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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苏姚 人牙婆子姓 ...
人牙婆子姓钱,大家都叫她钱婆子,今日,她心情甚好。
这一趟出手顺,带出来的女孩品相都不差,尤其那个叫苏姚的,模样尤其出挑,又能识文断字,这种货色放在行里头是难得的,随便哪家楼接手,价钱都低不了。这一趟的抽成,够她好好吃上两个月的。
车厢里传出阵阵哭声,细细碎碎,断断续续。
哭哭啼啼的小姑娘钱婆子见惯了,懒得理会,头也没回。
车厢里,一个身量瘦小的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缩在角落里,眼睛红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在她的身旁,紧挨着另一个姑娘,略大一些,约莫十四五岁,满面尘土、衣衫褴褛,很是狼狈,她神情漠然,脸上不见悲喜,只是她被这哭声扰得有些心烦,转头看向那痛哭的女孩,神情中隐隐透着不解。
“你哭什么?”那脏兮兮的姑娘下意识地抬手想要给她擦擦泪,却见自己的手比人家的脸还脏,遂讪讪放下,搭讪道:“你叫什么?”
突然有人搭话,那女孩倒吓了一跳,同时对这个问题也很不解:“我叫小兰,离开爹娘,被卖……卖进……”说到此处,她仿佛是想起了未来的可怖生活,又埋头哭了起来,那姑娘静静地看着她,脸上脏兮兮的,眸子却清亮,她只盯着小兰瞧,并不言语。
小兰抬起头来,抽抽噎噎道:“你,你不怕吗?”
“怕?怕什么?”
“你……怕是不知道我们要被卖到哪里去……若你知道了,也会像我一样,恨不得死了干净。”
许是那姑娘脸上的泥污太厚,看不大出她的表情,只有她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恶作剧的精光一闪而过,她往窗外张望,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哦,你想死,这很容易啊。”
小兰惊诧地抬起头来,一时竟忘了哭。
那脏兮兮的小姑娘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反应,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我们手脚又没被绑,想死还不容易,窗就在这里,你现在就跳,以马车的速度,你十有八九能摔死,得偿所愿。万一没摔死,你便能得自由,岂不更好?”
女孩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哭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
那小姑娘一挑眉:“怎么,怕了?寻死觅活不过装腔作势?”
女孩被她三言两语激起了血性,想想进了城此身便半点不由自己做主了,倒不如……
她慢慢挪至窗前,试探地往窗外瞧去。
有人想要呼叫那钱婆子,那脏兮兮的小姑娘一个眼刀扫过来,竟都吓得不敢言语。
小兰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双手扶着窗框,心里想着:只要两手轻轻一推,这一切的苦难,便都烟消云散了,未尝不好。
可为什么这双手,却紧紧扣着窗框,怎么也不肯松开呢?小兰心里一阵发怔,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她。
忽然,背后猛地传来一道劲力,打得她措手不及。若非双手还死死抓着窗沿,这一下,她早已被甩出车外,摔断了脖子。
小兰惊呼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正好躲进那姑娘怀里,两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袖子,像只受惊的小兽,眼睛瞪得大大的,惊惧不定地望着那姑娘。心中却在暗暗庆幸:幸亏没有掉下去。这念头一出,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那姑娘说道:“你看,你并没有那么想死,”她的声音终于带了点暖意:“活着也不见得有多可怕,”她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真到了活不下去的那一天,再死也不迟。”
小兰没有答话,她闻到姑娘身上传来酸腐气味,许是那件外套太久没换,赶紧从她怀里出来,倒也不再哭了。
那姑娘知道小兰嫌弃自己,并不甚在意,一笑而过,继续打量着窗外的风景,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马车进了云州城,在一处僻静的院子里停下。
钱婆子带着人跳下车,从包袱里取出几件叠好的衣裳,挨个分发,让女孩们换上——不是多好的料子,却干净体面,进城见人,总要拿得出手。
姑娘们虽然不情不愿,但也不跟干净衣裳过不去,不消一会儿,便各自换好,一个个下车来,头发重新梳过,衣裳平整,看上去比方才规整了许多。
只有那脏兮兮的姑娘还是原来那副样子,破旧的衣裳,一脸的泥污,站在那一排女孩里,格外扎眼。
钱婆子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没好气道:“换声衣裳,把脸洗一洗。”
那姑娘看了她一眼,似笑不笑:“不急,先看两家,容后再换。”
钱婆子深吸一口气。她左脸上有一道寸长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尖利之物划伤的,尚是新伤,血痂未稳。那姑娘瞟了一眼她的脸颊,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带着一点轻微的挑衅。
钱婆子心里叫骂不迭。却并不声张,她早在出发前便领教过,这丫头是个硬茬,轻易惹不得。
她初收下这个姑娘时,心中颇为得意。说来也怪,这般模样的姑娘本就难得,又养到了这般年纪,眼看着便能换来一大笔聘礼,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舍得出手。更何况,这姑娘也不是长辈带来的,而是自己上门,将价钱谈妥。
钱婆子留了个心眼,说银钱须交到她长辈手上,方才安心,在大乾,买卖人口,虽不好听,却也是正经营生,官衙明文规定,来路要清,过手要明。那姑娘也不推辞,径直领她去了一间破旧草屋。屋里坐着个妇人,也不知是不是她的亲娘。只见那姑娘将银钱往她手里一塞,淡淡道:“横竖这养育之恩,我只能报到这里,将来你我各安天命。”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妇人又是发愣又是流泪的,却始终未说出一句挽留的话。
原本收了个尖儿货,价钱也好,却不想一会儿没看住,那姑娘不知怎的竟换了副模样,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成一团,站在人堆里,几乎认不出来。
钱婆子见得多了,心里立时明白,这不过是藏拙的手段。模样好的,多半会被青楼楚馆挑走,有些姑娘便故意遮掩颜色,指望能去大户人家做个清白丫鬟。钱婆子心中暗笑这些丫头们天真,模样摆在那儿,清白哪由自己说了算。
更何况,这样的品相,若只当丫鬟卖了,未免太不划算。
钱婆子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不行!今天非得把这个刺头驯服不可,否则姑娘们有样学样,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上去便是凌厉一声:“贱蹄子作什么妖,赶紧把脸洗干净,否则要你好看!”
那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竟也有几分脾气,抬眼直视,气势不减:“偏不!”
钱婆子做这行多年,什么样的姑娘没见过,还敢在她面前犟?她撩起袖子便上手收拾。手法老到,专挑脊背、腰侧这些藏得住的地方下劲,疼得要命,却不留明伤,嘴里也不停地骂。
那姑娘先是一愣,似没料到她说动手便动手。转瞬之间,眼底怒意骤起,神色几近失控,目光直直逼人,看得钱婆子也微微一滞。那姑娘仿佛不觉疼,任凭对方掐拧,只盯着那张脸不放。下一刻,她身形一窜,贴身而上,一手揪住钱婆子的头发,另一手指甲直奔面门,狠而准。那道伤痕便是这样落下的。
钱婆子错愕后退,欲将人甩开,手上更添狠劲。那姑娘却不退,抓着头发不松,动作连贯,挖眼、吐口水、咬人,一样不落。钱婆子一时竟也招架不住。
等候的女孩们都瞧了个正着。
钱婆子这把年纪,头一回被个十四岁的女孩弄得这样狼狈,偏偏还当着其它女孩的面,她气得胸口发疼,愈发使了蛮劲,她终究年强力壮,把那姑娘摔在地上,膝盖死死压住那姑娘的胸口,抬手就要扇她耳光。
这姑娘眼看着真要吃亏,抬手挡住钱婆子的手,急声道:“婆婆别打,别打——打坏了脸,就不值钱了!”
钱婆子一听“钱”字,手在半空一顿,果然收了几分力道。
那姑娘顺势退开一步,目光一转,忽然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边缘锋利的碎瓦,贴在自己脸侧,语气反倒平了下来:“这样吧,咱们各退一步。我的这些小心思,婆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横竖价钱上,我不会让您吃亏。”
她顿了顿,手中的瓦片又往脸侧贴近了一分,声音轻,却压得很稳:“不然,我们鱼死网破,这张脸,我不要了。”
钱婆子气得半死,但也明白,这丫头发起狠来,全然不顾后果。她盯着那片瓦,又看了看那张脸,终究没有再动手。
只得生生把气咽了下去。这便算是默许了。
旁边几个姑娘都看在眼里,心中各自生出几分敬意,却没人敢学。那样的狠劲,她们没有;她的盘算,她们也不懂。
这一场风波,便这样过去了。
那姑娘收了瓦片,神情如常,上车时甚至带着几分从容。其余人见她过来,多少都往旁边让了让,留出些许空隙。
只有那叫小兰的姑娘上得晚,无处可去,只得挤在她身边,缩着坐下。
如今见那姑娘又要生事,钱婆子脸色愈发难看。那姑娘却并不在意,反而凑近她,低声说了一句:“钱婆婆放心,我也不想耗着,耽误大家的时辰。”
钱婆子没有应声,只冷哼了一声:“别误了我的生意,否则要你好看!”
一行人挨家挨户地走。那姑娘跟着进去几处,一概躲在最后,始终不言不动。旁的女孩一个个被挑走,却始终轮不到她。
钱婆子看在眼里,终究忍不住,冷声道:“再这么拖下去,过了今日,明日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她顿了顿,语气压低几分:“好看的,自有青楼楚馆先挑,价钱也高;剩下的,”她扫了她一眼,“便只配去大户人家做丫鬟。”
意思已说得再明白不过。
这姑娘故意把自己弄得寒碜几分,并不是为了躲避青楼楚馆,她心里清楚,以她这张脸,哪里有做丫鬟便能安稳度日的道理,与其如此,不如把这点优势用到极处。
当初她藏拙,不过是为了把选择的权柄握在自己手里。谁来挑她,何时亮相,在哪一处留下,都得由她自己说了算。
只是一路看下来,这些青楼楚馆大同小异,并无多少差别。她心里,终究还是生出几分失望。
难不成真要去做丫鬟?那价钱可远不如青楼楚馆给得高。她若始终不被挑中,断了钱婆子的财路,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想到这里,她心中也有些按捺不住。
可她轻易不肯服输,只在面上强撑,立在人群中,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钱婆子阅人无数,如何看不出这小丫头已然有些沉不住气。心下暗自得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蠢货。今日若找不到下家,夜里不给饭食,也不给被褥,便够她受的了。到时不必她再动手,自然就老实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钱婆子带着剩下的姑娘来到最后一家。门上尚未挂匾,外头搭着脚手架,工匠进进出出,锤声、锯声交杂在一起,远远便能听见。钱婆子领着人停在门口,打发小厮进去通报。
那姑娘立在门边,往里瞥了一眼。只见一个丫鬟从里头出来,给工匠送了壶水,低声说了句什么,工匠笑着接过去,她也随之一笑,转身离去,神情安然。她又往里看了看,大堂尚未收拾妥当,横梁上还落着灰,几个姑娘凑在一角说话,其中一人忽然笑出声来,彼此之间亲密自然,不似别处那般扭捏作态。
等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当家下来了。
她抬眼看过去。
来人自楼梯上缓步而下,身后正对着外头的天光。夕阳斜斜照进来,光线从她背后漫过,将整个人轻轻笼住,衣袖边缘隐隐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一身素白长衫,衣料柔软,不见繁饰。行走之间衣摆微动,整个人像是从那片光里走出来的,干净宁和。
她的发髻挽得不高,乌发顺着肩侧垂落。眉眼温润,轮廓柔和,带着一种安稳从容的气度。那双眼睛看人时不急不缓,神色澄静,没有半点逼人的锋芒,也不带打量与探究,只是平平看着,像水一样。
那姑娘原本紧绷的神经,不知怎的就松了下来。她静静看着,一时竟忘了旁的——外头的锤声、说话声仿佛都退远了,四下寂然,天地间只剩下那一抹笼在光中的身影。
钱婆子凑上前,开始一一介绍。
沈君艳听着,神情略略有些不耐。那群姑娘进来时,她已扫过一遍,此刻心中已有定论,她要找的人,不在其中。对这钱婆子,便生出几分不悦,多半是让旁处挑剩下的才送过来,这般情形,又如何能见到她想要的那等惊艳之人。
她不轻不重地点了钱婆子几句。钱婆子何等乖觉,忙不迭赔笑道歉,说下回定先送来这边。沈君艳轻轻应了一声,放下茶盏,客气道了句辛苦,已是起身之意。
钱婆子满脸堆笑,连声称是,便领着众人往外退去。
“姐姐!”
一声唤,甜脆清亮。沈君艳闻声转身。
只见一个脏兮兮的少女正看着她。她记得这人,自进门起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只是瞧着实在不起眼,未曾多留意。
“姐姐,不妨再看一眼,我如何?”那姑娘左右看了看,又道:“我来得匆忙,路上沾了些风尘,容我洗把脸,再请姐姐细看。”
这一句,倒勾起了沈君艳几分兴趣。她点了点头,命人端来清水。
那姑娘动作利落,洗去脸上尘泥,又将头发放下,略作梳理。
钱婆子在一旁看着,心下生出几分狐疑,忍不住往那尚在翻修的门面瞥了一眼——这小妮子,竟看中了这家?她暗自摇了摇头,只当她眼力浅,分不出高下。
待那姑娘再抬头,与沈君艳目光一交,只一瞬,沈君艳的呼吸微微一滞。
厅中灰尘与凌乱都退远了,只剩下一张几近无可挑剔的面容。
肤色细润如瓷,眉形柔而不弱,弯得恰到好处;那一双眼,黑白分明,清亮得似含一层水光,眼尾微微上挑,却不见轻佻,反添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眼神安静,却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动,仿佛一转之间,便能生出无数的缠绵婉转来,叫人看一眼,便不由得想再看一眼。
沈君艳一时竟也移不开目光。
她见过许多人,也见过好看的。
可这样的,却是第一次,这人若肯留下,醉春楼便不必再立旁的招牌了。
时不我待,沈君艳叫住钱婆子,道:“这丫头,我要了。”
价钱很快讲定,钱婆子颇为满意。她看了那姑娘一眼,如今倒也不气了,反而带了几分玩笑意味:“倔丫头,这便是你给自己挑的下家?”
那倔丫头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多谢婆婆成全。”
钱婆子呵呵一笑,又对沈君艳道:“这小姑娘年纪不大,主意却不小呢。往后还得劳您费心,慢慢调教。”
沈君艳看着苏姚,越看越是喜欢。想起她身边尚无丫鬟,便又问道:“你可有相熟之人在这里?若有,挑一个在身边使唤,也好照应。”
小兰亦在人群中,闻言心中一动,觉得这差事倒也不错。她忍不住看向苏姚,满是期待。
苏姚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这一车人,她一路已看得分明,没有一个投缘的。
她垂下眼,只道:“但凭姐姐做主。”
沈君艳点了点头:“既如此,往后我再替你挑好的。”她略一停,语气温和,“我叫沈君艳,你叫什么名字?”
那姑娘抬头,轻声道:“姐姐,我叫苏姚。”
完本。绝不断更。
苏姚终于出场了。
她这一生最擅长的事,大概就是与命运较劲。
被卖也好,被弃也好,身处泥潭也好,她从未想过低头。
只是此时的她还不知道,眼前这位温温柔柔的沈姐姐,未来会成为她最深的牵挂。
而她们之间,隔着的却偏偏是“姑娘”与“妈妈”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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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苏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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