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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黄泉谷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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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二娘子之名,久闻矣。今日幸得一见,存诚在此,谢过娘子救命之恩。”
秦王世子赵敞衣袍沾尘带血,形容狼狈,却仍拱手,深深一揖,“待回到良州,存诚必当厚以金帛相酬,以报此恩。”
平川抱拳回礼:“那倒不必。”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世子若真要谢,不妨给我两把趁手的刀。”
赵敞愣了一瞬,很快点头:“自然!此事当访名匠……”
“不必等。”
平川抬颌,示意他身侧亲卫腰间佩刀,“那样的便可,现在就要。”
“这……”
赵敞还未开口,两名亲卫已各自解下佩刀,双手奉上:“平娘子。”
平川接过,掂了掂分量,拇指一推。
刀出半寸,精钢刀刃泛着冷青的光,刀身刻着“一锻堂”印记。
她目光微动。
虽非名匠,刀却不差。
她收刀入鞘,点了点头:“多谢。”
语气比方才,稍缓了一分。
“本不应夺人所用,只是事急从权。若我未能按时归还——”
她解下自己的木刀,递向二人,“绛县南庙街口,有一间刀铺。持此为信,可换两把看得上眼的。”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下意识去接。
吴骁抬手,将那两柄木刀按了回去。
“平娘子这是要去天穹城?”
“得去。”
平川手腕一送,木刀落入那二人怀中。
“隗城已失,朝廷那里,总得给个交代。”
她以呼哨唤来白马,牵住缰绳,“但四十年前的事,不能再来一次。边军,承受不住。”
王府,也未必承受得住。
她的视线落在赵敞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看向吴骁,语气依旧平直:“带兵打仗,是你们的事。我只做我能做的。”
说罢她利落地翻身上马:“既然他们觉得我是刀妖,不好让他们失望。”
“平娘子!”
见平川提缰要走,赵敞急追了几步,“可有什么能为娘子做的?”
这话问得有意思。
平川不由轻笑。
目光淡淡望着赵敞:“譬如呢?”
赵敞被她看得莫名沁出一身冷汗:“我,我听藏峰……吴校尉说,平娘子是出来寻人的。或许……若有什么口信要带给什么人……”
他素常并不是颠三倒四之辈,偏偏在这时,如同舌头被人打了结,脑子也转不利索。
“不,不!”他深吸吐纳几息,才又道,“此时战事不明,平娘子孤身一人,何苦非往那龙潭虎穴里闯!莫不如先随我一道回良州,我加派人手于你,再从长计议。”
“若娘子还是执意要去,”他看向身旁的吴骁,“莫不如——”
“不必。”
“末将领命。”
平川和吴骁几乎同时开口。
她诧异地瞥他一眼。
军粮之事尚未厘清。
这位世子,看着也不甚机敏。
沿途是否还有厥人伏击,亦未可知。
当务之急,应是尽快把人平安送回良州。
他凑什么热闹?
这般有人味的神情转瞬即逝。
吴骁莞尔。
“平娘子既说要给朝廷个交代,我便跟去瞧瞧。”
说罢,他利落地上马,“顺道,也想亲眼看看——”
他侧头看她,“刀妖,如何大杀四方。”
羊圈背靠一个临时挖出的雪坑,固定遮盖篷布的木桩粗粝,边缘粘着干涸的血痕与污渍。地面被踩成一片烂泥,混着羊粪与血水,气味腥膻难忍,直往人鼻腔里钻。
十几只羊被挤在一角,低头啃着残草,偶尔抬头,目光迟滞。圈外拴着战马,马蹄不时刨地,铁蹄与冻土相碰,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隔着一道矮栅栏——
是这次从隗城带回的俘虏。
几十人被推挤在狭小一隅,只能半跪坐着支撑身体。衣甲破裂,伤口未曾处理,血痂在寒风中开裂,沁出血,又迅速冻住。
时不时有厥人来巡视,手持长鞭与弯刀。
每见人闭目,便有鞭子落在栅栏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是戏弄。
死了,就不好玩了。
风从远处吹来,裹着些碎雪,却吹不散雾色。
偶尔有狼嚎自更远处传来。
毡帐外的大片空地上,火光跳跃,人声正盛,饮酒烤肉,好不热闹。
可热闹的歌舞之下,他们面上却没有多少欢欣雀跃。
更像是在戒备着,提防着。
仿佛这雾色中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怪物,随时都有可能将他们吞没。
酒肉香气飘进羊圈,腹中顿起一阵阵绞痛。
“小叔,”周淳已经分不清该觉得香还是臭,她缩成一团紧挨着周怡,“我这辈子都从来没这么饿过。”
周怡失笑。
他们如今命悬一线,她却在抱怨饿肚子。
“嗯。”他望着不远处的篝火,“我也没有。”
周淳低声问道:“小叔,你见过刀妖吗?真的有刀妖吗?”
见过?
也没见过。
有人信,便真的有。
“被他们抓走的黑甲人……他真的是刀妖吗?”
周淳眼眶微湿,“三叔他真的……”
“小淳,”周怡截断她的话,“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养精蓄锐。”
啪——
一记长鞭甩来,险些划到周怡的脸。
“哎!不许说话!”
周怡微动,将周淳大半挡在身后。
挥鞭的厥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哎?你怎么像是个……”
正在这时。
“报!报——”
从浓雾中冲出一道人影。
跌跌撞撞,像是吓破了魂,声音喊得嘶哑。
“刀妖,刀妖!在白头峰!”
周怡落在膝头的拳骤然攥紧,又缓缓松开。
哗啦——
毡帐里大步走出来一个青年头领。
一名红裙红袄红斗篷的年轻女子紧跟在后。
她身后有两名戴着脚镣的侍从,手里捧着一长一短两柄刀。
再是两名高壮的厥人,半拖半架着一个满脸血污的黑甲人。
呼延颉将报信人从地上提起:“你在胡说什么!”
“不……不!不是胡说!刀妖没有死!他没有死!”
他惊怕地近乎癫狂,使着蛮力竟挣脱了呼延颉的桎梏。
“她杀了兀术!她杀了白头峰的所有人!她说,人,刀和粮,都要还回去,不然……不然她亲自来取!”
“那便让他来!”
红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压过风声。
刀光一线。
报信之人喉间尚未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已被一刀封住。血喷得很高,溅到她裙摆边缘。
她微微低头,看了一眼。
随手提起裙角,将刀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拭去。
她的动作从容优雅。
仿佛她杀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拂去一粒尘。
四周忽然安静了。
方才还在喧闹的厥人,都下意识收了声。
红樱将刀收入鞘中,抬眼。
“确实是好刀,不是么。”
呼延颉余怒未消,眼中更多了几分阴沉。
“白头峰,”他慢慢开口,“军师怎么看?”
红樱浅笑。
虽是百媚丛生,却冷如寒冰。
“我如何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人,他们信。”
她将刀递回身后随从手中,看向雾色深处,指了指报信人来的方向,“他不是逃出来的,是有人放了他回来。他的话,也不是说给你听的。”
呼延颉眸光一沉。
“是给谁?”
红樱侧头,仍是勾唇浅笑:“给整个王帐。给所有人听。”
她垫脚凑到呼延颉耳畔,但并未刻意压低音量,“想让你回头呢。”
一瞬寂静。
风从谷外卷入,仙洞毡帐边角,火光晃动。
呼延颉忽然笑了。
笑意却不达眼底。
“回头?”他缓缓道,“走到这里,再回头?”
他看向那被半拖着的黑甲人。
“你们中原人,不是最爱讲一个词——箭在弦上,”他抬手,一把将黑甲人的下巴捏起,“那便不得不发。”
黑甲人眼皮微动,却没有睁开。
呼延颉松开手,转而看向红樱:“军师既然看得明白,那你说,该如何?”
她缓步走到篝火旁。
“既然他想让人以为刀妖未死——”
她轻轻一抬手,抽出长刀横于火光之上。
刀身映出跃动的火焰,像血在流。
“那就让他,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