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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初试啼音 自六月马顺 ...

  •   自六月马顺出事,到七月命案了结,沈君艳拿下当家之权后,便定下次年二月初八重新开张。原以为时日宽裕,足够从容筹备,哪知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年底。眼见开张之期渐近,醉春楼上下皆忙得脚不沾地。

      装修的工人每日进进出出,廊下堆满了木料与漆桶,空气里尽是新木与桐油混杂的气味。姑娘们练功的时辰非但半点未减,反倒比从前更用心卖力。沈君艳每日要处置的事务更是堆积如山,从采买到账目,从规矩到人事,事无巨细,都得由她亲自过目。

      姑娘们渐渐发现,楼里还有一个人,也跟着忙了起来。

      苏姚。

      也不知是从哪一日起,她开始时常出现在那群装修工人中间,手里拿着图纸,同领工的师傅低声商量着什么。那图纸上密密麻麻尽是线条与数字,旁人看一眼都觉得头疼,她却看得明白,还时不时抬手指上一处,说这里该如何改,那里又该如何挪。那师傅听了,竟也连连点头应下。

      她进出沈君艳房间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不过进去片刻便出来,有时却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

      姣姣忍不住问道:“姚儿,你如今怎么帮着沈当家处置这么多事?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苏姚正低头看着一张图纸,闻言抬起头来笑了笑:“我懂什么,不过是跟在沈当家身边偷学几分罢了。她如今忙得脚不沾地,我能替她分担一点是一点。”

      姣姣探头瞧了一眼那图纸,只见上头密密麻麻尽是数字,看得她一阵头大,连忙咋舌:“幸亏沈当家没让我碰这些东西,不然真真要了我的命。”

      苏姚笑道:“其实大家都一样,不过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帮着醉春楼,帮着当家。说到底,也是替咱们自己谋个安稳日子。”

      她顿了顿,神情认真了几分,轻轻叹道:“毕竟醉春楼好了,沈当家站稳了脚跟,咱们才能有安生日子过。”

      慧珠也点头应道:“这话倒是不假。咱们既没本事看这些图纸账册,便好好把自己擅长的技艺练好就是了。”

      其余几人也跟着应声,没一会儿便纷纷散去,各自继续用功。

      青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说话。

      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苏姚的话并没有错,姿态也放得低,可青儿心里就是隐隐有些不舒服。

      她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半晌,才渐渐明白过来。苏姚口口声声说“姐妹们都一样”,可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她是不一样的。

      她能拿着图纸跟工匠说话,能陪着沈君艳商量规矩,能随意进出她的房间。那早已不是“帮一点忙”那么简单了。

      青儿忽然想起从前。

      那时候,她和沈君艳都是楼里最红的姑娘。旁人总爱拿她们暗中比较,可她们之间却从未争过什么。谁受了委屈,另一个总会替她出头;谁遇上难处,也总是彼此照应。后来出了马顺那桩事,更是沈君艳一步一步替她洗脱了嫌疑,又撑着整个醉春楼走到了今日。

      看着沈君艳成了当家,青儿心里自然也有羡慕,可更多的,其实是高兴。

      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今看着苏姚这样日日跟在沈君艳身边,亲近得几乎旁若无人,她心里却莫名堵得慌。

      又过了几日,沈君艳将姑娘们都召集到了厅里,说是有些规矩初步定下了,想听听大家的意思。

      众人听见这话时,其实都颇有些惊讶。她们这些做姑娘的,向来只有听命行事的份,上头怎么吩咐,她们便怎么做,从没人问过她们心里如何想,更没人同她们商量什么规矩。

      可如今的当家是沈君艳。她年纪尚轻,资历也浅,若论威信,其实还远远不到能坐稳这个位置的时候。偏偏醉春楼出事那阵子,是她硬生生撑住了局面,又一步一步把人心稳了下来。更何况,她往日与众人同吃同住,如今虽成了当家,那份熟悉与亲近却还没散。

      更重要的是,这几个月里,她请来的那些先生,教的早已不只是琴棋书画与待客规矩。有人讲诗书,有人讲世情,有人讲商道,有人讲人心。姑娘们从前不过在人情风月里浮沉度,如今却渐渐明白,原来人活着,除了低头接客,还能抬头看一看天地。

      许多从前觉得天经地义的事情,如今也开始有人会去想一句“为什么”。

      因此众人听闻此事,倒都欣然前来。

      待人齐了,沈君艳坐在上首,缓声道:“今日叫大家来,便是想听听你们的意思。有什么想法,只管说便是。”

      她说完,便往椅背上轻轻一靠,目光落在了苏姚身上。

      苏姚倒也坦然,顺势站起身来,显是早已商量好了的。

      厅里众人不由面面相觑,有人微微一怔,有人眼中掠过几分探究。姣姣最先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哟,姚儿如今倒成了沈当家的传话人了?”

      苏姚也不恼,只弯着眼笑道:“姐姐先别忙着取笑我,且听听我说得在不在理。”

      说罢,便径直往下说去,连半点让众人继续岔开话头的机会都不给。

      苏姚这一开口,众人才发现,这规矩竟比她们想象中还要细得多。大到待客章程,小到楼中行止,桩桩件件,都已列得分明。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能定下来的,也不知苏姚与沈君艳私下里挑了多少回灯,商量了多少个深夜,才慢慢磨出了如今这套东西。

      而最叫姑娘们震惊的,还是醉春楼新的待客规矩。

      客人须有引荐,方可入门。若有心仪的姑娘,初时也只能在前厅叙话、听曲、品茶,不得踏入姑娘闺房半步。待往来三五回后,若双方皆有意,方可清会。清会之后,才算真正结识。再往后,方能成为入幕之宾。

      而在正式入幕之前,无论客人还是姑娘,皆不可越界留宿。若客人坏了规矩,醉春楼自此永不接待;若姑娘私下破例,也一样要受重罚。

      她这番话说完,厅里一下静了下来。

      姑娘们彼此对视着,一时间竟没人先开口。

      说不心动是假的。若真按这套规矩来,往后接客便再不是从前那般任人挑拣、糟践的日子了。可越是如此,她们心里便越发觉得不真实,这样的生意,当真做得下去么?

      月华最先迟疑着开了口:“可若这样一来,客人岂不是都要被吓跑了?他们本就是来寻乐子的,如今倒像还得费心讨好咱们。这……真能行得通么?咱们不卖,自有旁的楼子愿意卖。”

      几个人也跟着点了点头,神情间都带着些隐隐的担忧。

      苏姚却答得干脆:“谁愿意卖,便让谁卖去。”

      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他们若真因此去了旁的楼子,倒也正好。”苏姚抬起眼来,“醉春楼往后要的,本就不是这样的客人。”

      慧珠想了想,又问道:“可若如此一来,咱们的客人势必会固定许多。这样自然能少受些折腾,对姑娘们身子也好,可单凭这点客量,当真养得活醉春楼么?”

      苏姚却笑了。

      “何止是养活醉春楼。”她抬眼看向众人,“醉春楼往后是大家的生意,每一位姐妹,都该从里头真正分到银子。”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几张折好的纸,一一递了下去:“你们先看看这个。”

      姑娘们接过去低头细看,才发现竟是新的分成细则。

      这一看,众人神情顿时都变了。

      如今的分法,与从前早已截然不同。照这上头的算法,如今接一个客人所得的银钱,竟比从前接十个客人还多。厅中一时间神色各异,有人惊喜,有人迟疑,也有人不安。

      青儿不可置信道:“真能有这样的价?”

      “自然能。”苏姚道,“从前楼里什么客人都接,姑娘们日日周旋应付,耗尽心神,却也攒不下多少银子。”

      她顿了顿,神情渐渐认真起来:“可如今不同了。沈当家请先生教我们诗书、琴艺、规矩、谈吐,乃至见识,高门大户里的姑娘,也未必能学得这样齐全。她们学这些,不过是闲时消遣,可咱们却是拿这些本事安身立命,自然比她们学得更深、更专,这本就不是廉价东西。”她抬起眼,缓缓扫过众人:“再者,客人越容易到手,便越不会珍惜。门槛高了,方能奇货可居。”

      厅里又是一静,大家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月华沉吟片刻,还是慢慢开了口:“可若碰上不讲理的客人,非要留宿,硬要坏规矩,又该如何?总不能当真把人得罪死了。”

      几个人也跟着点头,说到底,这才是最叫人不安的地方。

      苏姚这一次却没有立刻接话。她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显然,这件事她也还未曾真正想出万全之法。

      就在厅中气氛微微凝滞之时,沈君艳终于开了口。

      “这些规矩,如今也只是初步定下,具体如何施行,我们还在慢慢斟酌。”她语气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地从众人面上扫过,“不过有一点,你们大可放心。”

      她坐在那里,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叫人安定下来的力量。

      “既然这规矩是我定下的,我自然也会护着它立得住。”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极轻地落在苏姚身上一瞬,两人短短对视了一眼,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

      不过瞬息,旁人未必留意。

      可青儿看见了。

      姑娘们见沈君艳如此说,心里也渐渐安定了些,便暂且将此事放下,转而议论起旁的细节来。

      有人提起引荐名册该如何登记,有人琢磨清会时的规矩礼数,也有人说起别家楼里一些沿用多年的旧例,或许也有可取之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都是些细碎事情,却桩桩件件都落得到实处。

      苏姚便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有时轻轻点头,有时追问两句,若听见合适的,便低头提笔,一一记在手边那本薄册子上。

      这还是她头一回,以这样的身份站在众人面前。

      苏姚毕竟是楼里最新来的姑娘,纵然聪明讨喜,也终究只是姐妹中的一个。如今却不同了,她跟着沈君艳,商定规矩、过问事务,甚至替当家出面说话。

      可偏偏,她身上并没有半分骤然得势后的张扬。

      她既不露怯,也不端架子,旁人提出疑虑时,她认真去听;有人说得在理,她也坦然记下,并不因为自己参与定规矩,便处处都要压人一头。

      姑娘们看在眼里,心里虽难免惊讶,却并没有生出多少不服气。

      毕竟这些时日,她们早已看见苏姚日日跟着忙前忙后,监工、看账、议事,样样都插得上手。如今再看她站在沈君艳身边,竟也渐渐觉得,这似乎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待众人议论得差不多了,苏姚这才将手里的薄册轻轻合上,抬头笑道:“今日姐妹们说的这些,我都会整理出来,再慢慢细化。许多地方,我和沈当家原本也还拿不定主意,如今听大家这么一说,倒清楚了不少。”

      她这一番话说得真诚坦然,姑娘们听着,心里也都舒坦。

      苏姚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道:“还有一件事。”

      众人都看向她。

      “‘醉春楼’这个名字,咱们以后怕是不能再用了。”

      毕竟如今的醉春楼,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醉春楼了。

      苏姚笑道:“既然是新的地方,自然也该有个新名字。我和沈当家想着,与其我们两个自己定,不如大家一起想。左右离开张还有些时日,姐妹们回去都琢磨琢磨,下回咱们再坐下来一起商量。”

      这话一出,厅里的气氛顿时又活络起来。

      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念叨起自己想到的名字,有人嫌这个俗气,有人笑另一个取得像茶 楼,一时间七嘴八舌,倒比方才议规矩时还热闹。

      待众人散去时,个个脸上都带着笑意,一路往练功房去时,姑娘们嘴里讨论的,也仍旧是新楼的名字。

      青儿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苏姚一眼。

      苏姚也正望着她,眉眼弯弯,仍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可待众人一散,她方才在厅中那副沉稳持重的样子便一下子褪了个干净,又变回了平日那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她几步便蹦跳着跑回沈君艳身边,将方才记下的那些建议翻给她看,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像是在献什么宝贝,沈君艳却没先去看那册子,她只是抬起手,极自然地替苏姚拨开了额前散下来的一缕碎发。

      青儿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阵发闷。

      她垂下眼,正准备转身离开,身后却忽然传来沈君艳的声音。

      “青儿。”

      青儿脚步一顿,立刻回过头来。

      沈君艳看着她,道:“今晚用过晚饭后,来我房里一趟。”

      青儿原本有些黯淡的心,几乎一下子便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抬眼看了苏姚一眼,眼底甚至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得意。

      苏姚倒仍旧笑着,神情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青儿偏偏就是看出来了,她似乎也有那么一点不自在。

      只这一点点,便已足够让青儿心情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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