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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有福同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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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大亮。
院子里便响起了呼呼的棍声。
长留骤然惊醒,倏地坐起身,扒着窗户向外看。
平川长发束起,用布巾扎牢,月白的中衣外头只罩了件薄衫。
手里使的,居然是一根扁担!
长留胡乱穿了衣裳,乱糟糟的头发来不及梳理。
趿拉着鞋奔到院子里,冲下台阶。
“小川!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你怎么能瞎动呀!”
平川收了势,立起扁担。
“躺着筋骨疼,活动开了反倒好些。”
长留凑到挨着院墙的一排水缸前,挨个看了一眼。
她睁大了眼睛。
“你还挑水了?!”
平川把扁担和空木桶归拢到一处。
“山泉出口又不远,几步路而已。”
“这是远近的事么?”
长留抚着胸口,觉得自己一下子变老了许多。
“被阿翁知道了,不光是你,我也得挨骂!”
平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便别让他知道呗。”
长留哧呼哧呼直喘气,叉着腰正要再说。
平川一手捂了她的嘴,一手将她头顶的乱毛揉得更乱。
“好了长留阿嬷,我给你梳个头,然后领你找吃的去。”
长留用力扒开她的手。
“衣裳,你先穿好衣裳。”
“晓得了,长留阿嬷。”
笑闹了一阵,平川才把两个人都收拾齐整。
长留看着镜中的平川,又回头盯着她看。
这身黛蓝的窄袖缺胯袍虽有些宽大,却衬得她肤白如雪,清俊纤长。
平川用朱砂色的发带将团起的发髻缠牢束紧,开了桂花油的盒子,放在鼻下闻了闻。
抬眼,发现小人儿不知在看些什么,不觉好笑。
“怎么了?”
长留托着下巴:“没见你穿过这身衣服,好看。”
“嗯。”
平川点了点头,“确实好看。”
她把长留的脑袋拨近一些,取了一点桂花油在手心暖开,顺着翘起的杂毛,仔细捋了捋。
“真香。”
长留用力嗅了嗅,“托你的福,我居然用上了这等好东西。”
平川轻敲一记她的脑袋:“说得好像从前没给你用过好东西似的。”
这倒不假。
每次平川出远门归家,都会带各式各样的女子用物回来给长留。
“可是阿嬷不喜欢。她总说由奢入俭难,但凡被她看见了,都是要收走的。好在阿翁不管着我。”
“由奢入俭难不假。但是,有福不享是小狗呀。”
平川将最后一点杂毛抹顺,盖上桂花油的盒子,朝窗外扬了扬下巴。
“你瞧这汤泉,舒服吧?就在近旁,为何不用?难不成非得劈柴烧水,才显得不叫富贵迷了眼么?”
长留眨了眨眼。
“若哪天没了呢?”
平川笑了一声,替她理了理衣领。
“没了便没了。从前没这些的时候,不也一样活?
有,便尽兴些。没有,也无所谓。总不能为了将来有可能要吃苦,眼下便先苦着自己。”
长留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这该不会……是他们所说的歪理吧?”
平川笑着瞥她一眼:“那你听不听呢?”
“那自然是要听的。”
长留抱着她的胳膊靠着她,“你就算同我说,屎是香的,我多半也会去尝一尝。”
“咦——”
平川露出嫌弃的神情,“正要去吃朝食呢,可不许你屎尿屁。”
距离二月二十二夜里那场风波,过去已有七八天。
这座繁盛一时的别院里,如今已不剩多少人。
没了彻夜不息的灯火,也没了往来穿梭的宾客,满园雕梁画栋倒显得有些空荡。
往来走动的,大多是青鸾卫的人。
少数在灶房、马厩和外院忙杂活的,大抵都是祖上就在别院里讨生活的老长工,离了这里便无处可去。
他们不认得平川。
但知道水榭里一直住着人。
厉害的官爷们日日都要去瞧。
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于是今早突然有个脸生的郎君来灶房找东西,厨娘们先是吓了一跳。
很快便回过神来。
又有些不解。
俊自然是俊的。
可要说俊,那位周郎君才真是神仙似的人物。
吴侯爷同他不是一个路数,也绝对是英俊。
再仔细看,小郎君虽未穿耳,声音清粼粼的,喉结倒也并不十分突出。
或许是个女娘。
若是个女娘么,那便说得过去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男装尚且如此俊秀,上了妆,未见得比那银娘差。
说起来……
银娘。
银娘不是席上吃酒的时候中了毒么?
这该不会就是……
不可能。
绝不可能。
银娘与访仙满金香的玖姬交好。
玖姬当垆得有二十年了吧?
银娘不可能还这么年轻。
长留将空水桶放在门外,弄出不小动静。
平川弯了弯唇角,将扁担竖回到原处。
“我来归还先前借的物什。”
“哦。”
厨娘脸上堆起了笑,“怎敢劳动郎君呢。这些东西,院里有的是,不值当郎君你特地跑一趟。”
“顺手而已。”平川探头稍看了一眼,“正巧也有些饿了,不知今日灶上有何吃的?”
真要是什么要紧人物,还能亲自担水?
更别说跑来灶间讨食吃。
多半是过路来办差的。
厨娘仍是笑着,面露难色:“贵人们也不知怎地,都晏起着。糕饼刚上笼屉,粥饭还没滚热。郎君不若再等等?”
未熟成的糕饼可不是这气味。
平川点了点头,仍笑着回了句:“叨扰了。谢过厨娘子。”
便要走。
厨娘瞥见外头那小女娘嘟着个嘴,不免有些心虚。
忍不住挽留道:“其实也多等不了多久,不然……”
“不了。”
平川牵起长留的手,头也没回,“我去别处看看。”
走出去一段路,长留才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哪里是还没好,她就是看人下菜碟。”
“嗯。”
平川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但你做得很好,没有当场戳穿她。”
“你以为我不想么?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憋住的。”
长留也用力握了握平川,“因为你说,看人下菜碟,是很多人的求生本能,不见得是错的。”
顿了顿,她又说,“可我还是没忍住挂脸了。她肯定看出来了。”
平川笑了笑。
“既然不高兴,便也没必要憋着。有我在呢,最坏能如何?”
说着她话锋一转。
“她看出来了,也有心要留你,那便说明,她不是存心刁难人,只是守着规矩,不轻易行方便罢了。”
长留不知不觉停了脚步。
平川略一挑眉。
啧。
“扯得远了。”
长留抬头望着她:“灶房里都没吃的,你还打算去哪里找呀?”
平川故作沉吟。
“你觉得呢?”
长留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觉得,吴郎君那里肯定有好吃的。他是这别院里最大的官,一定有自己的小灶。”
平川有些意外。
“你何时与他那么熟了。还以为你会说去找周小狐。”
“他那里能有什么好吃的。”长留撇了撇嘴,“我同他可吃不到一起去。”
“与吴郎君便能了?”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也是。
“那便看看去。”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长留蹬蹬冲进青鸾卫暂歇的东苑时,青栩领着几名帮厨的仆妇,才刚将碗碟摆下。
吴骁、青承和青啸,个个身着青色短打,头上冒着热气。
“小长留。你怎么来了?”
吴骁将刀往青承怀里一丢,“是二娘子那里……”
长留连连摆手。
“好着呢,她好着呢。早起还去担水来着。”
说着,自己先蹙起眉,挠了挠头,“就是有些饿了,出来寻口吃的。”
青承把将夜白挂上刀架。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灶房没吃的?”
“有是有……”
长留刚说了前半句,平川跟着她进了院子,补了后半句。
“不过闻着没这么香。”
黛青色的缺胯袍,朱砂色的发带。
吴骁穿着留尺不够宽裕,故而一直压在箱底。
到了平川身上。
啧啧。
青承眼前一亮,下意识去瞥吴骁。
“二娘子也来了。”
平川侧头闻了闻:“我好像闻到秃黄油的味道了。”
青承笑道:“我说怎么长留的鼻子这么灵呢。原来是家学渊源。”
吴骁以脚尖踢起一根长棍,棍子一头直指青承:“就你话多。”
青承顺势握住棍头,侧身一让。
两人你来我往地争夺起来。
平川看得手痒。
“腾”地一声,踢起另一根长棍。
“所以是打赢了才有得吃么?”
青啸和青栩只听青承说起她功夫如何了得,没亲眼见过。
拉着长留站到了场边。
长棍在平川手中流光冷电,足尖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错步拧身,循着空隙如鬼魅般缠上那二人。
深蓝衣袍翻飞,只见重重残影。
三人两棍,也不知如何算赢。
青承三番五次脱手,索性退了出来。
“你俩打吧。”
吴骁接过长棍压在臂下,向后半步站稳,见平川棍头挽花时呼吸略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松了劲向前探,却不防她紧接着将手里的棍子扔了过来。
吴骁险险接住。
平川叹了口气。
“饿得慌,打不动了。我认输。”
她看了眼吴骁,“吴郎君不会吝啬这一顿饭吧?”
吴骁轻笑一声。
“必然不会。”
蒸笼盖一揭,水汽氤氲。
拳头大的羊肉大兜子个顶个饱满扎实。
秃黄油的香气来源于此。
撒满芝麻的胡饼烤得焦脆,热腾腾的冒着气。
大黄铜锅里是羊腱,胶质都熬进了汤里。汤色奶白,浮着红艳艳的枸杞和翠绿的葱花。
滚水里烫熟的汤饼,单独用篦子盛着,放在铜锅边。
黄小米牛乳粥,蜂蜜酥合子,沙枣茶,冻乳酪,以及几碟酸瓜酱菜。
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长留的眼睛都看直了,不等人请,已经坐到了桌边。
厅前这张圆几上只有两副碗筷。
廊下亭边另有长案,看着样样不缺,碗筷也摆得足够。
陆陆续续有青鸾卫入座。
平川提着长留的后衣领。
“走,跟我上那边坐着去。”
长留眼巴巴地看了眼平川:“可我抢不过他们呀。”
青栩忍不住笑,命仆妇添了碗筷。
“娘子安心在这儿坐着。”
她稍顿了顿,“平娘子大病初愈,要不我还是备些清淡的饮食……”
“可别。”
平川夹起一个大肉兜放在碗里端着,抬眼看她,“再清淡,我可就真好不了了。”
她把碗放下,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平川,家中行二。病中多得娘子照料,感激不尽。今日临时起意来得匆忙,日后必备薄礼相谢。”
青栩稍愣。
随即笑起来,也拱手:“在下许菁,字青栩。家中也行二。先前不过举手之劳,娘子不必挂怀。”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娘子风采,果然如是。”
青栩没想到平川能说出她单名所出的典故,眼中讶异的神色未能掩得住。
平川笑道:“被周小狐压着读了些书。万一蒙错了,娘子勿怪。”
“怎会……”
青栩正说着,吴骁漱洗完从内室出了来。
“怎地不坐着说。”
他将青色短打换做了绀青胡服,窄袖袖口处有朱线刺绣的云纹。
半湿的头发用墨色的幞巾和发带束起。
青栩眸光微闪,在吴骁的右手边落了座。
只剩一张凳子,平川坦然坐下。
舀了碗热汤。
长留想夹羊肉兜子,被平川按住了手背。
“等着。”
长留以为是要等主人家先动筷子,正想说话呢。
却见平川取了张胡饼,拿小刀片开,将大肉兜塞入开口处,稍稍按了按。
肉兜薄皮一破,蟹黄膏脂的香气四溢,但汁水一点未流出来,全被胡饼给吸走了。
平川将胡饼夹和肉汤放到长留面前。
“吃吧。”
长留低头咬了一大口,鲜香酥爽肉嫩弹牙,还完全不烫嘴,眯着眼睛,鼓着腮帮子嚼得满足。
“这你要是再吃得浑身都是,那就只能……”
长留用力点头,咕嘟一口咽下。
“……自己洗衣裳。我晓得的。”
黄泉谷外那一战之后,平川在青鸾卫里几乎成了个传说。
再加上找长留结果捅了拐子窝,来龙去脉被传得越来越玄乎。
没见过本尊的青鸾卫,都寻着借口来瞧。
要不是被青承轰去门口好一番“教育”,还真就没完了。
就连长留都觉得不大对劲。
“小川。他们看什么呢?”
平川喝完碗里的汤,盯着冻乳酪,漫不经心地应道:“看你好看呗。”
长留咽下最后一口胡饼夹肉兜,端起杯子喝了口沙枣茶。
偏着头问:“真的么?”
“嗯。”
平川捻了一块蜂蜜酥合子,“不然就是看我好看。不信你问问吴郎君,平时吃饭,他们定不是这样的。”
吴骁眉目不动。
“我觉得二娘子说的有理。”
“噗——”
各处几乎不约而同的有人咳呛。
平川对此充耳不闻。
只咬了一口酥合子,慢条斯理地咽下去。
长留觉得自己大约又被忽悠了。
她狐疑地瞥了眼吴骁。
他耳朵尖有些红,可是看神色,好像又并没什么不对劲。
吴骁将一碟冻乳酪推到平川面前,又把温着的红糖浆也摆在旁边。
“看,不如直接吃。”
平川目不转睛:“我还伤着呢,吃冰的,不大好吧……”
“你还知道自己伤着。”
吴骁手肘支着膝盖,指了指面前的笼屉,“这秃黄油羊肉兜子,你也没少吃。反正都吃了,还在乎这点么?”
长留支起耳朵听着,心里很是不服。
吃点秃黄油怎么了?这么好吃的东西………
突然她嚼汤饼的动作一停。
“这是发物呀!怎么办?阿翁该骂人了……”
平川以手指抵住唇:“嘘!”
她压低声音道,“你小声些,他听不到,我便和没吃一样。”
还能这样!
长留瞪圆了眼睛,非常确定她这是在强词夺理。
平川将红糖浆浇了些在冻乳酪上,往长留嘴里送了一勺。
“你与我如今是共犯。骂两句怕什么,我替你受着。”
这一顿朝食下来,平川吃得其实并不算多。
最后那碟冻乳酪也大半都进了长留的肚子。
她看长留的眼神专注。
饼屑掉不到桌上便被接住,热汤热饼的温度总是最适宜。
很难说究竟是长留陪她吃饭,还是她陪着长留吃饭。
小女娘被她哄得分不清真假。
圆眼睛时不时笑成月牙。
青栩看得分明。
吴骁已尽量不往平川那边看。
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过去。
长留舔了舔指尖沾上的糖浆。
平川扶着额蹙眉。
青栩站起身。
“长留,我带你去净个手吧。再抹些玫瑰露香脂,省得一会儿叫风吹皴了。”
长留嘿嘿一笑,立即跟着她走了。
青啸、青承,以及其他青鸾卫等,已悄悄离了席。
院中一下子安静起来。
厅中兽纹铜柱的热气慢慢散了出来。
再靠着铜锅子和茶炉,并不觉得冷。
吴骁盛了一碗黄小米牛乳粥,淋了两勺红糖浆,递到平川面前。
“牛乳和小米温养,红糖亦是。就算刘医师在这里,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平川仿佛看见刘潜瞪着眼捏着胡子喊“胡闹”,弯了弯唇角。
“言之有理。”
嘴里淡得尝不出味道,一碗粥下肚,总归是有些甜的。
吴骁夹起笼屉里最后一个肉兜,咬了一口。
“这秃黄油你大概没吃爽利,我还有一小坛没开封的,等你好了给你拿去。
如今开了春,我父亲窖养的新蟹很快就能肥壮起来。那可比这陈年的秃黄油更香。”
“前头欠的帐还未清,这会儿还又吃又拿的,多不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看起来却不见得真不好意思。
吴骁笑笑没说话。
见她盯着羊汤看,便问:“喝么?”
平川收回视线,倒了一杯沙枣茶。
“不了。不加辣子不够香。可又不能吃辣子,伤口会痒。”
原是如此。
吴骁微微颔首。
平川慢慢地饮了一杯茶,放下了杯子。
“那些孩子……眼下如何了?”
吴骁吃完了碗中的肉兜,拿布巾拭了拭唇。
“有名有姓,或是能与你册子里对上号的,基本都已送回家去。世子派了几名戍副去办,虞顺也在其中。
仍有些未能核实来处的,暂时都安置在别院下属的农庄上。
按着殿下的意思,或许是要将他们归入公主府下的慈佑局,他们若是愿意,不日便会启程往京中去。”
慈佑局么。
那或许是另一处炼英营也不一定。
吴骁像是看透了平川的念头。
“慈佑局是我母亲在时便设下的。她离京后,虽已将一应事务交与表姐,但管事和教养嬷嬷,仍是我母亲闺中的旧人。”
平川抬眸看了吴骁片刻,又垂下眼。
“反正都欠了,那我便厚着脸皮多讨个人情吧。”
“你说。”
“那群孩子里,有些是不能回京的。劳烦你去问问他们,看他们是否愿意跟我走。至于我后续将他们送去何处,你也不许问。”
这要求提得有些霸道。
吴骁却答得毫不犹豫:“好。”
平川讶异地挑眉。
竟是一个字都不问么?
她都想好了万一吴骁问“为何不能回京”,该如何作答。
他既然如此干脆,平川便也不再纠结。
她抬起手掌。
“击掌为誓。”
吴骁与她轻击。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