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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往事如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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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度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起初周淳和十三娘轮流替平川洗漱擦身。
每熬过一轮,便肉眼可见她又消瘦不少。
直到连长留都觉得,贴着她时被骨头硌得慌。
平川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但每一口药都能灌得进去。
醒着的时候,甚至还能插科打诨说上几句话。
若非唇白如纸,汗如雨下,或许真能蒙得过去。
于是周怡、吴骁、周淳、青栩等人,便不再在她醒时来探望。
只剩十三娘和长留日夜在她身边。
周怡跟吴骁借了青鸾卫的人,去绛县接来了刘潜。
长留见到刘潜,“哇”地哭出了声。
“阿翁!小川怎么还没好起来!”
刘潜瞪着钱乔,气得胡子直抖。
“一个两个的,都这么能瞒。怎不到头七了再叫我来!”
钱乔已年近不惑,被这一句话骂得耷拉着脑袋,缩着脖子像个鹌鹑。
“是我不想说么?是二娘子她不让说。她么,师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能犟得过她去……”
“她不让说你就不说了?她早让你离边镇这片烂泥沼远些,你怎么就没听呢?”
钱乔被噎得出不出话,嗫喏半天。
“解百日红的方子,咱们反复试验过许多次,我想着……只要掌握好剂量,总不会出什么岔子。”
“胡闹!你就不该让她用。”
刘潜在榻边坐下,摸上平川的脉。
“她十二岁上便已经历过一回照骨噬心,能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全凭侥幸。
好不容易养回一些,为了圆圆又受了一次重伤,损及经脉。
我精心调理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攒出一些底子。她哪里还经得起这般凶险。”
难怪。
难怪平川对百日红了如指掌。
难怪解毒之法看似奏效却难以根除。
若是第二次中此毒,解方的剂量便应有所不同,行针疏散也须相应调整。
只怪他少问了一句,差点酿成大祸。
可她也……藏得太深。
所以长留所说,八年前平川曾昏迷不醒,竟也是因为百日红。
银娘已死,那或许就只有桃蕊姬知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怡抑制住喉间涌上的腥甜,向屋外走去。
被刘潜叫住:“莫要走远,稍后我也给你把把脉。别这个还没醒呢,那个又倒下了。”
周怡回身行了一礼,出得门去。
吴骁蓦地想起平川手腕内侧的刺青。
刺伤了她,又被她捆起的那个少年身上,也有相同的刺青,只不过他的编号是一五。
还有荒坟里手臂有刺青的尸首。
土地庙中惊惶失措的孩子。
一桩一件拼凑起来,吴骁心中多少有了猜想。
他走到门口招来青承。
“那个叫一五的现在何处?”
青承低语几句。
两人疾步而去。
刘潜没好气地瞥了眼。
“这会儿知道忙起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阿翁还能吹胡子瞪眼地骂人,那小川就还有得救。
长留哭得打嗝,眼泪总算没先前流得那么凶。
“我,我去煎药,还是烧热水?或者碾药搓丸子?”
刘潜掐了把她的面颊。
这才多久没见,嘟囔肉就薄了。
他哼了一声。
“哪用得上你?赶紧去洗把脸,好好吃上一顿。吃饱了,回来陪着她睡会儿。”
屋里只剩下刘潜和钱乔两人。
地龙融暖。
熏笼里的百刻香篆一丝一缕地燃着。
散着淡香,混着药味。
直至收了针。
一枚铜铃掉落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钱乔转头看篆纹。
原来已到了申时初。
平川仍未苏醒,依旧蹙着眉心。
但即便昏睡都一直紧咬着的牙关,总算是略松了些。
刘潜拿布巾擦了擦汗。
稍稍舒了口气。
“这么个犟种。天爷怕是也不敢轻易收你。”
他又诊了一遍脉,提笔添改了药方。
墨迹未干,他提起纸吹了吹。
“照着去抓药吧。汤药你亲自看着,丸剂倒是不急,叫长留在这里铺个摊子,也好给她找点事做。”
钱乔称了声“是”。
他并未立即离去。
“前几日夜宴上的事……师叔可曾听说了?”
哼。
“闹出这么大动静,想不听说也不成。”
刘潜掀了眼皮瞥他一眼。
“周家那老狐狸虽然死了,小的那只巴巴地去接了我来,又岂会不与我说?
不止是我,各家蛰伏着的,许多都派了人来探消息。所以才叫你,亲自盯着药,别再出什么乱子。”
钱乔心虚地低下头。
“那我……这就去。”
“慢着。”
刘潜提壶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钱乔面前。
“既然都说到此处了,便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说说吧,你们怎么打算的?”
钱乔与他对面而坐。
“百日红的丹方已逐步派了出去,赵世子正整理名录。吴侯这边,听说已派人去搜卫家那两个了……”
“谁问你这个了?”
刘潜不耐烦地打断他,“上头的人,他们爱干什么干什么。但是二娘呢,你们打算如何?
她都伤成这样了,还继续推她出来做刀么?”
钱乔喉间滚动,并未出声。
那便是默认了。
“咄——”地一声。
刘潜将茶杯重叩在桌上。
“做人,要讲良心!”
“师叔……”
钱乔欲辩,被刘潜摆手止住。
“阿平虽曾是郡主殿下的奉刀女使,当年事发时,殿下既已将她遣散出府,便同公府再无瓜葛。
后来她带着驭奴回来解救殿下,又替殿下养育了小主子,更是仁至义尽。”
他们夫妇二人为着平元,甚至一直不敢有自己的孩子。
怀上了平川,第一个念头竟是来找刘潜堕下。
若不是他实在不忍心,那今日便不会有这个胆大妄为,敢捅破天去的犟种。
刘潜抬手指向榻上的平川。
“你看看这丫头,可曾有过一日安稳日子?圆圆是受过苦的,你知晓心疼。
可她受过的苦,比圆圆更甚百倍。就算不提情分,只是作为长辈,你就不能也心疼心疼她?”
钱乔喉间酸胀。
“师叔……不是我不心疼。实在是……”
“是什么?上一辈未能厘清的烂摊子,凭什么要她一个小女娘来背?跟她有什么相干?
是,小主子的确是性格孱弱些。但若他真担不起事,那就是萧家的命。”
刘潜用力敲了敲几案,瞪着眼,“是命,就该认!而不是把个无辜的女娘往死里逼!”
“师叔!”
钱乔被他骂得羞愧难当,却仍忍不住辩解,“二娘她,也是愿意的……”
刘潜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她哪里是愿意?她是没得选。阿平和驭奴,没给过她机会去选,便将她磨作了刀。”
直到知晓自己或许是没机会再回来,这二人才求到了他跟前,求他能护着平川一二。
后来他们身死,所有人都在找平元。
根本抽不出空来管平川如何。
她失踪了半年之久,音讯全无。
他不得已去求了周峁。
老狐狸果真是有门道。
平川被找回来时,命悬一线,遍体鳞伤,终归还有口气在。
老狐狸蹬鼻子上脸,拿续命丹药换了一纸婚书,将家里那小的硬塞到绛县。
长成那般丰姿玉容的模样,又在公主府受其滋养多年,平川她小小年纪哪里招架得住。
这才有了后面这段孽缘。
若只是平元自己不济事,有他们这些老人看着,他倒是也惹不出什么祸。
只怪小狐狸道行深,一步步引着平元泥足深陷,连累平川也落入圈套而全然不自知。
“我言尽于此。”
刘潜长叹了一口气。
“好好想想你承的情,旁的便自己掂量吧。”
门外。
周怡垂首而立。
他听见钱乔的脚步声靠近,先转身下了台阶。
很快便穿过水榭。
钱乔只来得及看见衣袂一角。
回想起方才屋内的场景。
他无奈地轻轻一笑。
也好。
令周郎君知晓也没什么不好。
师叔不愿平川扛的,若是有人能替她扛下一些,起码……
呵。
起码良心更过意得去些。
库房已被清空,外间被临时改作了公案,内间以及顺着地道往下,则成了刑室牢房。
又或者,这才是它原本的用途。
“……她,她还活着么?”
一五没被用刑。
吴骁同他说,想来那被他所伤之人,并不愿见他受伤。
因而才只是将他关着。
一五呵笑一声。
那人就是个傻子。
她以一人之力,端掉了芽县筛选女娘的据点,一把火烧了那座云来仙坊。
他们将她围堵在悬崖上。
派了当时还数不上号的他,去以她的血,祭那把尚未饮过血的新刀。
他若不去,就算被再度带回暗室,也只有一死。
他双手握着刀。
止不住地抖。
她问:“第一次么?”
没等他回答,她便迎身撞向了刀尖。
利刃划破布帛,“噗”地刺入皮肉。
血黏腻腻地糊了他一手,刀柄打滑,脱了力,握不住。
她朝他一笑。
“且撑着,后会有期。”
便纵身向后一跃。
他们溯着悬崖下的河,向下游找了许久。
却一无所获。
他总以为她是死了。
那个被天零称作“异数”的女娘。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曾是零三。
后来成了据点上避之不及的噩梦。
直到坠崖之后,再没有人见过她。
他也因此一步一步,从无名小卒,变成了如今的一五。
“那天夜里我若知道是她……”
一五一时顿住。
他垂下了头。
“她回头的瞬间我就认出她来了。我想收刀的,只是没收住。”
吴骁环臂抱着刀倚着墙。
“她定是看出来了。不然你也没命坐在这里同我说话。”
一五的眼眶里涌上泪意。
他闭上眼,咽了口唾沫。
“……她,她还活着么?”
吴骁握着刀鞘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总归不会让她死了。”
“她就是个傻子。”
一五的声音带了些哭腔,却又强压了下去。
“像她这样的傻子,不该死。”
“你那时多大?”
吴骁问道,“悬崖上被逼着动刀的时候,你多大?”
一五静默片刻。
“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四五年前吧。”
眼前这少年,看着最多不超过十五。
四五年前的平川,与他如今年纪相仿。
那不过是一个孩子,为了护住另一个更小的孩子,肯舍了命去。
他十四五的时候在做什么?
族中十四五的女娘们,又在做什么?
吴骁抬眼看了看伏案落笔的青栩。
“对照着二娘给的册子,看看是不是能找出他原籍何处,本名叫什么,家里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
青栩颔首。
心中阵阵酸楚。
这便是平二娘子一直以来在做的事。
与她比起来,自己领着青鸾卫的俸禄,又做了什么呢。
“金铃儿。我记得小时候阿娘总这么叫我。”
一五没想到这大官竟会帮着寻找家人,他的手被反铐着,够不到前襟。
便向吴骁侧过身子。
“我怀里有个金铃,上面刻了字,但我不认得。”
吴骁将此物取出。
那是一枚指甲瓣大小的纯金铃铛,颜色发旧,压变了形,铃舌也断了。
铃罩内侧,依稀可辨一个“郑”字。
他把这枚铃铛放到青栩手边。
“给他把镣铐解了吧。找人的事,若是青鸾卫忙不过来,可令青承给家里去信,从我母亲手底下调人。”
青栩称“是”。
吴骁提着一盏烛灯,出了这间牢房。
没走几步,迎面遇上了周怡。
狭长的甬道不见天日,昏黄的烛火如豆。
周怡的脸掩在暗处,神色模糊。
吴骁挑了挑眉,将烛灯提高了些。
“你怎地来了?她……”
“刘老亲自守着,应是无碍。”
周怡眉眼间仅剩的一点暖意淡去。
“我来,是要提审一个人。”
“天零么?”
吴骁问道。
见周怡颔首,他笑了笑。
“巧了。我也正要去。那便一起吧。”
硬骨头么,青啸见得多了。
只带了不到十人,便敢留在渡头断后,便是做好了必死的打算。
其余人要么当场服了毒。
没来得及自尽便被生擒的,倒有几个撑不住想招了,只求给个痛快。
偏偏知道的有限。
剩下那些,青啸用了几轮刑,也只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不像忠心。
更像怕。
除非能找到把柄所在。
这种人,轻易不会开口。
吴骁和周怡入了刑室。
浓重的血腥气,皮肉烧焦的腐香,便溺汗浆的恶臭,一股脑儿直冲鼻腔,堵着喉舌,令人作呕。
吴骁瞥了一眼周怡。
摸了摸腰间装着避秽丸的瓷瓶。
周怡只微微蹙起眉心。
眼底压着的,更多像嫌恶。
青鸾卫搬来两把椅子,让二人落了座。
丝缕清苦药味飘入鼻尖。
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之人掀了掀眼皮,又落下。
“这阵风,到底是把你给吹来了,周郎君。等你多时了。”
吴骁眸光微动。
示意青啸退至身后。
周怡以袖掩唇轻咳了几下。
“既如此,那便开门见山吧。”
他略扬了扬声,“人带进来。”
先被推进来的是个八九岁的小子,紧接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娘也跌跌撞撞扑了进来。
被那小子接住。
两名黑衣黑袍面罩半幅银甲的暗卫随之入内。
吴骁侧目。
这两个孩子,是从土地庙里救出的其中之二。
而黑袍人,则是周家几乎从不示人的银畿卫。
隗城之后那般艰难的处境,都未曾见周怡动用。
这会儿却摆在了明面上。
不止是吴骁。
天零更清楚银畿卫意味着什么。
他不去看那两个孩子。
而两个孩子则是瑟缩地紧紧挨着彼此,惊惧不知所措。
周怡盯着天零,又像是透过他,在盯着别的什么。
眼底的厌恶更深。
“你此刻不看,之后可未必有机会看了。”
天零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
“周郎君的意思,我听不懂。”
“是么。”
周怡从袖中摸出两只瓷瓶,一青一白。
他打开青瓷那只,放在鼻下嗅了嗅。
“那或许是我想错了。”
他看向那两个孩子,问道,“想吃糖么?”
小女娘怯怯地点了点头,被小子用劲掐了一把,眼眶瞬间一湿,又立即摇头。
周怡轻轻一笑。
“可也由不得你们。”
他稍抬了抬手。
“找人颇费了些功夫,不然,我早来看你了。将他们混在大货里,还被她救了,亏你想的出来。差点被你得逞。”
便有银畿卫倒出暗红的糖丸。
天零的眼瞳骤然紧缩。
“周怡你敢!”
周怡笑地更深,更苦。
“你且看我,敢不敢。”
银畿卫捏着两个孩子的下颚,硬是一人塞了一颗到嘴里。
“周怡!你不得好死!”
天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吼,令人遍体生寒。
“不得好死么?呵。”
周怡慢条斯理地盖上青瓷瓶,“总能比你好些。”
电光石火之间,吴骁想到了什么。
他起身欲拦。
银畿卫已轻拍那二人后背。
两个孩子来不及咂摸出糖丸是什么滋味,便入了胃。
吴骁又惊又急地看着周怡。
“六郎!你……”
周怡稍掀了掀眼皮。
“慌什么,又不至于立刻死了。”
他抬手挥了挥,“带去隔壁,每隔一刻钟,便给喂一颗。”
银畿卫将人带走,另有两人抬进来一座铜漏。
并将吴骁和青啸拦在了刑室里。
吴骁推了刀。
“周性拙!”
“吴侯稍安勿躁。”
周怡眉间难掩倦色。
“二娘重伤昏迷尚能熬得过去,这两个自然也能。你说是吧?”
他抬眸看向天零。
“最差不过是送你们三人团聚,你也不算亏。何况,不像二娘,你还有得选。”
他将白瓷瓶推出些。
“这个,什么时候吃,后劲最小,苦痛最少。你喂得比我多,理应比我更有经验。
他们两个要不要受苦,要受多大的苦,全在你。”
周怡向后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额头,半阖着眼。
“对了,他俩叫什么来着?总不会同你一样,只剩下序号为名吧?”
室内死寂。
只有那只单体铜漏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壶底的小孔正匀速地吐着水珠。
“啪嗒、啪嗒。”
每一声都像砸在人的太阳穴上。
吴骁深吸了一口气,举起烛台凑近壶口。
沉箭漏里的水位已经退下去大半。
那根漆黑的木箭杆正一点一点往下陷。
烛火摇晃,照亮了箭杆上的朱砂刻度。
“八刻”的红色刻线正缓缓沉入壶缘的阴影里,即将被吞噬。
距离下一刻钟,只剩中指指甲盖那么宽的距离了。
水压因为水位的降低而变得越来越弱,滴答声明显慢了下来。
这种极致的缓慢,反而让等待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凌迟。
吴骁箭步逼上刑架,一把抓起天零的衣襟。
“你自己想死就罢了。有什么值得你把他们的命搭进去换?!”
天零嗬嗬地笑出声。
嘶哑,低沉,阴森。
“平川,平二娘。”
吴骁下意识松开了手。
周怡的眼皮动了动。
未作声。
天零止住了笑声,啐出一口血。
“我从未见过一个人像她这样,从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周怡的指尖轻轻点着膝头。
“说点我不知道的。”
“哦?那周郎君可知道,赵郎君原本的意思,是要送她去云来仙坊的?”
天零又啐了一口血水,“之所以后来到了我手里……”
他用力抬起头,死死盯住周怡。
“是周指挥使下了令。因为他想看看,这丫头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平川起初只是个信使。
边地有无数像她这样的信使。
年纪小,不受人提防。
唯一的特别之处,大约是……旁的信使,大多是乞儿流民。
而她是有家的。
家中亲长,还与边军多少有些牵连。
还有便是,她在九岁上杀了一个人。
三人劫道。
换做别的孩子,无论交不交信,要么是死,要么是看天赋,被招揽入据点。
只有她,敢杀人。
还敢追着咬,花了三年的时间,想将脱逃的那两个,也一并除之。
所以赵郎君容不得她。
一个女娘,落到云来仙坊,千人枕万人骑,是他能想到的最恶毒的归宿。
但是周峁拦下了运人的车马。
转头将人送到了炼英营。
六个月过后,等周峁想起来要过问她的下落。
她已经成了零三。
讽刺的是,三年前被她杀了的那个,也恰好是零三。
“她是不是至今还以为,是银娘救了她?”
天零脸上的肌肉抽搐,不知是痛是笑。
她……她什么都未曾说过。
梦中未曾说,等醒了,更不会说。
周怡心尖如针刺,指甲抠入掌心。
吴骁无意识地推了刀。
被“铿”地一声锐响唤回了神。
天零一字一句,咬着牙。
“将她带回去的人确实是银娘。但若是指挥使未有令,谁又知道该去哪里找呢。”
“噗——”
周怡终于抑制不住,吐出一口血。
暗色的血浆喷落在地,与原本的血污混作一片。
他拿手指轻拭了下唇。
低头看着指尖的红,随手擦在衣摆上。
天零幸灾乐祸地挤出一个笑。
“周郎君这便受不住了么。那旁的,还听么?”
吴骁的刀锋抵住他的脖子。
“一刻钟了,你少耍花样!”
天零“啧啧”地咂了咂嘴。
“周郎君。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位郎君听得么?他若听了,还能这般护着你么,嗯?”
周怡用衣袖慢慢擦去唇边残余的血迹。
低声问道:“第二遍喂过了么?”
银畿卫踏出半步,几个手势之后,回来拱手点了点头。
周怡抬眼,冷如霜雪。
“铜漏里添些水吧,流速慢了可不行。说了一刻钟,便不会给一刻半。”
“周怡!”
天零目眦欲裂向前一探,吴骁的刀口移地更快,只在他颈侧留下一道血线。
“想就这么死了可不成。你也看到了,我拦不住他。你死了,那两个多半也活不了。你可想好了?”
天零终于垂下了头。
“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