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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朔而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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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漏中又添了一回水。
青啸提笔疾书。
嘀嗒的水声,喑沉的话语。
沙沙的,笔端走纸之声。
眼见那木箭杆再度缓缓下沉,滴水声越来越慢。
周怡转头看了一眼。
抬手命人再添过。
天零骂了一句粗口。
“周狗!该说的不该说的我特么全说了!你还要我如何!”
周怡掀起眼皮,冷淡地瞥向他。
抬手拿起那只青瓷瓶。
倒出来一颗,放入嘴里。
“六郎?”
吴骁刚出声,便被周怡也塞了一颗。
“尝尝。”
微酸的山楂外壳,其中裹着饴糖和极淡的甘梅味。
吴骁从他手里抓过瓷瓶,闻了闻。
“真只是糖……”
天零一怔,挣扎着抬起头。
吴骁神色略松,带了几分歉意。
“我竟以为……是我想岔了。”
周怡弯了弯唇角,舌尖发苦。
“我是真的想过。但我不想她恨我。”
吴骁一时静默,牙关紧了紧,想开口,却无言以对。
天零嗬嗬地笑起来。
渐渐止住。
低声问道:“那他们……会如何?”
周怡摩挲着手中的瓷瓶,许久未出声。
片刻才回过神。
“她虽不知死字怎么写,却最会给人谋生路。她会作何安排,我料想不到。
你到了阴曹地府,最好也保佑她,仍肯看顾他们一二。”
说完,他霍地起身,向外走去。
银畿卫让了道,吴骁提着烛台跟着出了刑室。
“今日审出的东西,你有何打算?”
周怡眼梢略动:“那是吴侯的差事,自然是你想如何便如何。”
呵。
要真能什么都摊开了说,那这差事倒也容易了。
吴骁没有接茬,只随着他往外走。
周怡忽然顿住了脚步。
“藏锋若是念着昔日的情分,愚兄有一事,想请你成全。”
这会儿又不叫吴侯了?
吴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正色道:“请讲。”
“天零,交给我吧。我只要一个时辰。”
周怡的神色太过淡然,语气太过冷静。
令吴骁不自觉地起了阵寒颤。
“你要做什么?”
“我说过,伤了她的,都别想活。至于他该怎么死,便不碍你观瞻了。”
周怡抬起眸笑了笑,“毕竟我们姓周的能心狠到什么程度,别说是你,连我自己也说不好。”
吴骁张口想劝,却发现言语苍白,无从起头。
他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句:“二娘她……”
“她不会知道。”周怡截住了话头,直直看向他,“也不需要知道。你说呢?”
那双桃花眼,看似多情却无情。
吴骁不忍心说不。
他撇过头去。
“就算我不说,她也未必不会知道。”
周怡淡淡地笑起来。
“那便看能瞒多久吧。她瞒了我那么多,我只瞒她这一次,也不算过分。”
二人穿过地道,登上出口。
天色已近黄昏。
一抹残阳如血,将天际的流霞染成层层叠叠的碎金与绛紫。
透过敞开的大门洒进昏暗的屋内,将满室器物都镀上了一层寂寥的暮光。
青承身披霞光,快步入内。
语声轻快地向二人行了礼。
“二娘子醒了,烧退了。”
吴骁看了一眼周怡。
没多说什么,便与青承一道去往水榭方向。
周怡在原地站了良久。
终还是捏了捏拳。
也慢步向外走去。
“……我饿,就不能先吃点什么再喝药么。”
平川靠在长留肩头,任由她环抱着自己,半阖着眼耍赖。
长留跪坐在榻上,轻轻捏了捏平川的手臂。
“阿翁!你看看小川,胳膊比我都细了!要不先让她吃点东西吧?十三娘煨了鱼汤,可香了!”
平川肚子里咕噜一声。
“听听。实在不行,给颗糖总可以吧?”
话音未落,长留已利索地摸了一块石蜜,塞到平川嘴里。
“给。吃完了我这儿还有……”
“还有?”
刘潜瞪着眼扬了扬手,作势要拍下。
被平川抬手挡住。
“刘叔,对待小孩子要春风化雨。哪能动手呢。”
刘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而握住平川的手,手指圈做圆,比划了一下她的手腕。
“你瞧瞧你。自己瞧瞧。像不像话。”
十三娘端了食盘来,带进一阵鲜浓的鱼汤香气。
钱乔顺手将那碗药搁在陶炉上温着,让出个空。
“按说呢,稍微吃些也不打紧,药效能起得更快些。是吧师叔?”
刘潜好气又好笑。
“是是是。一个个的,都向着你,就我是恶人。”
他站起身,将枕边的位置腾给十三娘。
“烫么?她几日未进食,吃不得烫的油的,咸味也得一点一点加……”
十三娘正要答,平川拿起勺子轻轻敲了敲碗沿。
“刘叔。还让不让人吃了?”
鱼刺挑得干净,鱼肉捣成糜,鱼汤鲜香清爽,熨贴入腹。
一滴眼泪落进见底的汤碗里。
平川低着头轻笑一声。
“十三娘手艺见长。都把我馋哭了。”
十三娘鼻尖一酸,眼底湿意上涌。
“就这些了,多了没有。”
她把汤碗放下,端起药碗,“喏。这个也喝了吧。”
长留拿手背擦了擦眼角挂下的泪珠,又摸出一颗石蜜。
“你别怕苦,这个给你。”
平川一口气将药喝完,含住了石蜜。
轻轻掐了掐长留的面颊。
“该吃晚膳了吧,你去瞧瞧有什么好吃的,替我多吃一碗。”
长留将她抱紧些,不情愿地撅嘴。
“小川……”
刘潜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
“下来。老夫今日连个茅房都不得空去,你给我带路。”
长留不得已下了榻,边穿鞋子边小声嘟囔:“做什么不让老钱带你去?”
钱乔失笑。
“小丫头,怎么算,你也该管我叫声钱伯。”
长留摇摇头。
“我可是阿翁的关门弟子。你管阿翁叫师叔,那咱们俩算是平辈。不让叫老钱,就得叫师兄……”
她用尽把脚蹬进鞋里,“好像不大合适吧?”
钱乔瞥了眼刘潜。
刘潜装作没有看到,眼神掠过平川。
“她也不知叫哪个给惯坏了,向来是一肚子歪理。”
钱乔摸了摸鼻子。
也不见得都是二娘惯的。
他这师叔,也没比她好多少。
老的小的,咋咋呼呼地斗着嘴出了屋。
十三娘给平川后腰加了几层软垫,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再将碗收回了食盘上。
平川闻了闻自己身上的气味,皱起了眉。
十三娘噗嗤一笑。
“这就给你拿换洗衣物去。这屋子的耳房连着热汤泉,方便得很。”
“几日了?”
“嗯?”
十三娘看了看平川。
“今日三月初一了。”
啧。
竟过了这么久。
“错过大集了。”
平川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来,令十三娘哭笑不得。
“在渚县闹出了这么大乱子,你还有心思管大集。”
她顿了顿,又道,“放心。大家伙儿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集上热闹,半点没减。”
说着,她给平川倒了杯茶,“给。顺顺口。”
平川啜了小口,一手捏着茶杯,一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这六七日,你一直在别院么?”
十三娘“嗯”了一声,挨着她身边坐下。
“虞二已经放出来了,吃了些苦,但没伤到筋骨。这你应当已经知晓了。”
十三娘点了点头。
“嗯。”
“虞顺呢,”平川侧过头,“也一直在别院待着么?”
十三娘别过脸。
“顺哥他……世子给他安排了差事,他办差去了。”
“他原是打算行刺赵政的。被我拦下了。”
十三娘闻言,惊讶地转过了脸。
“既然在赵世子面前得了脸,想必是做了决断。当众说出那番话,与他而言,也是不易的。”
平川转着茶杯,低垂着眼眸。
“是我对不住你。你一直不愿令他知晓过去的事,却全被我毫不留情地揭开了。”
“说什么傻话。”
十三娘的眼眶里盈起泪珠,“是我天真罢了。竟以为……离开了仙楼扮作寡妇,便真能从头再来。”
“能的。”
平川抬眼望向十三娘,“能的。有人肯为你放下尊严,当中自揭家丑。这份真心,难道不是从头来过挣下的么?”
泪水滚滚而落。
十三娘掩面低泣,止不住轻颤。
“可他……他再不愿意同我说话。我过去曾是……后来,后来又自愿上了赵政的榻。我……”
“不是自愿。”
平川轻轻环住她的肩。
“你从未自愿。你用你的不情愿,救了虞二的命。”
十三娘埋首在她颈间,哭得止不住发颤。
平川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许久,才低声道:
“虞顺若连这一点都想不透,那是他蠢。”
她替十三娘拭去脸上的泪。
“他为你出头,是他的情分。但你给的,也足够重,你不欠他什么。
若他最后还是想不开,那便记着他曾陪你同行一段。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自过日子就是了。”
平川顿了顿,忽地笑了下。
“不过是个男人罢了,至于么。”
十三娘被她这一句逗得又哭又笑。
平川抬手替十三娘理了理鬓边乱发。
“何况如今,还没到这一步。”
“他究竟如何想的,你总该亲口去问。一直躲着算什么,难不成能躲一辈子?”
十三娘抽噎着抹了把脸。
“可我,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还不简单。”平川朝门口略抬了抬下颌,“随便问哪个,都能告诉你。”
十三娘这才意识到屋外有人,又羞又窘。
压低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怕什么。”
平川弹了记她的脑门,“都是饱读圣贤书的大人物,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道理还能不懂?
你把他们想成什么人了。”
“……”
十三娘深吸了口气,站起身端上食盘,“还能都像你这么浑不吝么。”
平川挑眉笑了笑。
“老钱一直在等圆圆回家。你要是嫌他烦人,在渡口我就同你说过,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别一个人瞎钻牛角尖。”
“我知晓了。那你可得活久些。”
十三娘看了她一眼,“说不准什么时候我就用得上你。像先前那般的……再不能有了。”
出得门来,屋外只有青承。
他向十三娘抱拳:“虞戍副奉世子令,途径各地送还走失的孩童。返回需些时日,娘子勿挂。”
果真是都被听见了。
十三娘赧然福了一礼:“多谢郎君。”
她垂着头,又道,“二娘沐浴喜静,我正要去给她取换洗衣物。
不过我想着……寻常女娘的衣裳她怕是穿不惯,不知能否……劳烦郎君,给寻一身男子常服?”
平川个子高挑,与青承相差不多。
他一口应了。
与十三娘分别后正要回屋去取,突然一拍脑门。
“吴骅你糊涂啊!哪用得上你……”
“……不然我去找青栩要一身。”
青承将前因后果仔细说了,眼角偷瞄吴骁。
吴骁指尖不紧不慢地点着几案,似笑非笑。
“你要真想去,还用得着到我面前来卖乖?”
青承耷下眼。
“那行吧。我这就去了。”
“回来。”
吴骁低呵了声,“去我柜里找一身没露过眼的。一会儿我自己送去。”
这才对嘛。
青承抿了抿唇,压下唇角,一本正经地称了声“是”。
耳房里也烧着地龙。
隔着纱帐屏风,隐约可见热汤泉氤氲冒着水汽。
长留四仰八叉地躺在小榻上,半湿的头发搭在枕头上,被子掉落半截。
吴骁拾起被子给她盖好。
“小川……搓背叫我……”
她喃喃着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又睡了过去。
还搓背。
小川被人卖了你也未必会醒。
吴骁抬指想弹长留的额头。
想想还是收了手。
不请自来,夜探香闺。
他也不见得磊落。
还是放了东西就走。
他将衣物留在屏风前的脚凳上。
转了身。
又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汤泉出口流水声汩汩,除此之外却没有别的动静。
他握了握刀柄。
牙关来回碾磨。
终是靠近了屏风,出声道:“二娘?”
并无回应。
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平二娘?平川?”
长留无意识地“嗯”了一声。
吴骁噤声,回头看了一眼。
就在他踏出屏风的瞬间,一件湿衣兜头将他罩住。
“闭眼。”
吴骁不仅闭了眼,干脆还闭了气。
平川懒懒地趴在汤泉池边,“哧”地笑出声。
“衣裳在池子里洗过了,没那么熏人。不至于憋着。”
春寒料峭。
凉衣罩头。
吴骁却觉得面如火烧。
好在隔着布料,并看不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
“脚凳上的那身是母亲练手做的便服。布料一般,针脚也过得去,不算打眼。”
蒙住了视觉,鼻尖只剩若隐若无的皂香。
听觉变得异常灵敏。
“嗯。”
平川的声音近在眼前。
水纹轻微波动,潺潺有声。
她的呼吸浅但平稳,透着困倦。
吴骁向内调息,咽了口唾沫。
“你腰上有伤,久泡于水中不利于恢复。”
“我知晓的。只是不留神睡着了,这便起了。”
平川从池中拾阶而出。
用布巾裹了身,又以氅衣罩住。
嘀嗒的水滴声清晰可闻。
她错身经过吴骁身边,道了声“多谢”。
隔着屏风,氅衣解开。
湿布巾落地,长发挤出水。
衣料窸窣。
片刻,吴骁脸上的湿衣裳被平川揭起,随手丢在一旁。
“得罪了,吴郎君。”
他的视线落在她赤着的双足。
平川跟着低头看。
拾起一旁的紫貂裘氅披上。
顺滑的长毛盖住脚背,只留下一点点残余的蔻丹露在外。
吴骁看着这件貂氅眼熟,才想起是那夜在土地庙里硬让她拿的。
倒还留着呢。
他轻轻咬了咬牙,仍低着头。
“夜深了。娘子早些休息。”
平川看着他扶刀的右手。
“伤处换过药么?”
吴骁摊开手掌。
“好得差不多了,无须用布巾裹着。”
平川盯着看了会儿。
“有些深。怕是要留疤了。”
“男人么,这点疤算什么。”
吴骁蓦地想起,青栩提及平川身上的伤疤几乎哽咽,一时收了声。
平川不知他所想。
见他止住了话头,便顺着道:“郎君早些回去歇着吧。给你们惹了大麻烦,等好些了,再谢过。”
吴骁拱了拱手。
沿着汤池的院墙走了几步,轻跃而起,翻过墙头。
平川望着他很快消失的背影,挑了挑眉。
“也没说不让走门啊。”
院墙之外,周怡立在阴影里。
听到平川的嘀咕,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若不是吴骁慌了神,不可能完全没留意到他。
吴骁因何发慌,平川或许想不明白。
但他,清楚得很。
院墙里,平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将烛灯拨得亮些,摆开绢布伤药和剪子。
松开貂氅,脱了罩衫,褪下中衣的一只衣袖。
半拧着身子,给后腰处上药。
“嘶……”
她捡起地上的湿布巾咬在嘴里。
闷哼着撒了厚厚一层药粉,又一层一层缠裹紧。
竟又沁出一层薄汗。
“啧。”
平川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灌下。
慢条斯理地重新穿好衣裳。
怎地好似变娇气了呢。
这可不行。
她抱起长留,将她往里侧送了送,吹熄了烛火。
拉上被子,阖上了眼。
睡过今晚,便又是一日。
周怡靠着院墙,仰头看了看墨色的天空。
繁星万点。
独不见月。
而她,向来是喜欢满月的。
周怡从阴影下步出。
慢慢走向刑室。
有些未尽之事,还是得做完了才能心安。
另一边,青承正守着夜灯犯困。
耳朵一动,听着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入墙而来。
他骤然睁开眼。
诧异的神色来不及收。
“校尉,怎么了这是?”
吴骁浑身湿透,夹棉的厚袄能挤出水来。
青承从他手里接过刀。
忍不住追问:“二娘子将你丢汤池里了?”
吴骁一记眼刀甩来,他立刻住了嘴。
挠了挠头,又道:
“我去烧热水,你赶紧擦擦换身衣裳。这大冷天的,可别得了风寒。”
吴骁解了袄衣,脱下时甩出一串水珠。
青承举起刀鞘接住。
“校尉,说说嘛。二娘子到底怎么你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吴骁脚步一顿。
“闭嘴。不是烧水去么?”
青承立刻低头,憋了笑。
“就去就去。”
夜风穿廊而过。
浸透了水的中衣冰凉地贴在身上,可心底那股燥意半点未退。
氤氲的水汽重又浮现在眼前。
湿发滴着水。
紫貂氅下露出一点蔻丹。
还有那句懒洋洋地——
“闭眼。”
吴骁猛地闭了闭眼。
青承横斜里探出手臂,摸上他额头:“哟,是头晕么?”
吴骁抬脚便踹。
“滚远些。”
可惜了。
要是能亲眼看到当时的场景该多好。
青承拿刀鞘挑着湿衣,遗憾地拍了拍印了层水的大腿。
进了灶间,见青栩竟也还没睡。
他把湿衣服和刀随手一放,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你怎么在这儿?”
青栩认得这是吴骁那柄将夜白。
“校尉也还没睡么?”
青承笑了声,一脸不可说。
“不知怎地跌池子里了。也不让问。我来给他烧点热水。”
青栩拿火钳拨了拨灶上一只陶炉里的炭。
“那我给他煮些姜茶吧。”
青承蹲在灶前添拨柴火,险些绷不住。
也不知喝不喝得,别回头再上了火。
虽是这般想着,到底没吱声。
灶间里一度热气袅袅。
夜半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