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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雾中如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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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雾更浓。
“先杀一半。”
呼延颉挥手,命人打开羊圈。
俘虏被绳索贯在一处,双手反缚,像一串被牵起的牲畜。
第一个被拖出羊圈。
其余的人也不得不被推搡着踉跄跟上。
早已冻住的伤口再次崩裂,血一滴一滴落下,砸在雪上,又被后面的脚步踩开,踩进更深的雪里。
这些人,是玄甲营的精锐。
他们都听见了方才篝火旁的对话。
却没有一人面露悲色。
更无人哀求。
重伤行走固然痛苦,但每个人都竭力挺直脊背。
像是要在死前,最后一次站得像个军人。
“别看。”
周怡低声道。
他是这一串人里最后一个。
他没有回头。
只是轻声叮嘱:“要活着。”
周淳眼中蓄满泪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挣扎起身,却被周围的俘虏死死按住。
“别急。”红樱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还没到你。”
“总会到你的。”
周淳浑身发冷,牙关不住打颤。
她死死咬住唇,胸口却像被火烧着,猛地一震——
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鬼?”
红樱咯咯地笑了起来。
“什么妖啊,鬼啊,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她斜睇一眼呼延颉。
“依我看,最可怕的,是人。而只要是人——
总是会死的。这么想着,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了。不是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呼延颉不耐地甩手:“与她废什么话!”
一柄长刀被掷出,落在红樱手中。
正是从“刀妖”手里夺来的两把刀之一。
她轻轻掂了掂刀身,目光落在如树桩跪成排的俘虏身上。
“以为靠着两把刀,就能换来富贵太平?”
她笑意渐冷。
“那今日,就让这两把刀,送你们上路。”
话音未落。
呼延颉手中的短刃一闪。
一名俘虏应声倒地。
血在雪地上炸开。
他甚至没有低头。
与他相邻的那人支撑不住,身子微晃,略一屈膝。
喉间已被刀尖划开。
血喷如线。
第三刀挥起。
噗。
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锐声。
呼延颉手背一震。
箭簇撕开皮肉,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深而长的血痕。
血珠汩汩涌出。
他动作一顿。
紧接着——
第二支箭。
第三支箭。
直奔他后心。
“逐日王!”
红樱低喝一声,身形瞬间横移,刀已出鞘。
叮——
一支箭被劈开。
她反手一刀,逼退另一只来箭。
“戒备——御敌!”
音量不高,却穿透夜色。
下一瞬。
箭雨纷沓而至。
十余支箭连发,破空如织。
先灭了两处火把。
再贯穿看守的喉咙。
火光骤暗。
惨叫未起,已断气。
呼——
一声啸鸣。
橙红火焰带着刺眼的白尾,直冲云霄。
如同一把点燃夜空的刀。
周怡站在焰光下。
整个人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中,是已经空掉的信号筒。
营地,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如同一锅煮沸的滚水。
呼延颉和红樱,同时抬头。
也同时看见了他。
“迟了。”
周怡轻声开口。
长刀短刃,同时扑来。
与他一同被绑在绳上的俘虏,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用身体,将他护在中心。
刀锋入肉的闷响接连炸开。
鲜血溅开,散成雾。
就在此时。
“放——箭——!”
远处。
如雷的马蹄声骤然炸响。
百箭齐发。
呐喊如潮。
如山崩海啸。
不可能。
隗城不可能还有这么多兵。
援军,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呼延颉瞥向红樱。
她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同时抽刀。
“多半是故布疑阵。他们撑不了太久。”
红樱低声道,“王上务必稳住,撑过这一波,我们便可长驱直入!”
呼延颉咬着牙,目光阴狠。
“杀了他祭旗,所有这些人,一个不留。”
他转身高喊。
“都别慌!列阵——随我迎战!”
他呼哨一声唤来坐骑,跃上马背。
厥人迅速向他收拢,成列成队,如同被驯服的狼。
红樱的目光从阵列收回,掠过羊圈,唇角勾了起来。
空了。
她转头看向周怡:“我先杀了你,再杀了那个小妹妹。”
“你先去死!”
娇叱从背后传来。
红樱骤然扭转身,利刃劈空而至。
与周淳手中的刀在空中相撞。
铛!
火花四溅。
周淳的刀,瞬间震裂。
再一震,断成三截。
红樱的刀,或者说刀妖的刀,闪着寒芒,越逼越近。
“小妹妹,偷袭可不兴做声。”
再逼近。
周淳在刀光中,看见了自己。
无用。
天真。
怕死。
她闭上了眼。
“淳娘!”
周怡惊骇大喊,“别管我!护住她!”
但——
来不及。
敌人太多。
重获自由的玄甲营被厥人缠住。
就在这一瞬。
第三把刀!
刀势极快,自侧面切入。
红樱只觉得手掌一麻,刀柄微松,正欲握紧。
如尖锥般的剧痛沿着手臂爬升,像被钉入一根烧红的针。
她呼吸一滞。
虎口血流如注。
长刀脱了手。
却未落地,而是被第三把刀挑转刀柄。
落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黑甲黑袍,白色面具。
眼角处,两道血色泪痕。
“刀妖?!”
周淳失声。
红樱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微微一凝。
“蜃月刀。”
那声音平直,分辨不出男女,也没有半分温度。
“不是这样用的。”
正是平川。
她的眼神在周淳身上落了一瞬,随后,又看向周怡。
右手一动。
刀光如弯月。
刷——刷!
两名试图偷袭的厥人,喉间被一线切开。
刀尖入地。
刀身在雪地里微颤。
“这柄刀,不甚顺手。”
平川淡淡道,“先于你一用。”
她抬眼。
视线终于落在了红樱身上:“听说,你在找我?”
“呵。”
红樱冷笑。
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老娘本也不爱用刀。”
她轻甩了一下鞭子,腾跃而起。
“领教了。”
平川且避且退,不接其锋。
步法如影,如雾。
看得见,却抓不住。
蜃月长刀在她手中翻转。
却不像兵器。
更像一件活物。
时而拨,时而挑,时而一线划出。
轻,却致命。
厥人围上,又倒下。
有人还未看清她的动作,喉间已多出一道细线。
有人举刀尚在半途,已被割断手腕。
厥人开始退。
一人退。
十人退。
阵列开始松动。
红樱鞭声炸响。
卷住一人脖颈,猛然一拽——
“别碍我的事!”
骨裂声清脆,尸体被拖到在雪中。
“退,就只有死!”
红樱怒喝道,“给我顶上去!”
马背上,呼延颉搭起一张长弓,眯了眯眼。
倏尔离手。
箭如毒蛇吐信。
几乎同一瞬间。
长鞭缠上蜃月刀。
平川反握刀柄,借力一带。
她脚尖轻点跃身而起。
连刀带人,直送红樱。
这一变,太快。
红樱猝不及防,被迫后撤。
一步,两步。
三步,单膝触地。
平川借势一撑,按在她肩头。
翻身落地,反手一推。
红樱整个人被甩入厥人阵中,狼狈翻滚。
长鞭失去了控制,被蜃月震落。
就在此时。
嗖!
箭至!
射落了黑袍帽兜,露出一截暗红色发带。
女的?
下一箭,已离弦而发。
但斜侧有一支箭比它更快,射断了箭头,劈开了箭身,停在尾羽。
落在呼延颉面前。
连续三箭,分别落在马头前和马蹄两侧。
纯然挑衅。
呼延颉面沉如铁,眸光杀意毕露。
他连搭三箭抬弓。
“走!”
远处雾中一声高喝。
就是此刻。
平川翻滚中捡起长鞭,卷住就近一人腰身。
借力一拖,整个人滑入马侧。
距离太近。
来不及转换兵器。
呼延颉弓弦一紧,向下锁喉。
远来一箭!
平川侧身,箭擦颈而过,弓弦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她倒挂马腹。
蜃月长刀反手一挑,割断了呼延颉腰间的锁扣。
短刃终于归主。
呼延颉脑中空白一瞬。
回过神来已是怒极:“都愣着做什么!”
抽过身旁厥人士兵的佩刀,向下直刺。
平川以背着地的瞬间用力蹬向马的后蹄。
马吃痛甩起前蹄,险些把呼延颉摔下。
平川翻滚至丈余之外。
“这一把,是陨星。”
她将两把刀合在一起。
刀柄相接,稍作扭转。
只听咔哒一声。
“合二为一,如晦。”
雾色里跑出一匹白马。
她翻身跃至马上,“不怕死的,大可前来试试刀。”
“拦住他!”
红樱和呼延颉异口同声。
可是哪里拦得住。
如晦的光影在雾中明灭。
所到之处,伏尸累累,血气久久不散。
呼延颉策马去追。
只听见夜色里留下的话。
“白头峰下,有种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