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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市井人情 ...

  •   “不过么,以我对你的了解,让你完全置身事外,你大抵也做不到。那便跟着我吧,只别做多余的事就成。”

      平川不知周怡心中所想,也并不十分在意。

      她勾起手指吹了声哨,便有小厮进来收拾桌面。

      “茶炉给他留着吧。”

      她拿火钳往火盆里添了些炭,“再劳烦跟胡大娘说一声,我想同她讨些猪油、鱼胶、面粉和草木灰。”

      小厮立刻心领神会。

      “郎君如此风貌,若是出门,确实是遮掩几分得好。我这就去拿。”

      周怡手下不是没有擅长易容之术的能人。

      但他从未亲眼见过这些。

      像这等奇技淫巧,并不值得他亲自过目。

      他只看结果。

      事办成了便可。

      至于赏银发下去,最后落到了谁手里,原也没什么要紧。

      跟灶房要的东西,胡大娘很快便亲自送了来。

      猪油盛在粗陶小碗里,刚从灶上取下,还带着些余温。

      鱼胶凝在一个小瓷罐里。

      面粉细白,拿小碟装着。

      草木灰则装在一只旧布袋里,颜色发乌,掺着极细的炭末。

      除此之外,平川又就地取材,拿碟子分别装了些黄土、茶汁和半截没烧尽的炭条。

      周怡看着桌上零零碎碎铺开的东西,眉梢微抬。

      “这便是易容?”

      “顶多算是乔装。真正高明的易容,听说是要用到人皮。那是正经需要磕头拜师的谋生技艺,哪儿轮得到我学。”

      平川将猪油拨进小铜钵里,“我会的这些,不过是江湖人混口饭吃的粗浅手段。”

      她说着,将草木灰一点点筛进去。

      又添了少许黄土。

      最后拿木匙慢慢调匀。

      原本发白的油脂渐渐变得浑浊灰黄。

      隐约还有股烟火与油脂混杂的味道。

      在热水里浴着的鱼胶罐子透出淡淡的腥味,指尖一拉,还能牵出细丝。

      平川抬眼看了看周怡。

      “坐近些。”

      周怡依言坐到火盆旁。

      火光映着他的眉骨与鼻梁,肤色越发显得冷白。

      “眼神收住些。”

      平川皱了皱眉。

      “你这样子,别说码头脚夫,便是病弱书生都不像。”

      周怡低笑。

      “那像什么?”

      “像画本里出来讨债的艳鬼。”

      周怡一时语塞,也不知这是夸还是贬。

      平川拿木匙蘸了些调好的油灰,先在自己手背推开试了试。

      确认颜色后,才伸手托住周怡下颌。

      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

      却并不粗暴。

      她先将混着草木灰的油脂一点点抹开。

      从额角到下颌。

      连耳后与颈侧都未放过。

      冷白肤色很快被压暗。

      那张原本过于惹眼的脸,顿时失了几分摄人意味。

      但还不够。

      平川盯着他看了会儿。

      伸手按住了他的眉骨。

      “别动。”

      她用拇指压着他的眉尾往下抹。

      又拿沾了湿灰的指腹,在他眼下轻轻揉开。

      原本清冷含情的眉眼被压低了些。

      连同那点天然风流都淡了不少。

      随后她取过一点半凝的猪油灰在手心,再用木匙点些软了的鱼胶混匀,沿着鼻侧慢慢向两侧推开。

      “你骨相太突出,”她低声道,“得藏一藏。”

      周怡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平川离得那么近。

      近得连睫毛投下的影子都瞧得分明。

      呼吸间的热意落在脸上,引得他不自觉地滚了滚喉头。

      可她神情专注。

      像是在磨刀。

      又像是在修补什么旧物件。

      “脸太平整,也不像做粗活的人。”

      她说着,拿指节在他颧侧轻轻压了压。

      随后将一点较深的灰色揉进阴影里。

      火光一晃。

      那张脸竟真变得寻常了许多。

      不再像高门世家里养出来的贵公子。

      倒像个常年奔波、带着病气的落魄士子,眉宇间压着几分屡试不第的郁气。

      平川端详片刻。

      倏地伸手,扯松了他束得齐整的发髻。

      又挑了两缕碎发拨到额前。

      “这样更像一些。是不是得再来点胡子……”

      她扯过自己的发尾,似是在琢磨要不要剪下一小截。

      周怡盯着她的动作,终于按住了她拿剪刀的手。

      “平小川。”

      “嗯?”

      平川抬眸。

      正好望进周怡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你从前,到底都学了些什么东西。”

      “管它是什么,多少都有些用。”

      平川不甚在意地回了一句,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到他手上。

      “还剩一些,把手背也一道涂了吧。”

      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她已经捉过了他的手腕。

      指腹沿着掌侧慢慢推开灰色油脂。

      指尖有握笔留下的薄茧。

      “倒是不用额外再做些茧贴上了。”

      推到指根时,忽然停住。

      那里也有层很薄的茧。

      不深,却并不陌生。

      平川指腹轻轻压了压。

      她抬了抬眼。

      “你从前,也握刀么?”

      周怡像是这才回过神。

      他微微一僵,将手收了回来。

      “我自己来吧。”

      平川也没坚持,顺手把小铜钵递给了他。

      周怡低头沾了些灰油,慢慢往手背上推。

      火盆里的炭轻轻爆了一声。

      他垂着眼,隔了片刻,才低声道:“过去在太学时,我的骑射并不逊色。”

      他说着,自己抬掌看了看。

      “想不到这么些年,还留着痕迹。”

      平川微微蹙了眉。

      “你这身子,也没坏到无可救药。有从前的根底在,再练回来就是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收拢归置桌上的零散物件。

      “若真是刘叔的方子不成,以你的本事,再寻旁的大夫也不难。”

      见周怡涂抹地差不多了,她将小铜钵也一并收起。

      “难的是你自己不想好。”

      平川顿了顿。

      “或者说……见不得自己好。我虽不懂为何,但总觉得你不该这样。”

      平川鲜少同他说这样的话。

      更鲜少插手旁人的心思。

      周怡垂着眼。

      很久都没有出声。

      “回神。”

      平川以指节敲了敲桌面。

      “逛过大集么?”

      周怡抬头,神情还有些怔忪。

      “访仙逢八便有大集,直到未时才散。今日恰好二月十八,我领你去见识见识。”

      白日里的访仙,与夜间全然不同。

      昨夜灯火掩映,酒气、脂粉与河泥黄汤混作一团,整条长街像浮在半醉半醒的梦里。

      如今却是另一番景象。

      天光大亮,街上早已人潮如沸。

      周边村县的小商贩都赶着牛车骡车进了城,占道支棚,沿街摆摊,一眼望过去几乎瞧不见尽头。

      来得晚了,便只能在静街、岔路上寻地方支开。

      好在逛集的人实在多,市口差些,也未见得影响生意。

      卖胡饼的铁鏊滋滋作响。

      炸油糕的热锅翻着白烟。

      糖画摊前围满了孩子,老人举着铜勺,手腕一抖,一条金灿灿的糖龙便在石板上蜿蜒成形,引得四周齐齐叫好。

      更远处还有耍刀卖艺的汉子赤着膀子,刀风霍霍,围观人群里不时爆出喝彩。

      吆喝声、笑骂声、铜钱碰撞声混在一处。

      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几乎扑了满脸。

      周怡站在人潮之外,不由自主蹙起了眉。

      他向来不喜欢太过吵闹的地方。

      尤其不喜欢人与人挤得太近。

      偏偏平川如老马识途,直往人堆里钻。

      她今日换了身寻常布裙,披了件夹袄,长发编成辫子,随意挽了个发髻,只用一根发旧的银簪别住。

      再加上周怡那张脸如今被她折腾得灰扑扑一片,两人当街站着,竟当真不怎么起眼。

      平川侧身避开一辆推着酒桶的板车,用力闻了闻。

      “嗯,这酒不错。”

      她头也不回地招呼了一句,“跟紧些,别走散了。”

      周怡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间穿行,竟莫名生出一种荒唐感。

      她分明该是立在风雪里的。

      提刀的时候像雪豹。

      杀人的时候更像。

      可现下却神色自如地站在糖糕摊前,同老板讨价还价。

      “上回还是三文,今日怎就成四文了。”

      摊主是个胖妇人,显然认得她。

      “二娘子可别冤我。大集上卖糖糕我也不是一两日了,何时卖过三文?

      你瞧瞧今日这人,哪个能三文买得着?再说了,如今糖价可涨呢。我没喊五文,已是看老主顾情面了。”

      平川瞥她一眼。

      “少来这套。你这糖霜一看便是陈的,还掺了麦芽,值不得这个价。”

      那妇人顿时笑了。

      “行行行,三文成不?二娘子这张嘴,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平川这才满意。

      她挑了几块桂花糖糕,又顺手拿了包栗子。

      “你这糖糕得亏还缀了两朵桂花,不然都看不出来是桂花糕。”

      “瞧你说的。”胖妇人捂嘴笑,“这花儿摘下来晒干,再巴巴地从江南运来,可不容易呢。”

      “嗯,还以为婶子要从栽树说起。”

      平川嘴皮子利索,可刚要摸钱袋,动作却忽地一滞。

      昨夜进城,打点、住店,再加上之前零碎花销,钱袋早已瘪了。

      正准备若无其事地将糕饼放回去,旁边已伸来一只手。

      几枚铜钱落进木盘里,发出清脆轻响。

      周怡淡声道:“一并算上。”

      平川侧头看了他一眼。

      也没客气。

      转头又多拿了两包石蜜和一包柿饼。

      “这些也包起来。”

      周怡略抬了抬眼皮。

      又掏出大把铜板。

      那胖妇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郎君生得斯文不说,还是个会疼人的。”

      平川点了点头。

      “毕竟花了大价钱赘来的,身子又不大好。再不知道疼人,那可不成。”

      周怡一阵咳嗽顿时压在了喉间。

      若不是被那层油泥灰遮住了原本的面色,此刻怕是连耳根都红透了。

      再往前走了几步,平川停在一个卖胭脂水粉、头花绢饰的摊子前。

      她低头翻了翻摊上的东西,挑了两串细铃铛红绳。

      “这个长留应该喜欢。”

      周怡看着她仔细挑东西的模样,目光不由停了片刻。

      她竟连这些也懂。

      什么颜色鲜亮,什么绢花不俗。

      哪种小女娘会喜欢。

      她甚至还会将那几串红绳放在一处比一比。

      最终挑了两串缀小银叶的。

      “还是这个好,不吵。”她小声嘀咕,“她已经够吵的了。”

      说着,又顺手拿了对浅粉绢花。

      “这个也要。”

      周怡终于忍不住低笑。

      “你还真是会挑。”

      平川接过包好的纸袋,理所当然道:“她这个年纪,正是爱俏的时候。”

      周怡付了钱,问道:“你像她这么大时,也是如此么?”

      平川一怔,竟当真想了想,有一瞬间失神。

      她那会儿……好像刚捡回一条命。

      旋即摇了摇头。

      “大概不是,哪顾得上想这些。不过,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周怡的笑意淡了,眸光微动,却并未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集市深处,人越杂。

      有胡商铺开的毛毯上摆满了香料与宝石;有南边来的货郎端着铺陈着各色香膏澡豆的托盘,背着木箱一路叫卖;还有卖旧兵器的摊子,刀枪锈迹斑斑,也不知死过多少人。

      平川驻足看了片刻。

      “你这些兵刃若是刮去锈斑上些蜡,或许还能买得成。”

      独眼的汉子咧嘴笑了笑:“旧货么,就是这样。娘子要是想看新货,得夜里才有。”

      “那便夜里再瞧吧,本也没什么钱了。”

      她继续往前,没走多远,脚下一转,进了街边一家当铺。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旧铜牌,往柜上一压。

      “活当,得闲了来取。”

      掌柜甚至没多问。

      打开钱匣,拿了半吊钱推出来,低声道:“二娘子放心,东西替你留着。”

      平川“嗯”了一声。

      出来后,还顺手拆了吊绳,买了一根木簪。

      剩余的装进了荷包里。

      再走没多远,她又进了一座银楼。

      柜后的掌柜原本还在低头拨算盘,抬眼瞧见她,几不可察地向内室递了个眼色。

      “二娘子。”

      平川随手将发间的银簪拔下,放到柜上。

      “替我改细些。”

      掌柜接过银簪,低头看了看。

      “还是老规矩?”

      “嗯。”

      平川一边应了,一边用刚买的木簪挽起辫子。

      掌柜的算盘珠轻轻一响。

      “得晚些来取。”

      平川略一点头,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走。

      出了门来,从周怡手里拿过先前买的柿饼,咬了一口。

      像是方才那两处地方,当真只是顺路进去看看。

      周怡忍不住道:“你倒是忙。”

      平川拿手指抹去溢出的甜柿汁,吮了吮。

      “总不能只是闲逛,也得干点正事。”

      周怡挑了挑眉。

      “所以当铺和银楼,都是你的路子?”

      “算不上。”

      她三两口解决了一枚柿饼,又取了一枚,“出来混久了,总得认识几个人不是。”

      说得轻描淡写。

      而长街另一头。

      吴骁勒马停在人群外。

      他今日未着甲,只穿了身寻常窄袖胡服,身后也只带了青承和另两名亲随。

      原本不过是奉命来办些差事。

      没想到,会在这里瞧见平川。

      她站在人群中。

      一口咬掉大半柿饼,嘴里鼓鼓的,不得空说话。

      眉眼松散,带着点难得的鲜活气。

      吴骁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落到她身旁那人身上。

      灰旧衣衫,发髻松散。

      瞧着像个落魄书生。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人身上的气度,与周遭格格不入。

      像是再如何遮掩,也压不住骨子里的东西。

      吴骁看得久了些。

      青承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哎?那不是……”

      吴骁挥了挥手。

      “莫要多事。”

      他收回目光,可缰绳却没立刻动。

      又看了一眼。

      正瞧见那人低头替平川抹去唇边的糖霜。

      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

      吴骁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轻轻一夹马腹。

      马蹄声很快重新没入长街喧嚣之中。

      平川吃了半包柿饼,总算觉得有些口干。

      她瞥了眼身旁的周怡,领着他进了一间茶楼,径直上了二楼。

      跑堂的伙计殷勤。

      “二娘子。”

      平川原还在望着外头街口的汤饼摊,收回视线落了座。

      “来碗鱼羹,一份蒸饼,一壶热茶。一碟钱叔做的腌瓜菜,还要些米醋。”

      “二娘子会吃。”伙计笑着应了,“今日有新鲜的杂鱼,酱烧香浓,做汤也是一绝,不来些么?”

      平川向窗外抬了抬下颌:“今日更馋羊杂辣汤。”

      伙计顺着瞧了一眼,又看了看周怡。

      “好说么,我一会儿便去给娘子买来。”

      他手脚麻利地放下碗筷和茶壶,“酱菜和米醋算作店里给的添头。二位稍坐。”

      不多时,吃的便都摆上了桌。

      平川在鱼羹里点了醋,又夹了小段腌瓜,推到周怡面前。

      “这个配蒸饼好吃。”

      剩下的醋,她倒进了羊杂辣子汤里。

      热腾腾的油辣子激起醋气,呛得人鼻尖发热。

      周怡瞧着那颜色,眉心微跳。

      喝了口热茶,压住喉间的咳意。

      “又是甜的,又是酸辣。肠胃可还受得住?”

      平川从碗里抬起头,鼻尖沁着薄汗。

      “为何受不住?”

      伙计路过,给平川添了一碗牛乳。

      “昨晚上,赵八和于大让人给点了,早上衙门刚把人运去义庄。那模样……啧啧。”

      他皱着张脸,“大伙儿都说呢,就他俩平日那德行,虽是罪有应得吧,总归还是惨了些。”

      平川的目光好似不经意地从周怡脸上掠过。

      咽下口中食物。

      “在哪儿发现的?”

      “满金香后院连着的暗巷里头,倒夜香的老庄发现的,吓得到这会儿都说话不利索。”

      老庄也算是见多识广。

      能把他给吓着。

      啧。

      平川没有言语。

      伙计将声音压得极低,脸上挂着笑。

      “娘子的手段,我们是知晓的。真是娘子下的手,这人……都惊动不到衙门那里去。”

      他瞄了眼周怡。

      “眼下城里不太平,还是莫太招摇。”

      平川数了一小摞铜板出来。

      “饭钱。多的给老庄请个医师,压压惊。”

      伙计笑着收起。

      “哪儿那么多穷讲究,还看医师。去城隍庙里取张符纸兑水喝了便得了。横竖怪他自己胆儿小。”

      平川也笑了笑,没接这话。

      她低头继续喝汤。

      羊杂炖得烂熟,辣油厚厚浮着一层,混着米醋的酸香,热气直往脸上扑。

      周怡慢慢撕着蒸饼。

      指尖却微微顿了顿。

      满金香。

      赵八。

      于大。

      昨夜调笑平川的人里,恰好便有这两个名字。

      他抬眼看向平川。

      平川神色如常,正低头拿筷子拨着碗里的肺片,像是当真只是顺口问了句闲话。

      可周怡知道。

      她已经猜到了。

      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猜。

      伙计又添了句:“还有个事儿。”

      他弯腰擦桌子,又给两人的茶杯里添了热茶。

      “渚县像是来了贵客,采买说,这几日最好的食材都是先紧着往渚县送,想买条好些的后腿肉还得走门路。你说怪不怪。”

      平川的一碗羊杂辣汤见了底。

      她捻了张蒸饼,撕下小块。

      “访仙嘛,见怪不怪。”

      “说得正是。”

      伙计不再多说,利落收了空碗退下。

      茶楼里依旧喧闹。

      旁桌商客正高声谈着盐价。

      窗边几个闲汉围着赌骰子。

      楼下卖炊饼的铜锣“当当”敲个不停。

      热闹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周怡放下半块蒸饼。

      “你的人?”

      “我哪儿有什么人。”

      平川又撕了块蒸饼,三两下咽入腹。

      “不过是顺手帮过忙,人家还记着人情罢了。”

      她说得平淡。

      周怡却忽然意识到——

      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靠的大约便是这些“人情”。

      茶楼伙计、夜香老庄、街边乞儿、当铺掌柜……

      三教九流,竟都认得她。

      那她所谓的“帮过忙”,又指的是什么呢……

      他正想着,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高喊:“抓住他!”

      一个脏污落拓的小乞儿撞翻了摊子,怀里揣着个钱袋,泥鳅似地在人群里乱钻。

      后头胖商人气喘吁吁地追。

      “小畜生!给我站住!”

      那小乞儿跑得飞快。

      眼见便要钻进巷口。

      平川头都没抬。

      只顺手从鱼羹碗里夹起块姜,“啪”地弹了出去。

      正中那小乞儿手腕。

      钱袋顿时脱手飞了出去。

      小乞儿捂着腕子“哎哟”一声,转头刚要骂,瞧见窗边的平川,顿时缩了脖子。

      “二、二娘……”

      他嘿嘿干笑。

      “我这不是饿急了么。”

      平川倚着窗。

      “都偷到大街正中了,胆子渐长。”

      那小乞儿挠头赔笑。

      “下回不敢了。”

      平川从窗边抛了几个铜板下去。

      “拿去买饭。”

      小乞儿眼睛一亮,连忙接住。

      还未来得及笑,又听她淡淡道:“近几日城里人杂,手脚收敛些。尤其别碰外地来的车队。”

      那乞儿立刻会意。

      “我晓得。”

      说罢一溜烟跑了。

      胖商人捡起钱袋还想再追,抬头看了眼平川,唾了声“晦气”,臊眉搭眼地擦着汗,便往回走去。

      周怡安静看着。

      直到此刻才轻声道:“这访仙城里,可还有你不认识的人?”

      平川咬了口蒸饼。

      “怎么没有?我也不能谁都认得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全认得,早累死了。”

      周怡低低笑了一声。

      两人又坐了片刻,直到平川清空了碗盘,才慢慢起身。

      临出门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该去接长留下学了。”

      周怡微怔。

      像是没想到她竟还记着这事。

      平川已转头回到柜台。

      “小丁。”

      “哎。”

      伙计应声。

      “两条腊肉,一壶黄酒,拿红纸包一包,看着喜气些。”

      伙计一愣。

      “这是要……”

      “给孙夫子的束脩。”

      伙计顿时乐了。

      “得嘞,二娘子上道。睢家那两兄弟,多亏了有你。”

      “我今日硬给夫子塞了个旁听的。”

      平川接过伙计递来的酒坛,掂了掂。

      “总不好空着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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