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生者何为 ...
-
书塾设在城东旧巷深处。
原是孙家的祠堂。
只是如今早已半废了。
院墙斑驳,檐角漏风,西侧厢房塌了大半,只拿木板草草顶着,勉强挡雨。
门上那块旧匾倒还悬着,只是烟熏雨蚀得发了乌。
“守心知止”四字,仍依稀可辨。
院里一株老槐生得极大,枝干虬结,黑压压探过半边院墙。二月里还未抽新芽,只零星停着几只灰雀,风一过,枯枝便轻轻相撞。
平川拎着酒坛和腊肉进门时,里头正闹哄哄一片。
几个孩子争得脸红脖子粗。
长留更是直接踩上了长凳。
“那也不能把人扔下!”
“为何不能?”前排一个高瘦少年立刻反驳,“不丢,便都得死!”
“可他们是替你受的伤!”
“那活人便不重要了?”
平川脚步一顿。
周怡也抬了抬眼。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混着墨味与旧木潮气。
孙夫子坐在最前头,捧着茶盏,竟也不拦,只由着他们吵。
长留一眼瞧见平川,眼睛顿时亮了。
“小川!”
话音刚落,又立刻想起还在争辩,梗着脖子转了回去。
“反正我觉得不成!”
孙夫子这才慢悠悠开口。
“那便继续说。”
他拿竹尺轻轻点了点桌案。
“行军途中粮尽,只余十日粮。若分而食之,则皆死;若弃伤者,则余者或可活。将者,当如何?”
屋里一下又炸开。
有人说该弃。
有人说不该。
后排还有个半大小子嚷嚷:“那便把粮都给伤兵!能活一个算一个!”
顿时引来一阵哄笑。
“蠢货!那大家都得死!”
“敌人打过来怎么办?”
那孩子涨红了脸,却还是嘴硬。
“那也不能让他们去死!”
孙夫子仍旧不评。
只低头喝茶。
长留叉着腰,一脚踩着凳子:“得看是谁领的兵。”
众人一静。
孙夫子抬了抬眼。
“哦?”
长留抬着下巴。
“若是小川,便不会走到断粮弃人的地步。”
书塾里顿时有人不服。
“打仗哪有算得那么准!”
“就是!万一被围了呢?”
长留哼了一声。
“小川就是能杀出条路来!”
平川轻笑。
“怎地,真当我有三头六臂不成。”
她把酒坛和腊肉放到角落的桌上,轻斥了声,“下来,站没站相。”
长留乖乖放下腿,把凳子摆直。
“反正你一定有办法。真要是没有,那也是前头的人没算好,后头的人没应上。”
有个小子嗤笑。
“人都快死了,还讲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长留瞪着那人,“若每回都说没办法,那死的人不就白死了?”
这话一出。
屋里忽然静了静。
风从破窗缝隙里灌进来。
吹得案上纸页轻轻翻动。
一直缩在最后头没出声的眭虎忽然低声开口:
“若是我。”
众人都望过去。
少年抱着膝上的旧书袋,声音不大。
“我会留下。”
“让还能走的人继续走。”
有人怔怔问:“那你不就得死了?”
眭虎低着头。
“总得有人留下。便让那人是我。”
屋里彻底静了。
睢虎的父亲,死在一场大战后。
仗原已打赢了。
清扫战场时,却被一个没死透的厥人捅穿了肚子。
再没能回来。
孙夫子缓缓放下茶盏。
炭火“噼啪”轻响了一声。
他望着这群争得面红耳赤的孩子,半晌,突然笑了笑。
“老夫年年都问这个,问了四十年。”
有人说该弃。
有人说不该弃。
有人说先活下来才能找出路。
也有人说,人若没了良心,活着也不过是牲口。
十五年前厥人内斗,给出了一个答案。
天穹城呼延部和朝阳城阿诃勒部,为了争夺水源和牧草打了起来。
呼延部被围在流沙山坳。
水粮断绝。
他们的头领下令,杀了伤病,饮着他们的血,啖食他们的肉,最终将阿诃勒部屠杀殆尽,占下了朝阳城。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们认为,呼延部的头领,做得可对?”
众人还沉浸在惊骇中,面面相觑,愣愣无语。
孙夫子捋了捋胡子。
“时至今日,老夫也未曾想明白。”
长留在凳子上坐下。
“夫子……也不知道么。”
孙夫子低头吹了吹炭盆里溅出的灰。
“白头峰那年,老夫二十五。进士及第,一甲二十三名,吏部文书都已下发,本该是春风得意。”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旁人的旧事。
“可家中父兄没能收到喜报,反倒是,给我和母亲送来了讣告。”
风从窗口吹进来。
纸页轻轻翻动。
孙夫子垂着眼。
“后来,老夫想了四十年。若是当年弃伤,是否有人能活。若不断粮,是否能撑到援军。若早退三十里,是否便不会死那许多人。可想来想去……”
他轻轻笑了一下。
“人都已经死了。”
孙夫子没再继续这个话头。
他挥了挥手。
“我都想不明白,又能指望你们什么。散学散学,明日该交的功课莫要忘了。”
屋里顿时又活了。
长留第一个跳起来,得意地冲睢虎眨眼。
“我赢了!夫子最后也没说该弃!”
旁的小子哼道:“那是夫子懒得理你。”
“放屁!”
“有辱斯文,你有辱斯文!”
几个孩子顿时又闹作一团。
平川靠在门边看着。
方才那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像是从未出现过。
她拎起手中的纸包晃了晃。
长留立刻停了笑闹,跑了过来。
“什么东西?”
平川递给她。
“自己看。”
长留打开纸包,顿时“呀”地一声。
里头是两串缀着小银叶的红绳,还有一对粉瓣黄蕊的绢花。
她挑起一根红绳往平川手上套。
“那你一根,我一根。”
平川推了推。
“我可没你这么细的手腕。自己留着玩吧。”
“真的么?”
长留不信,拉过她的手比了比,“明明差不多呀。”
她还想往平川腕上系,却没平川的动作快。
平川顺手将两串红绳都扣到了她腕间。
银叶子轻轻一晃。
“不都说了么,你戴才正好。”
长留美滋滋地,抬着手腕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够。
“真好看。”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扭头去看周怡。
“姐夫给你买了什么?”
周怡一怔。
平川也偏头瞧了他一眼。
没忍住笑了。
“买了个麻烦。”
长留没听懂。
还认真点了点头。
“哦。”
平川失笑,抬手把那两朵绢花替她簪进辫子里。
“行了,回家。”
长留有些舍不得。
“我明日还来么?”
平川挑了挑眉。
“想来便来,睢虎不嫌你麻烦就行。也别给夫子添乱。”
睢虎已经背起书袋,别上放在角落的斫柴刀。
“不麻烦。明日大早我送完柴,便来找长留妹子。”
“你这人怎么说不听呢,”长留凑到他面前,“什么妹子,我是师姐。”
睢虎被她晃得往后躲了躲,耳根微微发热。
平川捏着长留的胳膊将她扒开些。
“进了书塾便得按书塾的规矩算,睢虎先拜了孙夫子为师,你这只上了一天课的半吊子,好意思要人管你叫师姐么。”
长留这才收敛些。
“哦。”
仍偷瞄着睢虎,悄悄瞪眼。
睢虎垂着眼不去看她,跟夫子行了礼,又与平川和周怡抱了抱拳。
“我得走了。趁天还没黑,我再去劈些柴,这样夜里便能多送一趟。”
平川颔首。
“明日要是到得早,便再陪我过几招。”
“嗯!”
睢虎用力点头,小跑着出了门。
另一头,孙夫子已经瞧见了角落的腊肉和黄酒。
“何必破费,带回去吧。”
他说得极淡,手上整理着案上散落的纸张本册。
“你也听到了,她明日还要来呢。”
平川靠着门框,站得有些懒散。
“这一错眼便能上房揭瓦的皮猴子,夫子莫嫌烦才好。”
孙夫子轻轻哼笑,视线掠过睢虎的背影。
又落向周怡。
最后才看着平川。
“一只猴也是管,两只猴也是拴,无甚区别。”
终究没再往回推。
平川唇角弯了弯。
“那便有劳了。”
夕阳从半塌的屋檐斜落下来,把祠堂里照得半明半暗。
周怡回头望了一眼。
孙夫子坐在昏黄天光里,低头翻阅着早已翻旧了的书册。
像是四十年都未曾离开过。
周怡收回目光。
与平川领着长留,并肩往万福源走去。
暮色渐沉,街边灯笼次第亮起。
西院里掌了灯,街面上喧闹的人声淡了一阵,又渐渐再起。
混着歌舞琴声,飘过高高的院墙,传入院中。
平川本已备好了给周怡洗去伪装的材料,临到动手,还是停了。
“你……不然找人来给你弄?我手重,每次擦完脸皮都得疼上两天。”
她叹了口气。
“要么就等它自己剥落,需要些时日,但没那么疼。”
周怡盯着她看了半天,确信她不是在说笑。
“这副模样,让我等些时日?”
“又不影响你吃喝拉撒睡,只是丑些……味道重些罢了。我往自己脸上涂的时候,都是等到起皮脱落了才擦的,怎么你就等不得了?”
平川说这话时有些心虚,又有几分理直气壮。
“让你走的时候你若是走了,便不用遭这份罪了。”
周怡抬手碰了碰脸侧。
指腹下已有些发紧。
他沉默片刻。
“……你平日常往脸上糊这些东西?”
“也不算经常,但总也难免。”
平川正低头搅着铜盆里的热水。
“糊上了有时候还得闷两天。夏天最遭罪,汗一出,鱼胶化了半边,连眉毛都能粘下来。”
周怡忽然觉得,自己眼下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已算是她手下留情。
屋里的火炭烧得热,油泥灰混着鱼胶,散出味来。
平川凑近他闻了闻。
“啧。像只掉进灶灰里的病狐狸。”
周怡气笑了。
“那你呢?”
平川想了想。
“我么?我涂得比你厚些,大概像刚从坟里刨出来的。”
她站起身。
“总之,肯定有更温和的法子能擦了你脸上的泥,你自己看着安排。我更衣去了,一会儿得去趟义庄。”
周怡想起昨夜那两个人。
抬眸望向她。
“是我。”
“我知道。”
平川端起铜盆,“不过这种人,不值当你动手,也不值当我特意跑一趟。”
她看了周怡一眼。
“反正脸还没洗,你若是好奇,跟来便是。别乱看,也别乱说话。”
义庄孤零零立在城外。
后头不远,便是乱葬岗。
夜里风大,荒坡上的枯草被吹得低伏又扬起,黑黢黢连成一片。
远远能看见几个歪斜土包。
没有石碑,只插着半截朽木。
纸幡被风吹得窸窣作响。
门开着半扇。
风一灌进去,门轴便发出缓慢而干涩的“吱呀”声。
院里没点多少灯,只廊下挂着一盏发黄的旧纸灯笼,在夜风里左摇右晃。
昏黄的光照不远。
墙角堆着几副薄棺,木头受了潮,泛着灰白旧色。
空气里有股散不掉的味道。
潮湿泥土、腐木、纸灰,还有尸体久停后的淡淡腐气,全搅合在一起。
被夜里的寒气一压,愈发阴冷幽沉。
这味道并不浓烈。
却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粘在肺里,贴在衣衫上,风如何吹,也散不干净。
停尸的屋子窗纸发黄。
里头白幡晃动。
不知是风动,还是魂动。
木板上并列着一张又一张的白麻布,盖住底下的尸体。
总有七八具。
偶尔从乱葬岗那边传来野狗刨土的声音。
一下。
又一阵。
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断断续续,衬得四下更加死寂。
平川拿着火把在屋子里照了照,找到了墙角高处的木托和铁环,将火把固定住。
又随手从地上捡了两盏白纸灯笼,拿打火石引燃底座上的半截残烛。
松脂燃烧的焦气混进潮腐味里,屋里的气味愈发难闻。
但眼前总算是亮了许多。
这才看清,木板上的尸体远不止七八具。
角落里忽然传来“嗒”地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磕在了木头上。
周怡抬眸。
这才发现,停尸间最深处竟还坐着个人。
那人披着件发旧的黑袄,手边扶着一根木拐,腿旁掉落个酒葫芦,正低头慢慢捡起。
“老伯。”
平川称呼了一声。
揭开离得最近的那张白布。
是个衣不蔽体的年轻女娘。
约莫二十出头。
头发凌乱地散着,肿胀发白的脸半边埋在湿冷长发里。
脖颈有一道明显青紫,皮肉凹陷。
腕上、肩侧,目之所及尽是深浅不一的淤痕。
有些已经发黑。
指甲已不剩多少,磨秃的指尖只剩凝结的血块。
老伯像是被他二人的动静扰了困意,一时还未清醒。
他眼皮松垮,眸子昏浊,泛着久熬后的红丝。
“二娘。”
他嗓子有些哑。
“今儿来得早。”
平川给女尸盖上白布。
“这是第几个了?”
老伯一手拄着木拐,一手提着酒葫芦,拖着脚步缓缓走近,左腿自膝盖以下向外折成一道弧度。
“看你说的是哪个。”
老伯并没有看周怡,只拿木拐将他往旁边拨了拨。
“年轻轻的后生,没个眼力见。”
他夹住拐棍,伸手掀开另一张白布。
底下是个十二三岁的男童。
其死状与女尸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伯将白布往下拉了些。
“你瞧瞧这,像个人能干出的事么。”
周怡自认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眼前景象仍令他胃中痉挛,喉间止不住反酸。
平川合上白布,闭了闭眼。
不知为何,她想起来今日在街上遇见的乞儿。
老伯从木板下面掏出两个竹筒,一个里头装着长些的木签,一个里头短些。
他指了指长的,又指了指短的。
“大的,小的,我都给记着数呢。自己看吧。”
周怡扫了一眼。
六名女子。
九名男童。
他看向平川。
她低垂着眼,握刀的手指节发白,与她的脸一样,几乎没有血色。
老伯拄起木拐,拖着残腿一步一步地往回挪。
“这义庄,除了访仙城,也收周边县镇无人认领的尸体,暂时还没有城里人送来。二娘消息灵便得很呐,一来便知道问,是第几个。”
“曾在别处见过。”
平川的声音并无什么起伏。
但没了白日里的温度。
周怡眉心微动,见她虽松了刀,背仍绷得极直。
“本也没有特意要查。”她淡淡说道,“只是有人求到了我头上,我便顺道帮着留意。碰巧撞上而已。”
“哦。”
老伯拖长着声应了一句,在原处落了座。
“然后便如何呢。”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总是应该。”
平川从腰间解下钱袋,把里头所有的铜板都倒在木板上。
然后挨个揭开白麻布。
从尸身上,或是取下发间珠花,或是解下腕上皮绳,或是以小刀割下衣衫一角。
再将这些贴身之物,都收进钱袋里。
“劳烦老伯再照看他们几日,等我凑够了香烛钱便来。”
“壳——壳——”
老伯倒拿着酒葫芦,在椅子扶手上用力敲了两下。
“这么些年,二娘还是这般心软。一点没有长进,可如何是好。”
他喝尽里头最后一点残酒。
“世道不公,你管得了一件两件,十件百件,还能管千千万万件?”
平川轻笑一声。
“那总得有人管不是。”
老伯扬起葫芦指了指天:“他都没有管!”
又低下声来,“也不该归你管。”
阴沉沙哑,如钝刀磨石,刺得人耳膜发麻。
他浊红的眼睛如炬,盯着周怡:“后生,你说是不是?”
平川脚步未动,但人如同一把随时可出鞘的刀。
周怡点了点头。
“是。”
他扶上平川的肩膀。
老伯低低笑了起来,如同夜鸮闷哑低鸣。
“二娘啊,这便是你家郎婿么。”
不等平川回答,他便挥了挥手。
“回去吧。回去问问,他当如何。”
夜风猎猎。
城外荒坡上的纸幡仍在风里窸窣作响。
义庄那盏昏黄旧灯,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一点模糊光影,忽明忽暗。
两匹马一前一后,慢慢往访仙城去。
四下静得很。
只有马蹄踩过冻土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平川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指间那股松脂混着腐气的味道,像是早已浸进皮肉里,怎么擦也散不干净。
周怡偏头看了她一眼。
夜色里,她侧脸线条显得比平日更冷些。
连唇色都淡。
“我……”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若无人来报,我很难知道下面的人,或是其他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平川应了一声。
“你肩上有你的担子。县镇上的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原就不在其中。听不到,看不见,才算正常。”
她不过是平铺直述,没有半点讽刺之意。
可正因为没有,才更令周怡无言以对。
“小川。”
平川勒马,抬头看了看天上。
缺了小半边的月亮挂在荒坡上,冷白得像一张纸钱。
“阿爹阿娘,长兄,还有你,你们忙的都是大事。银山,隗城,访仙,良州,朝堂。每一件都是大事,每一桩都有无数眼睛盯着。”
平川握着缰绳,目光落在前头黑沉沉的城墙上。
“落在耳朵里,很让人心烦。所以我总不爱回家。”
她声音有些淡。
“不回家的时候,便是他们接住了我。我冷着脸,皱着眉,成天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可有人与我说,人生在世,无非就是你麻烦麻烦我,我麻烦麻烦你,又有谁能真的什么都不管呢。我后来发现她说得对。”
周怡想起在绛县的街坊四邻。
客栈里、长街上,与平川热络寒暄的寻常人。
义庄里那六根长签、九根短签。
“所以你便管了。”
平川没有作声。
一道极细的白线划过夜空,散作烟花。
随即又有数道,自城中各处升起,绽开。
风迎面吹来。
她额前碎发被吹散些,露出眼底那点遮不住的疲色。
她看了片刻,直到最后一点火星散尽。
“留下陈隽娘,是因为像她一样的女娘,我见过不止一个。我顺着她,找到了石堡与访仙的关联,又顺着这条线,再度找到了赵政和卫灵。”
她转过头,看向周怡。
“记得我与你说过,九岁那年我杀了个人,另两个跑了么?”
呼之欲出的答案像团棉花堵在周怡喉间,让他连一句“记得”也答不出来。
“你猜到了,不是么。”
平川垂下眸。
“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只记住了他们的脸。等我知道的时候,虽已有能力杀了他们喂狼,却不能。至于为什么,你或许也猜得到。
我忍了许多年,这次,怕是不能再忍了。”
面上的油泥灰绷得脸生疼。
周怡压着直往上涌的咳意,喉头轻滚。
平川再度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周怡。
“正如你所见,我与他们之间,从来不止是私怨。你若是愿意帮,我承你的情。我若是碍了你的事,也请多担待。”
说完,她轻喝一声“驾”,策马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