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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高朋满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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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人眼力,听着很玄乎,实际却也简单。
世间刀铺不计其数,其中大多磨个菜刀,打个锄头,修个掌钉,烙个角铁。
真正数得上名号的刀铺并不多。
铺中有称得上“名匠”铸刀师坐镇的,那便更少。
而掌握镔铁加工技艺,且被允许设置窑炉的,皆在兵部记档,屈指可数。
私下里流通的黑窑或许存在,但也并非无迹可寻。
不少人已提笔在纸笺上预先写下了可能的出处。
待会儿真拿旁排试了刀,再验看刀口与钢纹,多半能看出几分门道。
银娘将酒盏递给侍女,懒散地靠在隐囊里,指尖轻点匕首钥匙的宝石刀鞘。
“从哪一把试起呢?”
压低的议论嗡嗡四起,但并未有人扬声。
卫六眯了眯眼,拿纸笺上的编号对着台上刀架逐一对过。
“那便试试零六。”
这是一柄两尺余长的宽刃斩刀。
刀身乌沉沉的,并不起眼。
短打小厮上前取下刀。
并未摆什么架势,只走到盾前半步,吸腹、拧腰、送肩——
“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响骤然炸开。
刀锋竟生生没入盾面近半!
满堂霎时静了静。
莫说楼中宾客,连那小厮自己都怔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掌心。
他伸手欲抽刀,第一下竟未能拉动。
人反倒被带得踉跄两步。
小厮皱了皱眉,再次上前,一脚踩住盾,一脚在地上扎牢,肩背绷起,才将那柄刀“卜”地拔了出来。
刀锋离盾时,带出了一串细碎的木屑。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银娘支着额角,眼皮微阖,像是对这结果毫不意外。
“把这盾移近些让诸位瞧瞧,换一面再试。”
短打小厮将零六号刀挂回刀架,另有小厮合力将第一面盾抬起,沿着楼内绕行一圈,在角落放下。
有人瞳仁缩紧,有人面色严峻。
有人喊。
“试试壹九。”
短打小厮依言,取下一柄不足尺八的窄刃尖刀。
刃尖有暗槽,刃口亮如白雪。
他停在第二面旁排前方四五米远处,脚下一错,整个人猛地前冲。
刀锋避开盾顶铁甲,极刁钻地斜刺向盾面。
“噗嗤——”
这声音不像是刺木,倒像是扎进了皮肉。
小厮松开了手。
那柄尖刀几乎齐根没入!
盾顶铁甲边缘被撕开细长一条。
小厮后退半步时,虎口才缓缓沁出一道血线。
楼里原本还能镇定坐着的,都霍地站起身,站到了凭栏处。
极淡的血腥味飘进鼻腔。
银娘倏然睁开了眼。
她眼风轻扫,又微微阖眸。
“处理下伤口,再试下一面。”
试的是下一面盾,而不是下一把刀。
周怡垂着眼,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吴骁的脸色黑沉如夜。
隗城风雪。
被箭矢穿透的旁排步兵营。
那些未来得及亮兵器便已倒下的人。
所以……战场上没有留下兵刃甲胄,确实是有人仔细清理了战场。
却不见得,只是厥人。
侍女极快地给短打小厮的伤口清了创,撒了药粉。
血凝得很快,略擦干净,又缠上布巾。
银娘突然弯了弯唇角。
“此处插一句,我这金创药也好用得很。前些日子得了一批成色极佳的血竭和三七,诸位若有兴趣,可同奉席侍女说,我送些试用的也无妨。”
她以袖掩唇打了个哈欠,“行了。继续吧。”
“来个廿四。”鸣沙口音的军汉指了指台上,“就那把。”
应征入伍的普通兵卒,需自备圆盾和刀,通常都是街市采买。
圆盾藤制竹编都有,好些的覆上一层兽皮,再好些的髹上生漆。
而刀,无论是好是中是次,皆不可超两尺。
队正可配两尺半统一配发的军刀,都尉以上可配三尺横刀。
银娘这刀架上长逾三尺的不少。
惟有这把编号廿四的,与军中常见制式最为接近。
短打小厮取下这把刀。
刀身狭直,吞口与刀镡都无花纹,唯刀脊靠近护手处,隐约可见浅浅的淬火云纹。
楼里不少人伸长了脖子看,只可惜不能拿在手里仔细观验。
短打小厮横刀在手,先试了试重量。
随后走到第三面旁排前。
这一回,他没有再贸然前冲。
而是马步站定,双手握刀举过头顶,直直向盾面砍去。
“铛——!”
火星四溅!
这一刀劈在了盾顶的铁甲上。
金属相击声直穿后脑,引得头皮发麻。
这一刀未能斩入盾面。
屏气凝神的众人,微微舒了口气。
可下一瞬。
那层覆着黑漆的铁甲忽地自中裂开一道细纹。
“喀啦。”
细响极轻。
却让人脊背发凉。
小厮瞳孔微缩,下意识再次发力压刀。
银娘低声阻喝:“退开些。”
一抹幽绿闪过。
小厮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得手腕一麻。
手中的刀跌落在地,险些砸着他的脚。
他往一旁躲了大半步,勉强站稳。
几乎与此同时。
“咔——咔!”
盾面裂纹猛地扩大。
半边铁甲连着木层一同崩裂开来。
众人定睛看去。
短打小厮刚包扎好的布巾沁出大片的红,手腕新添一道半寸宽的长血痕。
他脚边除了有刀,还有一根断成两截的筷子。
以及残碎成三瓣的绿宝石。
银娘从榻上起身,将匕首钥匙交给侍女。
华丽的刀鞘上原本成对的绿宝石少了一颗。
她缓步走下狐裘毛垫铺就的方台,来到小厮身边,弯腰捡起横刀,面寒如霜。
“想看刀说一声便是,直接动手也太不客气。”
话音未落,翻刀扬腕。
只听“嗖”地一声破空锐响。
横刀骤然定入二楼雅座外侧的横栏!
刀身犹自震颤不止。
刃口向上,寒光逼人。
刀锋上几处米粒大小的崩口越发明显。
受了伤的短打小厮随即被人领下去上药。
银娘冷笑一声。
“这下,总该看得清了!”
吴骁心头的疑云拨散。
从试刀起,那种越来越浓的似曾相识之感,终于得到了解释。
耳膜鼓噪着,他只觉得血有些热。
可又有些冷。
偏头看了一眼周怡。
难怪。
梁缙的雅座离横刀落处很近。
他目光落在刀脊之上,几乎可以断定,那一抹淬火云纹出自奉安百炼堂。
堂主薛青与奉安卫大将军唐肃乃是连襟。
隗城、柴门、奉安与石堡所用的军刀,大多出自此处。
“娘子这刀,来路不浅。我且猜猜,是否来自……奉安?”
另一武人呵笑一声。
“娘子这旁排,看着可不值三贯钱。莱州盾举世闻名,以秦家所制最为上等。娘子莫不是被糊弄了?”
赵敞看了那人一眼,觉得面生,但秦家他是知道的。
“梁缙外家,似乎便是莱州秦氏。”
周怡听了,略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是奉安唐肃的妻弟,名叫薛苗。”
吴骁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冷哼一声。
“原来是他。听说他是步兵营出身。不知他使的旁排,是否也如此不堪一击。”
鸣沙口音的那人沙沙笑着,说道:“是不是奉安刀,从铸造所用的生铁上,总能看出些什么。是吧,卫典军?”
“这人到底是谁?”吴骁眉心微蹙,轻轻拍了拍周怡的肩,“你看出来了么?”
周怡摇头。
赵敞更是一头雾水。
“鸣沙守将是谁来着……”
“不妨先问问银娘?”
卫六眉眼间神色不善,却笑得和煦,“你这些刀,是从何处搜罗而来?竟都有趣得紧。”
银娘迎视他的目光,似是不解其意。
“自然与那盾一般,有钱便可买得,难道不是么?”
楼外忽然起了些骚动。
由远及近。
隐约有人压着声线说话:
“……来劫人了……别惊了贵人……”
银娘微微侧首,正要招人来问。
灯火忽闪,数盏灯同时熄灭。
楼内骤然一暗。
有人吸气,有人起身,衣摆与桌案相碰,发出一片低乱的声响。
几乎同时,暗处有人喝了一声:
“护——”
话音未尽,已被另一道声音压住。
脚步声骤然杂乱。
有人往后退,有人反而迎前一步。
黑暗中,一抹寒光乍然掠过。
“当!”
兵刃相击的声音炸开。
不止一处。
像是有数股人影同时动了。
有人低声喝骂,有人闷哼了一声。
又有一声脆响。
像是酒盏落地碎裂。
“谁?!”
“站住!”
“别乱动!”
几道声音叠在一处,却谁也压不住谁。
二楼有人掀帘。
也有人索性退入暗处。
更有人借着混乱向外逼去。
台前一面旁排被撞得倾倒,沉闷地砸在地上。
有人踩上去,脚步一滑,又险险站稳。
空气里混着酒气与血腥味。
吴骁已在第一声异动起时便翻身而起。
他一手按住刀柄,一手掀起遮帘,护着台边角落的乐姬和侍女躲入憩室。
周怡随之起身,反手掩灭灯火。
指尖轻轻按在桌沿,静静地听着。
呼吸声、脚步声、兵刃出鞘的细响、刻意压低的呼号。
是“劫人”么?
这出请君入瓮的好戏,到此才算开场。
赵敞仍坐着未动,似是有些发懵。
一室环肥燕瘦将他围住,却无一人失措。
待眼睛适应昏暗,人影幢幢渐渐有了形状。
何止一人。
何止一拨。
旁排周围已横着数具尸首,刀架空了大半。
刀柄上拆下的红绸散落满地。
黑暗之中,连血色都分不清落在何处。
银娘静静站在原处。
寸步未移。
几乎像一处静待合拢的陷阱。
有人影从她侧后逼近。
极快。
无声。
刀锋几乎贴着她衣袖而来,她却仍不动分毫。
下一瞬。
一道更快的影子自侧方掠出。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极轻。
那人尚未来得及发出声响,已被一刀封喉。
银娘便是在此时转了头。
血溅在她衣摆上,连面颊也沾了几点。
温热腥气微微散开。
她像是这才察觉一般,低头看了一眼倒下的人,又抬眼看向出手之人。
原是吴骁。
他张了张口:“二娘?”
却没有发出声音。
银娘只轻轻颔首。
退开半步,执礼福了一福。
下一瞬,扬声:
“保护公主!”
吴骁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不显。
他高举对牌。
“青鸾卫昭武校尉吴骁。”
混乱几乎戛然而止。
各处相继点灯。
侍女自憩室鱼贯而出,补灯添烛。
楼内重新亮起。
照出满目狼藉。
有人退。
有人站定。
二楼那间雅室仍旧阖着纱帘。
一名红衣黑袍的劲装女子立在帘前,也举起对牌。
“赤凤卫奉阳都尉卫秀。封门,清场,留下活口。”
大公主赵徽深得圣宠,赤凤卫是圣人专门为她所设。
既然赤凤卫现身,便是大公主在此无疑。
梁缙抱拳深揖。
“恕末将直言——”
他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
“卫都尉与石堡牵连甚深,此事……”
话至一半,他略顿了顿。
眼梢一转,落向楼下吴骁。
“或许由吴校尉接手,更为妥当。”
卫秀冷笑了一声,视线一转,落在不知何时出现在场边的赵敞与周怡身上。
“照你这么说——”
她语气不高。
“吴校尉与周郎君私交甚笃,岂不是也该避嫌?”
此话一出,楼中之人遽然变色。
说到“私交”,大公主与周怡当年之事尽人皆知——真要论起来,谁又比他们更“密”?
卫六冷嗤一声,齿间挤出两个字。
“蠢货。”
雅室帘后又有人走了出来。
阔面方颌,眼袋微垂,身形微胖,胡须修剪得极为整齐。
诸人一见,纷纷抱拳作揖。
“王大人。”
此人正是访仙长史王珪。
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灯火一映,泛着一层油光。
“此时从府衙调人,怕是来不及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袖拭了拭额角。
“不如由青鸾卫相助,先将人押送府衙,再行处置。”
吴骁抱拳颔首,很快向楼外散出信烟。
须臾,成列软甲黑袍的青鸾卫入内,分头行事,捆绑伤者,清抬尸体。
王珪扶着栏杆,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银娘致意。
“至于今夜到场的宾客,不知娘子可否提供一份名录……”
银娘以指腹抹去脸颊上溅到的血滴,缓缓抬眸。
“王大人说笑了。”
她语气温和。
“我瞧着,在座的似乎都是熟人。反倒是我,平白遭了一场无妄之灾。”
她轻轻一顿。
“不过是受些惊吓,折损些银钱,也就罢了。”
残留的淡淡血痕,令她平添几分妖冶。
她唇角似笑非笑。
“若真把宾客名录交了出去,我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她目光扫过四周。
“指着我吃饭的这些人,又该如何安置?”
王珪被她不软不硬地堵住,手还扶在栏上,指节微微一紧。
“娘子顾虑,自在情理之中。”他干笑了一声,“只是今夜死伤在此,总要有个交代。名录既不便明示……”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台阶。
“或可由娘子暗中递呈一份,交由府衙封存,不作外传。”
话音未落。
帘后忽然有一线清音落下。
“不必。”
声量不高,自带威严。
二楼雅室的纱帘被人从内侧掀起。
灯影里,衣袂先露了一角。
有人步出,不疾不徐。
面若银盘,莹白无暇,脖颈纤长,丰润多姿。
眉眼看似亲善,却又暗含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冷峻之色。
楼中众人不由自主地敛了声。
王珪已先一步低头。
“殿下。”
卫秀侧身半步,让开道。
赵徽立在栏前。
目光自楼中缓缓扫过。
血迹、断刀、旁排残裂的铁甲。
最后才落在银娘脸上。
那一瞬极短。
“本宫既然肩负监军之责,今夜之事,自当详查。”
她语气随意,却不容置喙。
“在场诸人,不必留名。”
楼中有人微微一松。
也有人面色更沉。
赵徽恍若未见。
“青鸾卫将人押往府衙。赤凤卫……”
她侧目看了卫秀一眼。
“可从旁协助。”
微顿,又看向王珪。
“王长史,如此可行?”
王珪连忙拱手:“谨遵殿下之令。”
赵徽这才看向银娘。
“娘子的席面,很有意思。如此,可惜了。”
既听不出歉意,也听不出轻慢。
像是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后日二月二十二,本宫做东,娘子也来,权当压压惊。”
她说完,目光略停了一瞬。
“娘子可赏脸?”
楼中一时寂静。
银娘垂了垂眼。
指腹在掌心轻轻一抹,将那点已干的血痕揉散。
“殿下盛情,岂敢不从。”
她微微一笑。
“只是……这楼里,还得收拾一番,方能见客。”
赵徽也极淡地笑了笑。
“无妨。王长史在渚县的别院,听闻颇有几分雅趣,我本就有意设宴迎春,也拟了名帖。不过是多添个把人,算不得什么。”
她声音愈发和缓。
“到时便有劳娘子前来作陪。”
楼内鸦雀无声。
周怡掩在袖中的手指节微微收紧,脸色更白了三分。
银娘像是完全没有听出弦外之意,从容福身行礼。
“恭敬不如从命。”
“六郎。”
卫六正要应“是”,才发现赵徽看着的,是周怡。
“春宴那日,你也来吧。”
周怡执礼作揖。
“谨遵殿下之命。”
赵徽眸光微动,却未再言语。
楼中人散尽时,天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
侍女和小厮往来行走,着手收拾残局。
银娘,或者说平川,坐在方台边缘,透过门口望着深青的天空逐渐染上紫粉,怔怔出神。
像是忘记了身在何处,此为何时。
桃蕊姬按住想要起身的周怡。
“郎君莫急。”
她命人在憩室摆上朝食,点起茶炉,另置小炉温上牛乳。
“且容二娘自己坐会儿,待缓过劲,她自然会来。”
桃蕊姬拿了只白瓷碗,盛了碗清粥,放到周怡面前。
“郎君若是心疼她,惟有顾惜身体,好让她少一件挂心之事。”
顿了顿,像是掂量了一下分寸,她又道,“若是郎君有何想问,但凡能答的,奴定当知无不言。”
周怡拿瓷勺轻轻搅动着粥,眼神落回平川的背影。
百般疑问,千头万绪,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片刻,他终于开了口。
“桃蕊姬与二娘,相识已久么?”
桃蕊姬浅浅一笑。
“算起来,已有十个年头。”
竟是比与他相识更早么。
“桃蕊姬与满金香的酒娘,是否也是旧识?”
桃蕊姬点了点头。
“奴二人与银娘因缘际会结识,那会儿尚未及笄,转眼已二十多年。”
周怡稍顿,立即明白她所说的,才是那位曾在京中艳名远扬的银娘。
桃蕊姬倒了杯热茶,缓缓抿了一口。
“奴生于访仙,玖姬受家族拖累被流放,不得已辗转至此,而银娘,只是恰巧路过。”
她抬眼望向平川,唇角微弯。
“那时的她与这傻丫头一样,有颗看到了便不得不管的闲心。”
周怡追问:“那银娘她如今……”
“死了。”
桃蕊姬语气平淡,眸中却有暗潮一闪而过。
果真如此。
周怡低头,慢慢啜了两口粥,放下了勺子。
“银娘的死,与赵司马有关么?”
桃蕊姬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淡声应了个“是”。
“那时他还不是司马,只是鸣沙辖下沙棘戍的戍尉。”
她语气依旧平缓。
“他能有今日,说是蘸着银娘的血铺出来的,也不为过。”
那便是……四五年前的事。
周怡又舀了一勺粥,慢慢咽下。
“便是从那时起,小川就成了银娘。”
桃蕊姬点了点头,又摇头。
“奴等都可以是银娘,又都不是。惟有二娘……
虽然嘴上不说,却总觉着银娘的死,错在她。自那之后,只要是有危险,便事事趟在前面。
譬如昨夜。”
“叮——”
瓷勺轻碰在碗边。
周怡捏勺的手紧了紧。
“为何?”
“为何么?”
桃蕊姬的神色淡了下去。
“她是什么性子,郎君总不会至今仍未看清楚。她心里装着太多人,唯独没有她自己。”
周怡脑中闪过刀影擦着平川衣袖而过的情景。
若是吴骁没有出手呢,她预备如何?
又想起黄泉谷外,她纵马跃入那一幕。
彼时她单刀赴会,并不知谷口有三千骑兵设伏,她原是作何打算?
——“她差点死在这里。”
义庄老伯的这句话,此刻化作了具象,重重锤在周怡心口,让他几乎承受不住。
“桃蕊姐姐,我要沐浴。”
话音未落,平川已走进了憩室。
妆未洗髻未拆,衣衫上还染着血。
但眼前之人已非夜里冷若冰霜又长袖善舞的银娘。
桃蕊姬温声应道:“我这就去准备。”
便退了出去。
平川看了眼周怡面前半空的粥碗,捏起一个羊肉烙饺,两口下了肚。
周怡站起身。
平川又捏了一个。
“你不再吃些了么?”
周怡望着她,并不作声。
平川不以为意,两口吞下手中烙饺。
“万福源来路干净,经得起细查,稍后我让人送你回去。我暂时脱不开身,楼中还有许多事要安排。你要是见着长留,跟她……”
她话没说完,倏地被周怡拢入怀中。
“……周小狐?”
平川一愣,有些措手不及。
她拿沾了羊油的指尖在周怡的衣角捻了捻。
静默了几息。
“我……我可能……”她清了清嗓子,“隗城军械的事,我知道你也在查。这会儿揭出来,可能碍了你的事,但我……”
“没有。”
周怡托着平川的后脑,收拢手臂,将她往怀里按了按紧。
他低头,额侧贴着她的鬓发,声音压得很低,“你没有。你做得很好。一直都是。”
平川怔了一瞬。
那点酸涩忽地涌上来,没来得及压住。
她把脸埋进他肩头,遮住眼底的湿意,闷闷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