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并肩 沈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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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艳看上的那个苏姚，模样出挑，性情讨喜，更难得的是天分极高。入楼不过短短数月，虽说功课做得稀松，琴棋书画样样不精，却已有几分模样，拿出来应付外行，已无大碍。
按理说，这样的苗子，是求也求不来的。可沈君艳偏偏高兴不起来，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悔意。
这丫头悟得快、学得也快，短短数月已有后来居上之势，旁的姑娘看在眼里，自家姐妹虽不至于嫉妒，心里总归难免有些不适。然这苏姚却不知收敛，争强好胜，遇事便要分个高下，不但如此，还藐视规则，仿佛这天底下的章法，都不过是拿来让她推翻的。
这日，翠仙儿便又来报，说孙教习拂袖而去，让另请高明。
沈君艳心中一惊。孙老先生来之不易，这几月相处也算融洽，平日里对姑娘们颇为尽心，怎会突然翻脸？
细问之下，缘由果然又在苏姚身上。
那时姑娘们在琴房练《高山流水》，苏姚听了一段，便当众指传统指法拘谨呆板，说若一味循旧，难见真意。青儿等人不忿，与她争了几句，她索性坐到琴前，当场改法弹奏，曲意确有新意，却也当众拂了众人的脸面。
孙老先生原先将她视为可造之材，平日多有纵容，谁知她不知分寸，当着众人之面顶撞旧法，言辞之间不留余地。老先生一怒之下，拍案而起，说她不知天高地厚，根基未稳却妄谈改进，毫无敬畏之心，随即便拂袖而去。
这一走，不只是气走了先生，也断了众人的指望。尤其是青儿，她一心专攻琴艺，极珍惜师从孙教习的机会。原本她在众人之中最得先生青眼，自苏姚来了之后，先生话便渐渐偏重于她，青儿心中早已有些不快，当下便与苏姚争执起来，哪知这番唇枪舌战，不但未能争回一口气，反倒被一句“学无先后，达者为先”顶了回来，当场气得说不出话。
沈君艳听罢，只觉头痛。她沉吟片刻，神色恢复如常，只吩咐外头将此事压下，对外仍说孙老先生不过暂离，不必多言。
又顿了顿，她淡淡补了一句：“苏姚这几日不必出来了，留在自己房里，省得再生事端。”
夜里，沈君艳径直去了苏姚房中，苏姚见到沈君艳，下意识便唤了一声：“姐姐。”
自苏姚入楼以来，便一直这般称呼沈君艳。她在旁人面前常是张扬肆意、说话不留余地，偏到了沈君艳跟前，却总会透出几分难得的乖巧。沈君艳本该纠正她，可那一声“姐姐”太软、太真，稀里糊涂之间，竟也由着她叫了几个月。
这一回，沈君艳却没有纵着她，只在椅上坐定，神色微敛，淡淡道：“叫沈当家。”
苏姚一怔，抬头看她。灯影之下，沈君艳神色比往日严肃，不似平日里那般和风细雨，却依旧美得叫人挪不开眼。她看得微微一愣，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明晃晃的讨好与卖乖的笑意：“姐姐生得这般好看，又这样年轻，实在不像‘妈妈’呀。”
沈君艳看着她，眉眼不动，语气却更冷了几分：“你一口一个‘姐姐’地叫，我如何驭下？叫我难堪，便是你喜欢我的方式？”
苏姚一听这话，心中便有所悟。她本就聪慧，这几个月冷眼看下来，只觉沈君艳待人公允，行事有度，里外井井有条，早已在心中暗自叹服。那一声“姐姐”，本是情真意切，是真心将她当作可依之人。
她心中亲近，又隐隐存着几分不愿被忽视的心思，这才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只求她能多看自己一眼，却从未想过，这样的亲昵落在人前，于沈君艳而言，反倒成了负担。
苏姚一时无言，只惭然地低下头去。
沈君艳将她一瞬间的变化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你好本事啊，我千辛万苦请来的孙教习，被你三言两语便气走了。这件事，你可有话说？”
苏姚的气势明显弱了几分，低头应道：“沈当家容我一言，苏姚行事，但求本心，深信求新求变，方是艺道正途，于此一点，苏姚并不以为有过。然因一己执念，伤了真心待己之人，又累及诸位姐妹，于此，苏姚确又大错。”
“但求本心，原也无错。”沈君艳的声音冷了下来，“可也要看在何处、对何人。姐妹们苦练琴艺数载，你一开口，便说这个不对、那个不妥，你是在说什么？是说她们愚钝不堪吗？”
苏姚慌忙摇头：“苏姚绝无此意！”
“无此意？”沈君艳冷笑一声，“却有此行。你所作所为，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轻慢姐妹，张扬跋扈！”她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你可曾真正下过苦功？每日在琴房的时辰，数你最短。你全凭天赋行事，那你狂什么？傲什么？旁人日复一日砸下去的时间与心血，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苏姚低着头，不敢再言。沈君艳所说，句句在理，而这些，她此前从未细想。
“还有，”沈君艳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可还记得，自己来此是做什么的？你当自己是什么名门高徒、文人雅士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你不过是一名姑娘，是醉春楼中卖艺亦卖身的花娘。你的本分，是让自己、让醉春楼在这个豺狼当道的世道里活下去！”
苏姚身子一颤，她从未见过这般狠厉的沈君艳。
沈君艳继续说道：“你来了这些日子，也该看明白一些了。你可曾想过，这楼里的姑娘，多数是如何收场的？有些是病死的，日复一日接客，身子早就垮了；有些是被折磨死的，遇上脾性乖戾的客人，打骂凌辱都是常事；还有些，熬不过几年，便被转手卖去更下等的地方，没人记得她们的名字。”
她语气平静，却冷得刺骨：“这不是个例，是常态。”
苏姚脸色一点点发白。
“你以为你与她们有什么不同？你不过比旁人多几分姿色，多几分才气罢了。可这些东西，在这地方，能保你几时？”
听到这一句，苏姚强撑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知道沈君艳说的都是实话，但还犹自带着不甘和屈辱，以及对未来无法言说的恐惧。
沈君艳看着她，语气稍稍缓了一分，却更见沉重：“姚儿，你若当真聪明，便该看得更远一些。在这世道里，即便是出身高门大户，女子的处境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更何况你我？你往后要面对的，不是一两个难缠的客人，是无数个。有人会把你当玩物，有人拿你泄愤，还有人……”她顿了顿，“会想要你的命。”
苏姚曾经以为的风流才情，那些关于知音雅趣的幻想，在这一刻被一点点碾碎，她面露悲戚，却还是不甘心一般，把泪狠狠一抹，别过脸去。
沈君艳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语重心长道：“姚儿，记住我今晚说的话，这世间对女子无情，对风尘女子尤甚。你若想活下去，光有天赋远远不够。你若不愿面对现实，还要沉浸在幻想之中，我只怕‘稚童抱金，人皆魔鬼’，你的天赋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更惨。”
苏姚回过头来看着沈君艳，眼中的哀伤让沈君艳明白，她全然听懂了，也都听进去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她轻轻说了声：“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
说完，推门而出。
自那以后，苏姚果然安分不少。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求得孙老先生回心转意。姐妹们笑着打趣，说孙老先生到底还是疼她。这话落在青儿耳中，便不那么中听。
苏姚忙摆手笑道：“孙老先生见我顽劣，这才一时气极而去，自然也该由我去请回来。至于琴艺，较之诸位姐姐，我实在差得远。孙先生肯再回转，还是念着与姐妹们的师徒情分，我不过是跟着沾了几分光罢了。”
这场风波，也就这样揭了过去。
又一日，姐妹们聚在练功房歇脚，讨论起笼络客人的法门，说来说去，无非那些老路数，不过就是嘴甜一点，身段软一些，叫客人高兴，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月华还没有开脸，不大说话，只在一旁安静听着。
慧珠见苏姚倚在窗边一直不开口，便打趣道：“将来客人最多的，怕是我们姚儿了，你可有什么高见？”
苏姚笑着推脱：“我连客人都没接过，哪懂这些。”
“没接过客，未必就没想法，”慧珠笑道，“说不定正因为没接过，反而有些独到的见解。”
苏姚见她这样说，犹豫片刻，才慢慢开口：“我近来倒是在想一件事，也不知对不对，姐姐们只当听个趣儿便是。”
姣姣笑道：“自家姐妹，但说无妨。”
苏姚便道：“我是在想，讨好巴结这种事，谁不会？哪家的姑娘嘴不甜？那我们跟别家相比，究竟又有什么分别？”
她顿了顿，若有所思道：“若只是逢场作戏，终究人人都一样。可若能叫人觉得，这份情意只独独给了他一个，是不是便不同了？”
姑娘们面面相觑，有人若有所悟，青儿道：“话说得倒好听，可具体又该如何做？”
苏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忽然转过头，直直看向姣姣。
姣姣被她看得一怔，失笑道：“好妹妹，这这般瞧着我做什么？”
苏姚缓缓站到她面前。
也不知怎的，就那么一瞬间，她整个人仿佛忽然换了魂。眼神专注而明亮，像是这世间再无旁人，眼里只剩下姣姣一个。她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含笑，眉间却又笼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上回说，喜欢早春的雨。”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今日恰好下雨，我便想着……你许是会来。”
她说到这里，偏偏不往下说，只将扇子轻轻一遮，又缓缓压下，露出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静静望着姣姣。
姣姣竟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苏姚的手。
谁知下一刻，苏姚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头对众人道：“对付那些酸腐文人，便该如此。给他们一个才子佳人、柔肠百转的梦，他们自己便会往里陷。”
说罢，她忽又一个转身，径直缠上了青儿。
这一回，她眼里半分柔情也无，只剩下一股泼辣决绝的狠劲。
“你当初是不是说过，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们可是在神明面前发过誓的！你说若负了这份深情，便不得好死，你可还记得？”她步步紧逼：“如今你背了誓言，竟还敢来见我？怎么，是想拉着我一道去死吗？”
可话说到这里，她偏又像压不住情绪似的，露出一两分不忍，侧过脸去，声音微微发颤：“当初是你说，叫我不要再接别的客人，我便硬顶着妈妈的压力，把所有客人都辞了。我因此受了多少委屈，挨了多少磋磨，你难道不知？”
“如今你转头去了别家姑娘那里，我眼看着便要被妈妈扫地出门，可我早已发誓，除了你，一个客人都不接。我绝不会背弃自己的誓言。”
她说着，眼圈竟一点点红了：“大不了一死。我只盼你……只盼你……”
一边说，一边泪眼盈盈地望着青儿。
屋里几个姑娘都看得愣住了。
谁知下一刻，苏姚又忽然转回身来，方才那副爱恨交织、肝肠寸断的模样瞬间一扫而空，重新变回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这一种，”她笑吟吟道，“叫爱恨痴缠，最适合那些久经花场的老手。清白人动情，风尘人守义，这样的戏码，最勾男人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情深。”
青儿握着椅背的手，指节一白。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还是慧珠先回过神来，低低叹了一句：“道是有情却无情……有趣，当真有趣。”
苏姚脸上一红，摆手笑道：“我不过抛砖引玉，姐姐们莫要笑话，如果能让姐姐们开拓些思路，那便最好了。”
月华忽然小声问道：“万一戏假情真，自己先动了情，又当如何？”
苏姚一听，慌忙捂上月华的嘴：“这种话可千万别提！” 她连连摇头，“情之一字，如洪水猛兽，轻则劳财，重则伤命，碰不得碰不得！”
一句话顿时把众人都逗笑了。
廊下，沈君艳已经站了许久。
她本是顺路经过，听见里面热闹，脚步便慢了下来。起初不过随意听了几句，后来，竟听得入了神。
这段时日，她过足了当家的瘾，也摆足了当家的谱。整座醉春楼，大事小情皆由她一人拿主意，姑娘们敬她、服她，规矩也一日日立了起来。
可日子一长，她便也慢慢懂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
将来该往哪里走，如何筛客、如何立名声、如何使它从寻常烟花地里脱颖而出，所有事情都压在她一人肩上。旁人只见她从容笃定，可夜深人静时，她其实也会疲惫，也会心虚。
醉春楼这条路究竟能不能走通，她心里并无十足把握，更无人能够商量分担。
偏偏今日，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说出的那些话，竟与她这些年反复琢磨的东西不谋而合。
沈君艳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关于醉春楼往后的路，她或许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入夜，翠仙儿便来传话，说沈当家请苏姚过去一趟。
苏姚在心里飞快地把这几日的事情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近来确实没再闯祸，这才跟了翠仙儿过去。
沈君艳的房间比她的大些，收拾得雅净，桌上摆着两盏茶，显然特意等着她来。苏姚进门，见沈君艳神色平和，不似要训人的模样，心里顿时松了几分，她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在那里，小心问道：“沈当家，我最近……应当没有再惹什么事吧？”
沈君艳抬眼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你最近学乖了，今晚不是来罚你的。坐吧。”
苏姚这才落了座，等她说话。
沈君艳没有立即开口，反而看了她片刻，才缓缓问道：“我问你一件事。当初你为何选中醉春楼？云州城楚馆林立，以你的品貌，本是随便挑的，你当初究竟看中了什么？”
苏姚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坦白说，当初能看到的，也有限。但……确实还是看见了一些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
苏姚抬起头，直直看向沈君艳，道：“比如，沈当家你。你看我们这些小丫头的眼神，绝对不是挑物件的眼神。”
沈君艳眉梢轻轻一挑。
苏姚倒坦然：“还有翠仙儿姐姐，她来引我进去时，说话有分寸，待人也不轻贱，那不是装出来的。别的楼里，姐妹之间彼此倾轧，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那样的地方，纵使生意能长久，人肯定是活不长久的。”
苏姚接着说道：“如今数月过去，我越来越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当家的做得每件事情，都能看出格局，也能看出……对姐妹们的真心维护。”
沈君艳垂眸喝了口茶，神情看不出喜怒，片刻后，她才像是不经意般，换了个话题：“你白日里跟姑娘们说的那些，愿意与我仔细说说吗？”
苏姚谦逊道：“我不过是胡乱说几句，哪敢在沈当家面前班门弄斧。”
“但说无妨。”沈君艳望着她，声音很平静。“我要你说。”她顿了顿，“我需要你说。”
苏姚怔了一下，这一瞬，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缓缓坐直身子，神情也认真起来：“在我看来，人最舍得花银子的东西，从来不是欲望，而是执念与美梦。”
“这梦哪怕只有三分真，客人自己也会信成十分。到最后，他花的银子越多，陷得便越深。因为世人大多懦弱，不敢承认，自己买来的只是一场幻梦。”
屋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沈君艳的手指，轻轻顿在茶盏边缘，半晌，低低叹了口气，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触动，没想到，最懂她的人，竟会是这么个小丫头。
过了许久，沈君艳才缓缓开口：“如今开业在即，头一批客人的筛选尤为重要。你觉得，该怎么选？”
苏姚低头想了想，认真答道：“这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事，得先把账算清楚，我们要做的这路生意，在云州城里有多少人肯买，再折合成本定价。价定了，客人就筛了一半。剩下的，再按照醉春楼将来的规矩慢慢筛。开业那天，自然不是愿意来的都来，要的是出得起价钱，且三年五年后，还愿意再来的客人。”
沈君艳没有说话，灯火落在她的脸上，愈发显得眉眼温柔。苏姚忍不住叫了一声：“姐姐……”
沈君艳佯装生气：“怎么又成姐姐了。”
苏姚立刻撒娇：“姐姐也不过十八，一直做当家，多辛苦呀。我知道你不容易。你放心，这声姐姐，我只在私下偷偷叫。”
沈君艳终究还是没绷住，轻轻摇了摇头：“随你吧。”
那一夜，两人你来我往，聊了很久，许多原本还模糊不清的东西，在这一来一回的碰撞之中，渐渐清晰起来。
沈君艳也第一次意识到，她原本只是当做一把利器的苏姚，亦可以成为与她并肩之人，从此往后，她便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并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