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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修整 地 ...

  •   地契到手那日,沈君艳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的字早已看过好几遍,却还是忍不住再看,她咬着下唇,羞赧地咧嘴一笑,又仿佛怕人看见一般,赶紧压住,她的眼睛四处瞟了一下,屋里分明无人,她索性起身,把门闩扣好,转回榻上,将那纸往怀里一抱,脸埋进被褥里,笑出声来。

      她没有父母,是舅舅养大的,舅舅走后,舅母养不活那么多孩子,把她卖了,也说不上狠心,横竖留下来也是挨饿。进了醉春楼,至少活着,认了字,能明理,不至挨饿,已算不错。至于那些陪客的日子……沈君艳摇摇头,不提也罢。

      还好命运没有让她等太久,如今这张地契攥在手里,她也才将将十八,如何能不喜。

      过了许久,才慢慢出被褥里探出头来,收住欢喜,按照心中的想法,换成一副当家该有的端正模样,偷偷往铜镜里瞧了一眼,镜中人眉细而弯,眼睛黑亮,肤色白净,唇微微抿着,努力撑出几分庄重来,偏那年岁实在年轻,一双眼睛过于澄澈,内里的磨砺一点都显现不出来,这端庄持重怎么看都是小孩硬撑的感觉,连她自己都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此反复几次,调试多次方才算是勉强像个当家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复心绪,起身走到案前,拉开抽屉,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几封旧信,封口磨损,边角泛黄。她看着那些信封,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信封,方才的欣喜渐渐散尽,眉间似有淡淡愁绪萦绕,她将那几封信拢得更齐整了些,才把地契轻轻放在旁边。

      她合上抽屉,上了锁。

      楼里的人听说地契拿了回来,气氛松动了许多。先前那些日子,大家心里都悬着一根弦,生怕赌坊哪天变了脸,把人一个个拎出去发卖套现,如今总算喘过一口气来,先前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惶惶之气,悄然散去。

      沈君艳等了几日,肖晋始终没有露面,她心下狐疑,却也不过多计较,转身就开始动手修整起来。

      沈君艳的当家之位,来得倒是毫不费力,沈君艳凭一己之力,把地契拿了回来,还没费一毫一厘,如今她坐上当家之位,似乎水到渠成,不曾有人在此事上提出异议。

      只是有些姑娘的心,早已不在醉春楼。或想赎身跟了相好的,或另寻去处,各有打算。

      楼中如今运转艰难,正是压价的好时机。沈君艳心里明白,也不挽留。来去之间,院门开合数次,便走了五六人,其中不乏年纪轻、模样好的。

      她一概未拦,只在加钱上她咬得极紧,也极有分寸,不占姑娘们的便宜,但也不让醉春楼吃了亏。

      姑娘少了,需要的侍女便也少了,沈君艳趁机把仆役也精简了一番,院门开开合合,脚步声此起彼伏,原本一盘散沙的一群人,慢慢收拢。

      本来十多位姑娘的醉春楼,最终留下的就只慧珠、姣姣、月华、青儿四人。翠仙儿交了自赎的银子,却没有走。她将契约收好,转身站到了沈君艳身后,她年岁已长,从此不再入席,只做贴身侍候。

      接下来,便是用钱的地方了,醉春楼的装修,姑娘们的回笼重造,是花钱的大头,之前走掉的人出的赎身钱,沈君艳又开了动员会鼓励姑娘们入股,如此又凑了一些,再加上她自己的钱,即便如此,还有不大不小的一块缺口。

      刚巧这日秦立遣人来,及时雨一般送来了银票,又是一千两,说是要加股,沈君艳虽觉蹊跷,奈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还是高高兴兴收下了。秦立确实看重沈君艳能力人品,但要说支持她支持到加钱,倒还不至于难捱的日子。

      钱到位了,工匠便热热闹闹地进了门,锤声、锯声,从早响到晚。姑娘们暂时挪到后院去住,和婆子们挤在一处,起初有人嘟囔,后来也就习惯了,夜里隔着薄薄的板壁,彼此说话,反倒比从前亲近了些。

      这一番整修,几近渡劫。

      新醉春楼的模样,只在沈君艳心中。要将这一切说与匠人听明白,却远非易事。她将图样改了又改,线条推翻重来,仍旧屡有不合之处。匠人多按旧例行事,一时难以领会她的意思。她只得从头学起,砖石、木作、用料分寸,一样样问,一样样记,再一点点说与人听。可到底远水救不了近火,往往做出几分模样出来,才觉不妥,又拆了重来。

      材料贵重,匠人们亦怕担责,心中难免焦躁,好在沈君艳性子和缓,做事又公道,日子久了,彼此只见也渐渐有了信任和默契。偶有差池,也不再推诿,只默默拆了,重做一遍。

      姑娘们起初并不明白沈君艳想做什么,她们只看到自己住了多年的房间被一间间推倒,梁木砸在地上,激起尘土飞扬,熟悉的一切转眼成了断壁残垣,心里难免忐忑。又见沈君艳常与匠人围在一处,指着图样反复争论,几个大汉围着她说个不停,她站在中间,年岁最轻、身量最小,姑娘们看着,都替她捏一把汗。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施工进度往前推进,姑娘们望着那些一点点成形的廊檐与花架,像是平地而起的另一番天地。
      姑娘们的犹疑,慢慢被惊艳和信心取代。

      不过,庭院再美不过桂冠的底座,姑娘们才是这宝冠上的明珠,她们自然也不能闲着。

      楼里的姑娘原都受过些基本训练,识字,唱曲,待客,彼此之间除了脸蛋不同,学的会的几乎一模一样。王春娘觉得够用,沈君艳觉得简直暴殄天物。

      人与人是不同的。留下来的这几个姑娘,在沈君艳眼里,个个都好,只是都是璞玉,还没人好好琢过。

      青儿的琵琶,本就比旁人高出一截。她耳朵灵,手指纤长灵巧,撩拨琴弦尤其赏心悦目,这样的底子,若与旁人一样泛泛学过,未免可惜。她若肯钻研一番,第一不好说,但云州城的琵琶名手里,必有青儿一席之地。

      慧珠性子热络,反应又快,擅长算账,对市面上的事也格外上心,若能把各行各业的门道都摸清,她站在那里,便是一部活的行情簿。

      姣姣清高,话少,谁也不大入她的眼。可她心思细腻,文采斐然,落到文人墨客的眼里,她的那份孤僻,亦是高洁之姿。

      月华生得好,却因年纪小,性子怯,在人前总是拘着。唯独起舞时,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般,眼神、身段,全都活了起来。
      沈君艳心中拿定主意,高价请了名师,按着每个人的特长,给各人排了功课。

      起初大伙儿并不明白,为何每个人学的东西都不一样。专精一门,在云州城少见,姑娘们多少有些不安,况且当局者迷,沈君艳看她们,往往比她们看自己更清楚,可这话说出来,未必有人信。

      月华生性胆小,舞蹈中的眼波流转她总是放不开,手臂伸出去是伸出去了,眼神却还是躲着,先生说了几遍,她自己也急,越急越放不开,几度想打退堂鼓。青儿的手腕因为练琴受了好几次伤,肿着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稳,疼得直掉眼泪。

      沈君艳毕竟年轻,要维持当家的威仪并不容易,因此不能轻易示弱,生怕少一松口,规矩便立不住,好在翠仙儿跟她已经很有默契,夜里灯下,总能见到翠仙儿的身影,一会儿给青儿送去药油,一会儿又去安抚月华,沈君艳不方便表达出来的关心,翠仙儿都替她做了。

      姐妹们之间也在彼此撑着。月华放不开,青儿便亲自为她伴奏;姣姣不声不响,画了一幅月华的舞姿送给她,画中的她真如月下仙子一般。月华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跳舞时的模样,这才信了沈君艳的判断,心中渐渐生出几分底气。

      慧珠是最适应的一个。她本就喜欢算账,如今更是如鱼得水。她性子也爱分享,每每把一些经典的商战案例讲与姑娘们听,众人听得入神,也从中学了不少门道。

      如此这般,磕磕绊绊,又相互扶持,带着一点点疑惑,日子便也一天天过去,姑娘们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蜕变。

      傍晚时分,后院的空地上,总是热闹的。

      夕阳余晖大片铺下来,橘红一片,月华灵动的身影在光中起落,衣袖翻飞,身段婀娜,神情也不再拘着。她抬眼时,眼波流转已见分寸,手臂舒展出去,长袖如水面漾开的一圈涟漪,轻柔绵长。

      廊下,青儿抱着琵琶,指下音色清亮流转,起落有致,与她的舞步渐渐合在一处。她偶尔抬头看一眼,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姣姣倚在一侧,手里拿着册子,若有所思,慧珠想要跟她说上几句,姣姣果断抬手阻止了慧珠,继而在纸上奋笔疾书。
      慧珠讨了没趣,翠仙儿却走了过来,陪慧珠对面坐着,慧珠顿时来了兴致,将石几上的数字分说于翠仙儿听。

      月华累了,坐在台阶上喘气,顺手接过青儿递来的水,众人说笑一回,天光渐暗时,才一同回去。

      后院已经初具雏形,青石地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也不见。墙角的花草被修剪过,层次分明,看得出是费了心思的。婆子们各管一块,分工明确,不交头接耳,也不慌手慌脚。这些人从前散漫惯了,如今却像是换了一批,沈君艳有时路过,见到这情形,心里会有一瞬的恍惚。

      前厅仍在翻修。旧匾摘下,新木未上,沈君艳站在廊下,望着腾出来的位置发呆,她心里很清楚,这些还不够。

      醉春楼还差最后一笔。

      月华善舞,姣姣通文,青儿精于音律,慧珠长于应酬,各有所长。

      可这些还不够。

      还差一个人,不必多才,不必善言,只要立在那里,便能压住满堂春色。

      只是这样一个人,上哪里去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修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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