒噪的病秧子。
她一个人看顾茶肆和刀铺,不再给人送信。
只接些零碎活。
出远门的时候,写封信交代给平元,铺子就交给阿嬷。
最远去过亥关以北的阿勒原。
杀了不少马匪。
渐渐有了名声。
平家二娘。
刀快,话少,不贵。
时不时有兵士来找她讨教刀术。
输得多了,私底下便叫她“平教头”。
她听得不耐烦,下手更重。
火盆里的炭轻轻爆了一下。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死在了这场仗里。”
平川闭上眼,将眼底涌出的湿意压了回去。
“昨日我自认刀妖。”
她睁开眼,语气依旧平静。
“并非因为我是。”
目光掠过周怡,冷而锋利。
“只是那般情形下,由不得我不是。”
她停了一瞬。
“你若问我,我爹娘是否是刀妖。”
她看向吴骁。
“从无人解释。爹娘未曾。节度使未曾。”
她顿了顿,望向院中。
“长兄至今不曾来见我。想必,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周怡在一旁忍不住咳了一声。
“……这话说得未免重了些。他先前也来瞧过你。”
他又连咳了几声,“只是他伤得也不轻,我便让他先去歇着。”
是歇着,还是安排了别的什么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平川收回视线,没什么表情地拨了拨炭盆,往周怡身前推近些。
“若校尉要问,刀妖究竟是什么。”
她直直望向吴骁眼底,“那只不过是个传闻。震慑厥人,暂保边地安稳。仅此而已。”
吴骁瞥一眼周怡。
同样的话,他也说过。
吴骁当时如何回答周怡,此刻便如何回答平川。
“这样的传闻,震慑的已不止厥人。
庙堂之上,从祥瑞到妖言,不过是言官笔下的翻覆。
若刀妖起源于四十年前白头峰下——
那便足以让许多人,寝食难安。”
此前周怡并未答他的话。
平川却不明所以。
“源于白头峰下,又如何?”
她双手握拳落在膝头,指节泛白。
“那九万人,本就不该只是战报上的数字。
不止是他们。
校尉或许曾读史书,知道亥关以北的整片荒原都曾是我朝属地。
你可曾顺着那条半残的栈道,真正去瞧过?”
她语气不徐不疾。
“那满地的白骨,也曾是他人的父兄子侄。
那些残墙,也曾是人家。”
吴骁神色微动,扶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平川并未在意。
“白头峰,校尉总是去过的。”
她顿了一下。
“待雪化时,不妨再去。
看看那山壁上、沟壑里,冻着多少经年不腐的尸体。”
她抬眼。
“他们与校尉,穿的是一样的甲。”
室内一瞬极静。
吴骁没有立刻应声。
他依旧坐得板正,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战场之上,断肢残躯,本就寻常。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边地苦寒。
他也不是没领教过。
旧年冬巡,他曾远远望见白头峰。
风雪压山,天地一色。
当时秦王笑言——那地方连狼都不愿久留,无甚可看。
他便未曾再近。
他看向平川。
她的语气依旧很淡。
“高床软枕,衣食无忧,却寝食难安。那是病。
难不成,还要怪到那些至死不得还乡的孤魂野鬼身上。”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屋里闷。”
她顿了一下。
“我出去走走。”
说着她站起身,在皮袄外多披了件罩袍,将松散的长发拢到一处,拿一根深红发带系牢。
“平二。”
周怡喊了她一声,“你伤还未好……”
平川略挑了挑眉,不以为意。
“更重的也不是没有过。皮糙肉厚,死不了。”
她已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又回头。
“我在军中无名无职,不过是边地县城一个平头百姓。”
她看着吴骁。
“说了些什么不入耳的话,校尉和参事当我无知便是。”
她目光一转,掠向周怡。
“劳烦转告我兄长,若躲够了,带着刀,回茶肆来找我。”
她收回视线,略一抱拳。
“告辞。”
门被带上。
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又很快被压住。
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
周怡低头看了看火盆,拿火钳拨了拨烧白的炭块。
“数月未见,她这脾气,倒是又见长。”
他笑了笑。
“小时候虽算不得软糯,多少还知道叫我一声阿兄。”
火星轻轻一爆。
“越是大,越是冷硬。”
他莫可奈何地摇摇头。
“亲长兄都不给什么好脸色,更别说是我。”
他这才抬眼,往那扇门看了一眼。
“她平素话不多。今日,算是多言了。”
他把火钳搁回一旁。
“校尉见笑。”
“未曾。”
吴骁语气很平。
“何况……”
他顿了一下。
“这些话,也未必不是周参事想说的。不过是借她之口,说与我听罢了。”
周怡烘手的动作略停。
“平二年纪虽小,却不是任人摆布的女娘。”
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你我或许出身世家,又虚长她些年岁。
但——我久病拘于宅院,校尉困囿于朝堂。她见过的东西,远比我们更多。
更残忍,也更现实。”
像是在替人解释,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吴骁看了他一眼。
“所以参事方才,并没有拦。”
“拦?”
周怡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我能拦得住她?”
语气很轻。
却没什么玩笑的意思。
吴骁没有说话。
周怡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靠回椅背,收了神色。
“校尉既然来了边地,需得听些不好听的话。”
他抬眼。
“总不能,只信那些源于传闻的危言耸听。”
吴骁不置可否。
“是否危言耸听,我自会分辨。”
他语气依旧平淡。
“倒是有几件事,与传闻无关。还需请教参事。
周老将军既已病逝于厥人奇袭之前。”
他目光落在周怡脸上,不给人半分退让的余地。
“城中布防如何,由谁主事?
厥人入城之前,谁在节制军令?
领兵迎战者何人?”
他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敲。
“节度使大印与虎符,如今在谁处?”
炭盆里只剩余烬。
热气渐渐散退。
周怡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着盆中的炭灰,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一笑。
“校尉到边地未久,便问得这样细。”
吴骁也轻笑。
“就算我不问,也会有其他人问。”
周怡抬眼望他。
“那么校尉,是自己发问,还是替他人发问?”
“有区别么。”
吴骁也看向他。
两人的视线相接,凝滞片刻,又几乎同时收了目光。
周怡的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无奈。
“隗城一战,仓促得很。
父亲病重,军中本就人心不定。与圣人的奏疏又久不见回应。
再加上严冬难熬,粮草十补九缺。我兄长为着如何过冬,已是焦头烂额。
厥人来得又急又猛——确实是措手不及。”
他顿了一顿,像是斟酌词句。
“许多事,说是‘由谁主事’,其实也很难分得那般清楚。
至于大印与虎符。”
他笑意淡了些。
“自然还在军中。”
他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边地事杂,还望校尉,多担待些。
校尉既奉命而来,该见时,自会见到。”
吴骁的拇指尖摩挲着刀鞘,久未作声。
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周参事说得在理。”
他站起身,手指掸过罩袍上那团干透了发硬的墨迹。
停了一瞬。
似有意,又似无意。
“边地艰难。我既然来了,自然不会只问几句话便了事。”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粮草补给,我会尽力周旋。
虽不敢打包票,但总不至于让这城中几千残兵,没死在厥人刀下,反倒死于伤病。”
周怡眼尾略挑,有些意外。
“若果真如此。”
他随即起身,肃然一揖。
“性拙替众将士,先行谢过校尉。”
“不必。”
吴骁还了一礼。
“我尚有事在身,不便久留。隗城之中,还需劳烦参事再支应几日。”
他略一停顿。
“事在人为,此困未必无解。”
几日,没有指明。
何解,也未细说。
周怡静立片刻,唇角微动,终只是淡淡一笑。
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校尉之托,定当尽力。盼校尉佳音。”
战场还未彻底清理。
仅目之所及,惨状不忍直视。
粗略估计,隗城主力仅存十之一二,甚至更少。
周家自武梁公手中接管边军,在此经营了近四十年。
树大根深。
自秦王受封良州以来,军需受制不假。
但若说已致山穷水尽,实难令人信服。
是苦肉计?
可就眼前战况来看,甚至称不上断尾求生。
稍有不慎,便近乎自绝后路。
当真已被秦王逼至如此地步?
又或是——
是被朝廷。
“校尉。”
副尉青承牵着马,在节度使府前静候。
他递过来一对木刀,一长一短。
“照校尉的吩咐,属下已用两柄青冈将平娘子的木刀换了回来。”
掌管一锻堂的青冈,除却青鸾卫的身份,亦是不世出的铸刀大师。
以他名字命名的青冈刀,有价无市,一刃难求。
吴骁却用青冈去换了这两把看着无甚出奇的木刀。
制刀的铁木难得,却也不似乌木那般稀有。
久经使用,表面温润发亮,油光内敛,愈发显得偏褐的色泽深沉。
分量不轻,入手沉实。
长年累月积下的划痕与磕缺,深浅不一,融磨成刀身上独特的纹样。
刀鞘和刀柄上缠裹的旧布与牛皮,更添粗粝朴拙。
蜃月陨星,合而如晦。
吴骁脑海中浮现出雪地里她横刀立马的模样。
这两柄木刀是照着那两把刀等比所制。
不知那两把,又是从何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