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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扑朔迷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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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是申时初。
冬末春初的残阳像是一块被磨亮的铜镜,看着红亮,却无甚暖意。
天色透着一股子铅灰,浑在堂前的阴影里。
远处的城楼还剩下一线模糊的轮廓。
馆驿斜对面的德泰恒是座只接豪商贵客的酒楼。
楼内客房并不多,只在三楼设有若干,高雅幽静,互不相扰。
最主要是视野极佳。
近可观馆驿往来,远可赏日落西山。
有人敲门而入,隔着屏风,说道:
“莫掌柜,家里来人传口信。”
莫掌柜白面长须,衣着考究。
说是身家颇丰的东家也信得。
他正要挥退来人,却听此人添了句:“等不得,急信。”
这才不得起身拱手:“雁郎君,容我少陪……”
雁吉也随之起身,抱拳道:“今日相谈甚欢,不如先到此处。后续事宜,雁某愿同贵家主面议。”
莫掌柜笑道:“某自当将郎君之诚意,原封不动传达给东家。”
他让了让,“郎君且留步。”
待那辆檐角鎏金的马车驶离了楼前,红樱才从暗处露了面。
“这滑不溜手的老东西,尽拿些普通货色糊弄人。”
呼延颉,也即是雁吉,抬臂伸了个懒腰,俯身到窗前。
“若非昨夜借着银娘的地方开了眼,你能看出,那些只是普通货色?”
红樱一时语滞。
默了几息,她顺着话头问道:“从前不知道便罢了,既已知道了,为何不直接与银娘接线?”
呼延颉仍注视着窗外。
“你又怎知,这莫掌柜背后的东家,与银娘毫无关联?”
红樱被堵得哑口无言,正想着如何作答。
呼延颉收回了视线,在窗边落了座。
他端起半满的茶杯喝了一口。
“军师近来,好似心浮气躁地很。总问些蠢问题。”
红樱心头突跳。
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看向窗外。
“这是第六波了。”
“嗯。”
呼延颉点点头。
“还以为你没看出来。”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若是连这点也看不出,那我随你入关这趟,找什么武梁图谱,也算是白来了。”
红樱后背起了层冷汗。
她几乎打了个寒颤。
“怎会是白来。王上你看,光是这访仙,便有多少好东西。”
“再好的东西,拿不到手,又有何用。”
呼延颉再度看了出去。
“着你的人去打听打听,这里里外外的,究竟是在找什么?”
福润茶楼里,也有人在问。
“我今日起得晚了些,只听说衙门里丢了孩子,找着了么?衙门里怎地还会丢孩子呢?”
这人说话带着明显的口音。
跑堂的伙计给他上了羊肉面和盐酥茶。
“客官是从鸣沙来的?”
“啊。”
这人从衣襟里摸出一张画像,“我叫刘芳,这是我儿刘桂,什么宫这个桂,就是中状元桂花树这个桂。”
伙计听得有意思。
“客官说的是,蟾宫折桂?”
“哎,对。就是这个。”
刘芳用衣袖抹了抹桌子,将画像展开铺平在桌面上。
伙计凑近了看。
工笔细描,墨痕清晰,显然是花了大价钱找人画的。
画中的刘桂约莫十二三,笑吟吟,与面前五大三粗的刘芳,眉眼有几分相似,但鼻子脸型更文静秀气些。
“俊不?像他娘,生得可好。可惜……我没看住。”
伙计一愣。
“客官的意思是……”
“丢了。正月十五,元宵嘛,我带他去看灯会。正等着捏糖人,一转身的工夫,不见了。”
刘芳把这画像小心叠好,放回衣襟。
“我一直找呢,还没找到。听说你们这儿衙门也丢孩子,就问问。”
伙计原本还带着些轻快神色,此刻却不由沉了下去。
“客官可曾报官?”
“报官?”刘芳呵地苦笑了一声,“我就是官。”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对牌,“瞧见没?鸣沙下辖映泉到天都,都归我管。可这有甚用?”
伙计仔细瞧着对牌,不觉倒吸了口凉气。
“那这……”
大小得是个戍尉,甚至有可能是都尉。
既戍守一处,无将令便不得擅离职守。
而鸣沙到访仙,并非朝出晚归的路程。
“客官怎地到访仙来了?可是调任?”
“调个屁任。”
刘芳将对牌塞回腰间。
“老子家里只剩这个娃儿了。家都守不住,还戍什么边?
充军么,老子本就是当兵的。杀头么,找不回桂儿,死了也无妨。他们能拿我怎地!
只要能把我桂儿找回来,要杀要剐,随便。”
伙计眼里多了几分敬意。
他将今日衙门里发生的事仔细与刘芳说了。
末了又道:“找回来的三个小子,有两个不成了,一个还吊着口气,都叫家人给领回去了。至于丢了的那个,也不是桂儿。是旁人家的女娘。”
刘芳攥拳捶了一记桌面,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那女娘什么模样?你与我说说,我要是遇上了,便不会袖手不管。”
伙计照着自己身前比划了一下。
“大约这么高,鹅蛋脸,圆眼睛,长得标致。梳着羊角双辫,暗红袄子绲了兔毛边。她叫长留。客官若真见了她,万望给带句话,家里人都快……”
他停了一瞬,“瞧我,客官怎会不知。”
刘芳摆了摆手,端过面碗,并未再多言。
伙计拱手作了一揖,道了声“客官慢用”,转身进了后堂。
掌柜的从算盘上抬了眼:“可问出来了?”
小丁点点头。
“的确是个军汉,鸣沙来的,还是个官身。不过,他是来寻儿子的。照画像看,与义庄里的……相仿。”
掌柜是个细长眼,再一眯起来,只剩了一道缝。
他从暗屉里取了本册子,问清楚了姓名来路,在上面写画了几句,又收起。
“去给倚红拢翠阁和满金香都送个口信。”
他望了眼窗外渐沉的天色。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给人活路。”
城门口的茶摊已将茶桶倒了干净,正在收拾桌椅板凳。
守城门的队正王开扶着刀柄过来闲话。
“今日怎地收这么早?”
茶摊老板作了一揖,递了小块包得整齐的茶饼给他。
“托王戍尉的福,今日茶水卖得特别快,搭着卖的胡饼也不剩了。这茶饼还算香,您拿回去煮着尝尝。”
“托我的福?你可别是在骂我吧。”
王开熟络地接过,往衣襟里一塞。
“要我说,你是托了那拐子的福。”
茶摊老板陪着笑脸:“喔哟,那可不敢。”
他话锋一转,“这人也不知是不是缺心眼,拐谁家孩子不好,非得拐二娘家的。回头看二娘不扒他一层皮。”
“呵。不清不白的,她哪儿来那么大个孩子?”
王开冷笑一声,“我看你们呐,也太把那平二娘当回事。她一个跑江湖的,再厉害,还能有上面来的那些贵人厉害?”
茶摊老板只得顺着,连说了几个“是”。
“依戍尉看,这城门……总不会提前关了吧?出入可会有阻碍?若是明早要设卡,那我便不进城了,横竖也不会有什么生意。”
“那不至于。”
王开叉着腿站着,斜睇了眼城门。
“不过是个拐子嘛,何时因为丢个把孩子就封城的。”
茶摊老板应道:“那倒是。”
王开又陆续到其他摊贩那里转悠了一圈,提了些纸包布袋,心满意足地回了岗哨。
“眼睛都放亮一点,形迹可疑的,拦下多问两句。”
守卫纷纷应是,又低头看牌的看牌,摇骰的摇骰,好似无事发生。
天光昏暗,若不借助灯火,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
炊烟袅袅升起,白日里安民巷发生的事,成了饭桌上必不可少的下饭菜。
平时城里城外随意晃悠的半大女娘和小子们,少不得被好一番耳提面命。
街坊四邻相约,若是谁家的非出门不可,必得与其他人通个声气。
木匠铺里。
虞二沉默着喝了药。
虞家大郎仍旧没回消息。
睢家兄弟分食了一锅薄粥,相顾无言。
城隍庙去看了,莫说耗子,总在那儿出没的那群,半个人影也没见。
外头沉寂下来。
能做的,似乎也仅此而已了。
“也许……人早就被带出了城。”
大公主暂歇馆驿,直到日头西斜才晏起。
吴骁耐着性子等了又等,茶喝了两壶,终是未见上面。
他临走,赤凤卫的赤瑗与他错身而过,在卫秀耳边低语。
“估摸着,表姐是那会儿才得的信。我安排了人,暗中盯着赤凤卫的动向,但长留多半不在她们手里。”
周怡回想起杨林渡口的十三娘。
想起前夜城郊,平川提及那两人时决绝的神情。
或许还有她未曾提过的隐情。
“卫灵呢,可有人盯着?”
吴骁未解其意,讶异的挑了挑眉。
“卫灵?”
“正打算去问问他。”
平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带着些疲惫地哑。
吴骁和周怡对视一眼,不觉心惊。
果然是没瞒住。
平川推门而入。
淡淡的血腥气跟着飘了进来。
她面容苍白,眼下泛着青。
本就偏淡的唇显得愈发没有血色。
“我去王珪家里看过了。”
她微蹙着眉,在火盆边蹲下,拿火钳将火拨得旺些,才继续道,“他知道的不多,人不在他那儿。”
吴骁眼皮轻跳。
那毕竟是一方长史,又在大公主面前露过脸。
真出了什么岔子,怕是不好收拾。
他脱口问道:“沾上血了?”
视线落向她身上的深色罩袍,乍看之下似乎并无异常。
平川停了一瞬,下意识抬手看了看。
“没。”
衣袖上也没有血迹。
“我没跟人动手。”
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她还不至于如此不管不顾。
周怡站起身。
伸手将她扶起,只觉得她身上冰冷。
“伤着哪儿了?”
“嗯?”
平川似是没听清。
默了几息,她才像是突然回过了神,眸光闪动。
轻轻挣脱了周怡的手。
“不是伤。”
她顿了顿,避开周怡的视线。
“没人受伤。”
屋里静得出奇。
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相隔不远有道门被推开。
“二娘?没回屋呀……”
关门声。
脚步到了门口。
推门进来的,是胡大娘。
她手里隔着布巾端了个陶碗,一股辛辣的姜味混了些许糖药香,扑鼻而来。
“天大的事都先把这碗药饮喝了。”
平川垂眼看着棕黑的饮子,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我不……”
话没说完,碗已被胡大娘强行塞进了手里。
“桃蕊姬特意派人来嘱咐的,闻着冲,不难入口。药浴和换洗都备着了,我去给你拿进来。”
胡大娘说着,瞥了眼周怡和吴骁,这两个还愣愣站着没有回神。
啧了一声。
“两位郎君都先出去。”
她掠过吴骁,尤其狠狠瞪了眼周怡。
“纵是有副神仙似的好样貌,也不能事事都等着二娘照顾郎君吧?怎么说也是你年长些,真是不会心疼人。”
平川呛了一口药饮。
“大娘……”
“是,是,我知晓。不说了。”
胡大娘叹口气,扬着胳膊赶鸡崽似的将人从屋里赶了出来,带上了门。
“二位郎君去堂屋里稍坐吧,二娘收拾好了自会来的。”
周怡和吴骁坐着等。
茶是热的。
火炉是暖的。
就是太过安静。
时间过得极慢。
不经意间四目相对,只从彼此脸上看到极不自然的困窘。
又飞快挪开。
却谁也没有开口。
着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平川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重新换过了衣裳,更厚实。
怀里捧着胡大娘非要让拿着的铜手炉。
裹着的毛皮大氅,熏过丁香、川穹与辛夷。
眉眼间仍是冷冽的,但看着总算多了些许活人气。
“看看吧。”
平川在二人面前的几案上放下一张折成几折的羊皮布。
“哪里找了,哪里还没有,劳烦同我细说。若还有何处未尽,稍后我自己去查。”
她在侧面落了座。
周怡展开羊皮布,竟是张绘制得十分精细的访仙舆图。
不仅城内能藏人之处,连官道蜿蜒所至的周边县镇,路程以及可能与否,也都标注得清楚。
吴骁仔细看过一遍。
“城内但凡能查的,应是无所遗漏。”
不能查的,无非就是官邸、馆驿和往来车马。
亏得桃蕊姬和石玖娘相助,街面上的生面孔基本都对上了号。
其余的,无论是官还是民,是明还是暗,毕竟未曾名正言顺地戒严,到底是被缚住了手脚。
平川低声道:“你们能帮忙去找,我很感激。但再往下,便不适合由你们出面了。”
她嗓子有些嗡哑,喝了口热茶润了润。
搁下手炉,就准备起身。
周怡拉她的手臂,将她按下。
“你这样子……如何去得?”
“怎去不得。旁人也未见得有这么灵的狗鼻子。”
周怡一时哑然,正要解释。
“即便有,混着脂粉、熏香和酒气,还能闻出什么来。”
平川垂眸,借着杯中余下的茶水清了清嗓子。
“真有那般厉害的,说不定就是找对了地方。”
她捏了捏茶杯,眼神倏然一冷,“宰了便是。”
“你来之前我便已与周兄说到,人多半不在城里了。”
吴骁拿了她手中的茶杯,给她添了热茶,又放回她手边。
“若是得出外去寻,城门已经锁闭,你如何出得去?”
平川看了他一眼。
“我自有我的门道,只不便与你说罢了。”
“是。也并非是我想问。只是……”
吴骁话锋一转。
“人是何时出的城,你可知晓?若不知,周边该往何处寻?你只身一人,如何能在一夜间,去得这许多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再有一个,他们都不敢问,但我敢。”
抬眸看向平川,“若是她已被害,你又当如何?”
静可闻针落。
半晌。
“不会那么快。”
平川的声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但周怡未曾松开的手,能感觉到她在微颤。
他握得更紧些。
“小川……”
“若他们只为脱身,大可当场灭了口,同那三个小子丢在一处。少了负累,逃起来更加神鬼不知。”
平川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既然费劲带走了,除非长留闹出极大的动静,遮掩不住,杀人是下策。
况且,明里暗里都在找孩子,却不知找的是哪家的孩子。摸不清楚来路,他们也不会轻易下手。
今日出城的车马都有人盯着,恕我不能多说。但该往哪里找,我心里有数。
这个回答,校尉可满意了?”
睫毛轻闪。
坠下一滴泪,垂到颌边。
起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周怡忍不住抬手,以指尖抹去,只觉得那泪滴烫得惊人。
吴骁眸光微动,再多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他避开了视线。
沉默几息。
“那我与你同去。”
“不用。”
平川从周怡手中抽回了手臂,站起胡乱抹了把脸。
吴骁和周怡也随之起身。
“你若真是碰上什么人,卫灵也好,赵政也罢,哪怕是大公主。我跟着,总不至于无可转圜。”
吴骁看了眼周怡,“你若不允,周兄今夜怕是不得安寝。就他这身体,你又放心?”
平川用力闭了闭眼,不耐烦地长长出了口气。
“那便跟吧。见到什么听到什么,还望校尉明日便都忘了。”
“吴某只助你找人。如无必要,今夜没有校尉。”
下了城墙出得城来,吴骁回头望向那根垂动的粗绳。
数度张口,又想起“明日便忘”的约定,竟无话可说。
平川瞥了他一眼。
“委屈郎君了。”
吴骁语滞。
“那倒不至于。不过确实……不同寻常。”
“郎君的寻常,与旁人而言才是真不寻常。”
说话间,青承牵来了两匹马,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吴骁接过黑棕那匹的马缰。
青承将另一匹的缰绳递向平川。
她并未接,看着他二人,又掠往暗处,淡淡一笑。
含住手指打了个响哨。
林间模糊的阴影里有星点银亮。
蹄声逐渐走进,是她那匹披了一副银鞍的白马。
白马甩着尾巴喷了个响鼻,靠近平川,额头轻轻顶了顶她的肩。
平川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两粒石蜜,递到它嘴边。
这点甜头,还不够它塞牙缝。
白马低下头,拿鼻子拱她的手臂。
平川揉了揉它脑袋上的乱毛。
“等找到了她,这一袋子都归你。”
黑棕马嗅到糖香,踱了几步想凑近。
被白马不客气地顶至一旁。
那一记力道不轻。
额头的银当卢清脆作响。
黑棕马后退了些,压了压耳朵,竟没再往前凑。
也并未刨蹄或是嘶鸣,反而有些低眉顺眼。
吴骁眉梢略挑。
“玄骓向来脾气大,你这白马有几分意思。”
平川翻身上马。
“这是小黑。在亥关外的荒原上遇见的,那会儿她离了马群,险些叫猎马人套走。后来便赖上我不肯走了。”
竟是野马。
吴骁也上了马,侧目再看了一眼。
“通体雪白,为何叫小黑?”
“她踹人的时候,下蹄子特别黑。”
“……”
吴骁脑中莫名闪过平川拧人脖子的模样。
“它大约觉得,遇到你,是遇上了同类。”
小黑先是一阵小跑,偏离了官道。
拐入一道不起眼的岔路后,便撒蹄狂奔。
夜风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它骤然慢了下来。
马耳轻轻一竖。
鼻翼翕动数下后,停在溪边一处荒草坡前,再不肯往前。
平川跃下马。
枯草被夜露压得半塌。
她蹲下身,拨开泥草。
半截兔毛边露了出来。
指尖再往下探。
勾出一只沾了泥的绢花。
小黑以鼻子直拱溪边的软泥,前蹄刨出一只皮囊。
吴骁捡起皮囊,掉出来几粒碎裂的石蜜。
小黑嗅了嗅,甩着尾巴脖颈微昂,将探头的玄骓挡住。
平川接过皮囊,垂着眸,低声道:
“这是我给长留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