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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白头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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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峰旧名赤霞。
晨起日升,暮落霞起,红云覆顶,金光镶边,远望如画。
然而四十年前银山一役,九万将士埋骨于赤霞峰下。
他们中的大多数,并非死于血战,而是死于饥寒。
彼时大军佯败诱敌深入银山腹地,本应是四面合围的歼灭战。
可不知从何走漏了消息。
厥人不再进入山谷,反而封死了退路。
大军被困山中,进退无门。
派出去的几批斥候,拼死想翻过赤霞峰去求援。
可即便侥幸未被射杀,山的另一边,只有高耸入云的绝壁,根本无路可走。
众将士一直等到白雪满头,也未能等来一条生路。
或许就是从那一日起,白头覆雪,再无赤霞。
而白头峰下的这片山谷,也成了有去无回的黄泉谷。
越靠近山脚,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明显。
雪地里冻住的血迹是新的,却不见尸首。
风雪渐息,薄薄起了雾。
雾色氤氲中,前路愈发诡谲难测。
吴骁勒马,挥手示意身后的青鸾卫就地戒备。
他目光扫过山谷,沉声问道:“平娘子如何知晓此地有异?”
平川看向前方,语气淡淡:“这里,是到天穹城最近的路。”
”去往天穹城?“
吴骁皱眉,侧首看向她。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他脑海——
这也是从天穹王庭入关最近的路!
他心头一震:“你是说……”
果然不是个蠢的,反应够快。
平川暗忖着瞥他一眼,说道:“隗城不敌,理应求援。风雪天里狼烟燧火不顶用,便得派人。派出的人都被杀尽了,消息便传不出去。
能把消息送到我手上的那个,算他命大,半路遇上我出来寻人。最主要还是——”
她说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意见再寻常不过的事,“绛县没有守军,所以厥人才没有设重兵封锁。”
她指尖轻扣银鞍,话锋一转,“一旦消息断了,柴关、奉安、石堡便成了孤城。将有所疑,守为上策。
秦王治下四镇以拱卫良州为要,且相距遥远,不会轻易出兵。”
她微微一顿,“你们秦王麾下的亲卫,不可能无缘无故,来趟这趟浑水。”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在吴骁身上稍作停留,却并未等他的回应。
而是翻身下马,俯身近前察看雪地里的痕迹。
吴骁像被羽毛轻触,下意识答道: “世子任督官押运粮草,本应十日得归。”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懊恼。
怎地如此不设防?
脸上微微一热,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节度使亲签的交接凭证虽已送入王府,却至今未见世子踪迹。”
“嗯。”
平川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那凭证,多半是假的。”
料到吴骁会追问为何,她抬手比了个长度,大致以虎口丈量,指向不远处。
那一处新雪被拨开,露出下方被掩住的车辙印。
吴骁下了马,顺着那道车辙一路看去,又在周围扫了一圈。
确是官制车架留下的印记,轮距、痕深皆与制式相符。
吴骁检视完痕迹,起身时神色凝重:“这批粮草筹措不易,若是被夺,短期之内良州怕是再难有余力。”
平川点头:“你们世子也十分金贵,若有个万一,良州王府与指挥使麾下边军的积怨怕是会更深。”
吴骁辨不清她是陈述还是暗讽,只得默然。
“那便盼他还活着吧。”
平川眯了眯眼,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粮草被抢,大不了再抢回来。人要是死了,可没法大变活人。”
吴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山势在这里开始陡起,积雪之下,隐约能看出曾经有人踩踏过的痕迹。
他低声道:“那是……”
“上山的。也是寻死的。当年求援不成的斥候,走的便是这条路。”
平川利落上马,“让你的人跟紧些,希望还来得及。”
她对这片山地的熟悉程度,显然超出常人。
山势复杂,百折千回,看似无路,却峰回路转。
白马飒踏,银鞍流光。
她如同这山间纵行的风,往来无阻。
吴骁和两百青鸾卫紧随其后。
直至听见刀兵相接之声。
厥人近千!
攻势猛烈,世子亲卫已所剩无几。
吴骁搭弓的同时,平川已从马背上腾跃而起。
她落在离她最近那人的肩头,双腿绞住其颈,双手提住下颌,猛地一扭——
骨裂声清脆。
人当场毙命。
她借势而起,左手夺刀,反手一抹,割开另一人喉管,右手顺势探出,再夺一刀。
双刀在手。
如晦初现。
她身形一闪,跃入人群。
闪转腾挪之间,刀光连绵不绝。
手起刀落,取人性命如同切瓜砍菜。
令人头皮发麻。
厥人被杀个措手不及,惊骇之中回过神来,纷纷涌上。
平川左右齐发,转瞬又连斩四人,
她略一喘息,瞥了吴骁一眼。
“好看吗?”
吴骁轻笑,连发四箭。
箭箭入喉。
四人应声而倒,正好钉在她身后。
“好看。”
说罢,他也飞身入阵。
“藏锋!”
悬崖边,华服青年几乎带着哭腔喊出声。
吴骁目光一沉。
青鸾卫迅速围拢,将世子护在中央。
局势骤转。
平川的刀未停。
砍卷了刃,再夺两把,只见银光如金蛇狂舞。
无人可近她的身,纷纷如枯木栽倒。
厥人之中有人惊声道:“刀……刀妖,是刀妖!”
“胡说!”另一人急声否认,“刀妖已被军师擒住!”
军心一乱,已失三分。
头领兀术冷哼一声,反手张弓。
两箭连发,方才出声之人倒地不起。
“废物。”
他弃了弓,双手执斧,“老子来会会你!”
一步踏出,雪地震裂,力重千钧。
“小心!”
与吴骁的提醒几乎同时——
战斧朝平川破空而下。
劲风压面,雪屑四散。
平川不退。
她单膝微曲,右手阔刀一横。
“咔。”
刀身应声而断,化做短刃。
她顺势贴地一滑,几乎擦着战斧的锋芒掠过。
——太近。
近到像是主动迎上去送死。
兀术瞳孔一缩。
下一瞬——
一点寒光,自肋下入。
无声无息,快得像错觉。
他甚至来不及感到痛。
只下意识回身,反手再劈——
却直劈开一片空雪。
平川已退开半步,起身。
左手的阔刀横挑,直推向他颈间。
却,刻意偏了半寸。
她不急。
她在等他死。
兀术踉跄后退,捂住喉咙,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刀……妖……”他死死盯着平川,忽然笑了一声,牙齿染血,“刀,人……”
他喉咙里翻血,声音喑哑:“在王帐……你迟了……”
话未说完,人已轰然倒下。
战斧坠地。
震起一片雪雾。
平川站在雪中,神色淡漠:“还有谁?”
无人应声,四下寂静。
吴骁自幼听闻关于刀妖的边地旧谣——
白头骨寒,九万不散。
聚怨成祟,与刀为伴。
黑甲覆身,白面无言。
眼垂血泪,长流不干。
定魂摄魂,入壁穿山。
饮血吸髓,黄泉是岸。
银山在我,何敢来犯。
——这却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刀妖对于厥人的震慑力。
难怪朝廷对此讳莫如深。
信,又不全信。
若刀妖有形,或许就是这般模样。
“你。”
吴骁正望着平川出神,只见她从厥人里随意指了一个。
那人双腿一软,匍匐跪倒:“长生天在上……饶命!饶命……”
平川缓缓蹲下,看着他:“想活吗?”
“想!想!”
她点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那你应该听过一句话。”
那人一愣。
“见过刀妖的人,”她轻声道,“都死了。”
那人猛然磕头:“没见过!我没见过!从未见过!”
平川轻轻一笑。
“那王帐里的,是什么?”
“刀!是刀!”那人近乎崩溃,“一长一短!是逐日王带回来的刀!”
“只有刀?”
她以指腹轻拂刀刃。
“人,还有人!关在羊圈里……是,是你们带兵的!”那人吓得不敢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还有粮车!可那车上也没多少粮啊……”
“嘘。”
平川斜睇一眼不远处的世子,声音轻得像风,“话多,也会死。”
她站起身。
“回去告诉你们逐日王,人,刀和粮,都要给我还回来。”她微微侧头,“少一样,我亲自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