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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风雪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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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诸事,说到底不过两件,一是关你屁事,二是关我屁事。”
平川自幼时起便听爹娘和长兄如此反复念叨。
“莫要多管闲事,逞那点无谓的凶狠。真遇上事,逃也不算怂。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话是好话,只是知易行难。
他们若做得到,平川如今也不至于独自坐在这里。
青山还在,若只剩她这根独柴,也不知还能烧出什么。
“可避不可退。”
唯有这一句,他们倒是践行得彻底。
只是这话,本就不是说与她听的。
那是世代镇守银山的边军旧训。
平川提起酒囊,往两座坟前各添了一盏,又点上一炷香。
“既然避无可避,我也没有再置身事外的道理。”
她语气很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总得去把长兄带回来。”
风还没停,又渐渐飘起了雪。
坟前的香燃得有些快,烟被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散开。
平川坐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她把酒囊挂在腰间,将最后一点香灰用雪盖住抹平。随后把洗得发白的红缠手一圈一圈缠紧,再套上长兄亲自做的牛皮护腕,扎牢。
起身的时候,她顺手把两柄木刀入了鞘。
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由绛县过隗城往银山去的路,平川跟着父母和长兄走过无数次。
像今日这般,在风雪里独行,还是第一次。
除了北风呼啸,四下寂然。她似乎是这城中唯一的活物。
城垣塌了一段。
又或许并不是塌,只是脚下被雪盖住的尸山,将地势垫高了。
城门被大火烧得只剩半扇。
平川从那道门走出去。
隗城门外的地也已经被翻过一遍。
新雪未实,被风卷起,露出底下残碎的甲片与半掩的尸身,还有被冻住的红。
厥人不善制刀兵。
边军身上的兵器和甲胄,于他们而言,便是现成的补给。
尤其是玄甲营。
她一具一具翻过去。
手很稳,动作也不急。
不知过了多久。
都不是。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闭上眼,再睁开。
“不在此地,那就还在别处。”
别处,会是哪里。
她摸上腰间那枚玄铁甲片。
与这枚甲片一起送到她手中的,还有一张字条:“莫若白头峰。”
隗城失守。
节度使周峁去了哪里?
前锋营尽没,玄甲营精锐折损过半。
但边军未溃。
柴门有马塬、奉安有唐肃、石堡有卫围,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再往南退,鸣沙、访仙、玉琼、折柳,是戍卫良州的门户。
守着兵源和粮道,也守着秦王的钱袋。
若是退——
总该留痕。
自绛县循战迹至此,并未见退军之象。
更像是截杀。
——那便是没有退。
无处可退。
难怪战死者无一例外皆被补刀放血。
是防人未死。
防人报信。
她的视线落在那片被翻乱的雪地上。
搜刮的,也不只是甲胄兵刃。
还有粮草。
是了。
她收紧拳头,将那枚玄铁甲片扣在掌心。
原是此意。
马蹄落在厚雪上,声音被吞得很低,只剩下一声一声闷闷的——
“扑、扑、扑。”
像是敲在棉絮里,远远传不开。
周遭静得令人心慌。
雪势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一息、两息。
利刃破空,裹着雪粒而来。
平川侧头后仰跃下马背,以肘顶起刀鞘。
一箭贴着额角掠过。
一箭被鞘身震开,没入雪地。
还有一箭——
被她反手扣住。
掌心磨得发热。
若非恰好被缠手下的玄铁甲片卸去大半力道,这一下,足以皮开肉绽。
百步以外,三箭先后而发,却几乎同时而至,其势刚猛可畏。
鹰羽、桦木杆、三棱箭簇。
厥人不用这样的箭,便是有,也舍不得。
普通边军的箭多是雁羽或者鹅毛。
看来是个有品阶的。
要么职位高,要么家世硬。
又或者两者皆有。
若如此,必不可能只他一人在此。
她抬眼望去。
风雪之间,青年身着青黑盔甲,外罩一件鸦青罩袍,骑在一匹棕黑战马上。
也在看她。
他身后,隐约可见成排的黑影。
并非吴骁自负。
能避开他数箭连发之人,并不多见。
能徒手接箭不见血,更少。
他目光锁定此人,微微俯身,手指在箭囊边缘略过。
却没有再取箭,而是驱马近前。
瞧着不过是寻常猎户装扮。
第一眼看去,很难分出男女。
很年轻,高挑而瘦削。
披了件旧兽皮罩袍,毛面朝外,挂着落下的雪粒冻成的白霜。
袍子宽大,边角被磨得发暗,肩头用不同颜色的皮料反复缝补过。
风掀起袍角,露出里面发旧的毛织短袄和粗布厚裤。
兽皮粗布混制的裹腿绑到膝上。靴子是旧皮的。
腰间挂着几样零碎——皮酒囊,磨旧的火石袋,以及一长一短两柄刀。
翻身避箭时甩开了罩袍的帽兜,露出一顶带耳罩的旧皮帽,边缘结着薄霜。
帽檐阴影下露出的那张脸,很淡。
肤色偏白,在雪光里近乎没有血色,只在面颊被风咬出一层浅浅的红。五官并不锋利,也不算柔和,若说素净寡淡,又很有些让人移不开眼。
眼是杏眼,眼尾微收,睫毛上凝着霜,显得眼神更冷。
虚扶着刀柄的手指很细,分明的骨节冻得发红。
“我从隗城来。”
声音落下,冷而平直。
不高不低,不重不轻。恰好停在一个模糊的界限上——既无女子的柔润,也无男子的低沉。像寒水琼石,干净、克制,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不过,应是女子。
又是此等身手。
放眼边地能有几个。
吴骁心里有了数。
他挑起一支箭:“常听人说起平家二娘,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呵。
倒不是个蠢的。
边军各级守将,多少都跟她照过面。
秦王府里伺候那几位主子的,虽没怎么见过,但也并未听说谁的骑射比嘴皮子利索。
那便只剩刚从京里来的,才有可能听说过她但没见过。
不知是哪一派的。
平川倏地抽刀欺身而上。
吴骁侧避以箭身为抵,顺势后翻下马。
未及站稳,刀锋已再度缠来。
他弃箭拔刀,以刀背拨开直逼门面的劲势。
又反横锋刃改守为攻,如光似电。
平川脚下虚晃,挥长刀作势劈砍,实则抬膝以掌代刀,短暂绞住吴骁的手臂,“铿”地将他的兵刃收入鞘中。
吴骁未松刀柄,俯身摸箭已迟了半分,只见一柄短刃贴着他的鼻尖,堪堪停住。
而他手中的箭簇离平川的颈侧尚一寸有余。
胜负已分。
十招之内。
吴骁的视线落在她腰间的刀鞘上。
她用的两柄都是木刀,包了浆的木鞘外面裹着发亮的旧皮。
刀柄上缠着粗布条,层层叠叠,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
相较他那柄由名家锻造的将夜白,这两柄刀称得上粗陋。
但她却赢了,未出十招。
“得罪了。”
平川如此说,面上却并没有多少抱歉的意思。
她将短刃收入鞘:“刀法不错。”
说着,退开两步,翻看方才从他腰间顺下的对牌:“青鸾卫。昭武校尉吴骁?”
被还刃入鞘,与被夺兵刃无异。还被摸走了对牌。更被看透了身份。
吴骁不知她那句“刀法不错”是赞,是客套,还是嘲讽。
他面色说不得好看,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打量:“平娘子怎会在此?”
吴家在良州的立场,说不好。
但,那关她屁事。
“我要去白头峰。”
平川望着吴骁:“你跟不跟?”
吴骁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的刀。
拙朴却锋利。
刀如其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跟。”
话音落下,他已翻身上马。
“我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