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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终有所托 ...

  •   日头渐偏。

      官道扬起尘土,几辆马车陆续经过,看样子是往玉琼方向去。

      车身并无甚出奇,除了檐角垂着的成串银铃,沿途叮叮作响。

      几名武师骑着马跟在车后。

      到了无名浅溪边,车队稍事休整,很快又重新启程。

      车厢不算宽敞,但也算不得局促。

      换做平时,平川并不会过于挑剔。

      但眼下,腰上的痒意渐盛,竟有些坐立不安。

      啧。

      “老莫呢?怎是你来了?”

      睢杰未答,递过来一小摞三寸见方的纸包。

      “以后便都是我了。”

      平川稍愣,下意识脱口。

      “是折了还是反了?”

      睢杰从袖中摸出一块沾血的铜牌给她看。

      “老伯给他入的殓。旁的事也都安排妥了,你莫要挂心。”

      平川眼圈微微泛红,喉间发堵,别过了头。

      马车又行了一段。

      二人相对无言。

      终于,平川深吸了口气,拿起那摞纸包,轻轻拍了拍。

      “这一摞都是?”

      “只有一包是你要的东西,其余是孙夫子托我给你带的点心。”

      这老头,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肯白占。

      平川举起纸包闻了闻。

      “还是他亲自做的茶酥。”

      “收着吧。你出来一趟,提着东西回去,也更容易解释些。”

      睢杰见她像是要去挠后腰。

      “不是听说大好了?怎地瞧着不像呢。”

      平川生生忍住,点了点头。

      “原本半死不活,现在能跑能跳,能坐在这里说话,难道不是大好么。”

      睢杰微滞。

      “捎你到别院山脚。”

      “别。”

      平川拒绝地干脆,“沿路直走,莫要绕行。免得夜长梦多。”

      她本已打算跃下马车。

      刚掀了帘子又缩回来。

      “你想好了么?真要去找阿柳?木匠铺子呢?睢虎呢?你阿婆呢?”

      没等睢杰回答,平川自己先摆了摆手。

      “算了。当我没问。干我屁事。”

      “我想好了。”

      睢杰垂着眼,“从前是我想岔了,觉得守着家里,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过去的事,便可当作从未发生。”

      平川没接话。

      当年睢杰去鹿鸣,旁人都以为他是去读书。

      可无人知晓,他是在炼英营里苦熬了数月。

      他不愿行凶,他们断指以示惩戒。

      见此无效,便以睢虎为要挟。

      “迎回被从衙门放出来那日,他问我,事到如今,是否仍然觉得读书便能逆天改命。

      或许能,或许不能。但缩在访仙当个木匠,肯定不能。”

      平川静默一瞬,低声道:“当个木匠也没什么不好……”

      睢杰笑起来:“这话,长留已经同虎子说过一遍。”

      他将睢虎复述给他听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连孙夫子都说,难得她一个小丫头如此拎得清。我一猜便知,定是你教的。”

      平川摇了摇头:“那你可就小看她了。我哪里耐烦跟她掰扯这些。”

      睢杰笑笑,并不反驳。

      片刻,他又道:“阿柳从小卒一路升至郎将,你将这访仙的官场搅翻了天,可见炼英营里教的,也不全然是没用的东西。

      我不见得能如你们那般,但至少,不能仅仅只是个木匠。还可以是个,大有乾坤的木匠,不是么?”

      “嗯。有理。”

      平川掀开车帘,隐约看见一道白影。

      她将大氅系牢,戴上帽兜。

      “只要你不丢了这门手艺,我便攒些好木料。待长留出嫁时,找你给她打套像样的家具做陪嫁。”

      “……”

      小黑的蹄声渐近。

      睢杰道:“轮到长留之前,不是该先操心你自己么?你与周郎君……”

      “他么,银娘替我备了聘礼的。”

      话音刚落,平川便轻跃上马背。

      睢杰透过车窗往外看,白马如疾风,载着那道黑色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聘礼。

      那般人物。

      呵。

      亏她想得出来。

      平川将小黑送回马厩,沿着小径晃晃悠悠往水榭去。

      落日熔金,细风微寒。

      有些春意,也有些萧索。

      思绪不知飘去了何处,只觉得浑身透着乏。

      帮厨的仆妇们刚去水榭里摆了膳,正往回走。

      一名厨娘停了脚步,福了一礼。

      “贵人安好。”

      正是早上灶间里与平川说话的那个。

      其余仆妇见她满脸堆着笑,面上有些忐忑,也都纷纷行礼。

      平川心知厨娘为何如此。

      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我可称不得什么贵人。”

      厨娘亲眼看见吴侯同她并骑出了别院。

      眼下正与那神仙似的周郎君一道等在水榭里。

      还有那个小女娘说什么来着?

      “姐夫……”

      竟还分了大小。

      哪里再敢怠慢。

      “奴晨起犯了糊涂,有眼不识金镶玉……”

      “行了,忙去吧。”

      平川这阵子瘦了好些,原本偏淡的五官愈发显得锋利起来。

      尤其面上没什么表情时,整个人像覆着层薄霜。

      仆妇们屏息,垂首告退。

      直到出了几道门,厨娘心里还在怦怦直跳。

      她拍了拍胸口。

      糊涂东西!

      错把山豹当狸奴,好在贵人未计较。

      没几步就到了水榭。

      未等平川进屋,便听到里头吵闹。

      “……怎么是瞎说呢?咱们绛县的县老爷不也是娶了妻的,照样又迎了姨娘进门。”

      长留捂着被揪得有些散的辫子,“阿翁你不是也说过,什么婚姻嫁娶理应男女同俗,没道理男子可以妻妾,女子就不能……”

      她话没说完就被刘潜一把捂住了嘴。

      “祖宗哎,你怎么……叫你读书么总说记不住,这些闲谈野话记得倒是牢。”

      刘潜捂得严实,长留扒不开。

      她眼角瞄到平川进门,“呜呜”地闹腾得更欢。

      冷不丁地伸个手指去挠刘潜腰间的软肉。

      他“哎哟”一声松了手。

      长留躲到平川身后冲他做鬼脸。

      矮几之上铺着棋盘,周怡与吴骁对弈,看着都有些心不在焉。

      几张条案上摆了晚膳。

      其中一张搁着清粥、药盏和几样寡淡小菜,不必想也知道是留给她的。

      平川把提着的一摞纸包随手往博古架上一放。

      将长留拎到眼前,解了她一边的辫子,不紧不慢地重新编起。

      “这是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长留脱口而出:“上刑呢。”

      平川莞尔。

      轻弹了记长留的额头:“你阿翁也没说错你,偏就是这些不着调的,学得比谁快。”

      辫子编好,平川掰过她的脸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先吃饭吧。”

      长留牵着平川的手让她坐下,指了指她身边那张条案:“我坐这里。”

      然后看了眼棋盘边的两个人,上前去拉起吴骁的手,“二姐夫坐另一边。阿翁和大姐夫坐对面。”

      平川端起药碗正准备喝,忽然蹙起眉。

      “嗯?”

      再抬眼看向屋里众人的反应,这才将先前听了一耳朵的话全部串起。

      长留对自己这些话有多惊世骇俗,仍浑然不觉,乐呵呵地朝她眨了眨眼。

      啧。

      平川垂下眸,一口气喝光了药。

      长留刚到绛县的时候胆小,又病着,一看不到平川便哭。

      阿嬷生性严肃,行事又重规矩,对家里多个来历不明的女娃,还成日哭哭啼啼,十分不满。

      好在长留与刘潜还算投缘,平川便将她托付在了保和堂。

      原想着这老头孤寡,脾气又臭,他们两个作伴刚好。

      没承想,还是疏忽了。

      平川瞥一眼刘潜。

      什么县爷是非,什么男女嫁娶。

      若是没人成日叨叨,长留哪里会晓得。

      刘潜正端着碗喝汤,被她瞧得莫名其妙。

      “娘子看我做甚?”

      平川呵了一声。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

      刘潜搁了汤碗,“县老爷纳妾那事可是她自己听来的。”

      长留立刻反驳:“明明是你叫我去领喜糖的!”

      “闭嘴吃饭!”

      刘潜瞪眼,触及平川的目光,立即低了头提起筷子,“食不言寝不语,这话孔圣人说的,得听。”

      吴骁夹了一片肴肉。

      肩膀微微发紧。

      周怡慢条斯理地饮了茶才动筷。

      神色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这一顿饭,若说谁吃得最有滋味,大约只有长留。

      饭后没有多余寒暄,茶饮了两盏,吴骁便起身告了辞。

      刘潜也说要早些歇着。

      周怡坐回到棋盘前,研究起残局。

      平川便带着长留进了耳房。

      隐约听见两人的说话声。

      “……昨日不是才洗过么?”

      “你可想好了?过了今晚,下回洗汤泉便只能是下回了。”

      “哦……有理。”

      衣料摩挲。

      “呀!怎么瞧着比昨日红了呢?是不是……”

      “嘘,小点声。不是不是。赶紧先进去泡着,莫要着凉。”

      后面的,便听不大真切了,

      周怡从棋盘上抬起头来。

      招了招手。

      立即有黑衣人进来回话。

      没过多久,又悄然退出。

      腰上的刀伤在热汤泉里泡着,愈发痒得难受。

      平川趴在池边叹了口气。

      啧。

      “叫你嘴馋。”

      悻悻地出了水。

      拿布巾裹住身子,这才想起,好像并未准备换洗衣物。

      长留老早就梦周公去了,总不好叫醒她去跑腿。

      好在昨日才刚换过,并不算太脏。

      平川准备将就。

      眼角忽地瞥见与小榻相对的桌案上,不知何时摆上的箱笼。

      仔细回想,竟是记不得入汤泉之前,此物是否就已经在此。

      打开看。

      除了她留在万福源的衣裳用物,还有些新添置的,颜色式样,都是她惯穿的。

      她随意拿了一身中衣换上。

      药粉布巾剪子依次摆开。

      又想起,从睢杰那里拿的那摞纸包,还在外间的博古架上摆着。

      她有些懊恼地轻拍脑门。

      “受个伤罢了,怎地把脑子丢了呢。”

      于是自衣架上抓了外袍披上,便出去拿。

      湿发还有些滴水,月白中衣未曾系牢,胸前洇湿大片。

      隐约可见贴身衣物。

      又被黛蓝的袍子半遮半掩。

      赤着足。

      映入周怡眼帘的,便是这般模样。

      平川也看到了周怡。

      仍对着那盘棋。

      她诧异地挑了挑眉:“你怎地还没走?”

      说着走过去,凑近棋盘看了一眼。

      眉心微蹙。

      抬手捻了颗黑子,在一角落下。

      “这一局……很难么?”

      鼻尖是清新的皂角混着极淡的药香,以及一丝一缕说不出的馨幽气息。

      周怡喉头轻轻滚动,笑了笑。

      “或许是过于疲乏,便也丢了脑子。”

      “……”

      平川没好气地翻个白眼,走到博古架边,拎起那摞纸包,“听人壁脚,真乃君子。”

      “淑女窈窕,君子好逑。”

      周怡接得过于顺口。

      平川怔了片刻,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将外袍裹紧了些,满脸狐疑。

      “你又在憋什么坏?”

      一息。

      两息。

      数息。

      周怡终是垂下眼,叹了口气。

      他到榻边落了座,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给你上药。”

      啊。

      平川点点头:“那我先进去拿药。”

      “过来。”

      周怡从袖中摸出一个冰裂纹瓷盒,“你的伤处已开始愈合,金创药不如这婆律膏。”

      婆律膏。

      平川听刘潜说起过。

      里头又是龙脑又是冰片。

      尽是些极贵的东西。

      连装药的盒子都这么考究。

      想来定有奇效。

      她老实地坐下,抬手便要脱外袍。

      被周怡按住:“穿着。背过身去。”

      掀开衣角,只露出后腰右上一小片。

      虽并看不真切,却也能看出平川的腰肢极细,不知是原本就如此,还是伤后才瘦得这般厉害。

      “皮肉新长,难免发痒,也不光是发物所致。早起更衣时再用布巾缠裹,防止再度撕裂。”

      竹匕沾着药膏,一点一点抹上红胀的伤处。

      阵阵清凉透入肌里,瞬间镇住扰了人一天的痒。

      周怡涂得仔细。

      平川嫌慢,从他手里拿了药盒,以指尖取了些,摸索着囫囵又抹了把。

      “行了。这个归我了。你歇着去吧。”

      周怡轻笑一声。

      “过河拆桥。”

      平川将药盒放在枕下。

      “感激不尽。”

      “敷衍了事。”

      “绝无虚言。”

      平川弯腰作揖,本就是松垮披着的外袍微敞。

      周怡轻咳了声,敛下眸,将视线移向别处。

      “你这随性而为的毛病,何时能改改。”

      平川眼见他的耳尖渐渐红起来。

      莫名也多了些不自在。

      但她并未如何扭捏。

      只收拢了衣襟。

      “既是君子,何须大防。若非君子,防有何用?还不如戳瞎眼睛拧断脖子,来得更实在些。”

      她说得理直气壮。

      她也的确有这样的本事。

      可世间有她这般本事的女娘能有多少?

      周怡忽然想起刚去绛县的时候,周峁有一日途径,前来探望。

      阿嬷喋喋不休列举了许多例证,说平川性子粗野不服管教,恐难为周家妇。

      周峁大发雷霆,将阿嬷好一顿训斥。

      “非是她将做周家妇,而是我周家郎,欲为她平家婿!”

      更直言她若是不能收敛了这副做派,便将她以平家使仆之名发卖去关外。

      阿嬷吓得不轻,当场求饶。

      周怡自然也为自幼将他带大的乳嬷求情。

      周峁遣阿嬷去找平川罚跪。

      并与周怡说:“你也同那蠢妇一般,以为令你为赘,是为父折辱你么?真论起来,你可未必配得上她。”

      这边话还没说完,院里平川已叫阿嬷起身。

      “跪着做甚?人来人往怪碍事的。柴房还有柴未劈,茶灶尚有茶炉未点。阿嬷且忙去吧。”

      或许不止阿嬷,多少人曾想改变她,甚至是打压她,屈折她,欺辱她。

      却终究没能折断她,反倒将她锻造成了今日的平川。

      而她从不回头看。

      只一路向前。

      “周小狐,想什么呢?你不困我困呀,怎地赖着不走了?”

      平川眉眼间透着倦色。

      若换做旁人,怕是早被她丢出了院墙。

      “在想……”

      周怡轻声开口,“父亲当年有一句话,我似乎……领会得太晚了些。”

      平川挑眉。

      “嗯?”

      周怡笑了笑,却未解释。

      “还有一样东西,未曾交给你。”

      平川无奈地闭了闭眼。

      “不能等明日再说么。”

      周怡不置可否。

      从腰带上解下一枚半月玉玦,拉过平川的手,放在她掌心。

      “见此如见我。周家的银畿卫,以后便都听你调遣。若需银钱,也可以此为凭,宝号通行。”

      平川下意识将玉玦推还回去。

      “我虽然缺钱花……你倒也不必如此慷慨。至于银畿卫么,交给我就更不合适了。我管好自己就挺费劲的,哪还顾得来旁人。”

      “他们若是给你惹事,戳瞎眼睛还是拧断脖子,任你处置。”

      周怡合住她的手掌,轻握成拳,“再如何,也不会比一群孩子更难看顾。”

      平川静默片刻。

      “周小狐。”

      “嗯?”

      “你还是一本正经些,我心里才有底。这般学舌,总让我觉着接下来该罚我抄书了。”

      “……”

      周怡松了她的手,“收好了。”

      哦。

      平川低头看着掌中的玉玦。

      啧。

      “这么金贵个玉疙瘩,我万一要是弄丢了呢?”

      “你试试。”

      周怡说得轻描淡写,平川只觉得后背发凉。

      “不然你还是……”

      “拿回去”三个字遇上周怡的眼神,到底没能说出口。

      平川叹了口气。

      “我是不是得把它供起来……”

      “给了你便是你的,你想如何都随你。”

      周怡这话半点未能疏解平川的郁气。

      她只能暂且将它放到枕下,眼不见心不烦。

      “本想着明日起来再与你说。既然你与我交了底,那我便也与你交个底吧。”

      周怡侧过头。

      平川解开一个纸包,捻了一块茶酥,两口下肚。

      “逛访仙大集的时候,我不是带着你转悠了一圈么,后来还带你去了义庄。大伙儿都算认得你了。就算有没照过面的,你就说是我……”

      她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说是我家赘婿,递消息也好,找人也罢,或是别的什么,尽可以让他们去办。

      都是银娘留下的旧人,看顾我多年,以后就交与你了。”

      她顿了顿,又捻了一块茶酥吃了。

      “至于信物么……暂且权当是我吧。等以后桃蕊姬将一应事务与你交接清楚,便没我什么事了。”

      “没你什么事?”

      周怡低声重复。

      蓦地想起天零临终前所说的话。

      关于银娘。

      关于长留。

      关于周慎。

      他甚至疑心,平川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

      却听她接着道:“银娘留下的摊子大着呢。访仙与渚县揭开的仅是皮毛,其余的,我光是听着就头疼。

      杀人越货么,我干着还算顺手。可若是压着我算账筹谋,不如干脆要了我的命。

      桃蕊姬一人支应多年十分不易,我想来想去,这摊子事唯有交到你手里,才算真正物尽其用。”

      平川或许不清楚她交出去的是什么。

      但周怡再清楚不过。

      周峁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

      “你三哥若是有得选,巴不得留在那商女家中,永远不必回来。

      你们二人,各有各的不济,运气倒都算是不错。他自有人倾心相助。至于你,既已入了她家,便莫要看轻了她。”

      许多年前,他便已料到了今日这一幕么?

      两名如松竹般不肯轻易弯折的女娘,承前启后,终是将这份以骨血铸就,几经辗转近乎流散的“家业”,重新送回了周家手里。

      若是她们中任何一个认识到了这一点,可还会作出相同的选择?

      “有朝一日你若是后悔……”

      “有何可悔?”

      平川打了个呵欠,把手里的纸包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将周怡拨开些,和衣上了榻,拉过被子。

      “尚未发生的事,想它做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我得睡了。”

      她半阖起眼。

      耳朵却听着。

      周怡并未走,还解开了衣衫。

      啧。

      她有些烦躁地睁开眼。

      “周小狐你……这是?”

      周怡除了鞋袜和外袍,在她枕边坐下。

      “往里去些。我今日便歇在这里。”

      嗯?

      平川蹙着眉看了他片刻。

      “随你。”

      向里侧挪了挪,阖眼睡去。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轻缓绵长。

      像是累极。

      也像是,全然未对他设防。

      周怡拨开她额前散着的头发。

      在她身侧躺下。

      低声说道:“必不相负。”

      半晌,才缓缓闭上眼。

      终是沉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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