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楼》宁无盐

24、第二十四章 容清 城外的

　　城外的官道在月光下延伸，远处的青霞山隐隐可见。
　　二十里路，苏姚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便已到达山脚。
　　山势巍峨，常年云雾缭绕，这便是传说中有仙人居住之所。
　　山脚下的青霞村正是苏姚出生之地，这里的村民世代在此耕作，偶有进山采药打猎的，却从未有人真正登顶过。倒不是山路险峻难行，而是走着走着，便会莫名其妙地迷失方向，最终回到原处。
　　久而久之，村民们都说，那是仙人设下的结界，凡人不得擅入。
　　也有人说，若是真遇到危难，在山中诚心祈祷，便会听到悠远的箫声为你指引。
　　抬头望向青霞山，晨雾弥漫，山顶隐没在云端，看不真切。
　　苏姚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山。
　　----
　　山顶，竹屋之中。
　　容清正在抄写医书。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长发用一支竹簪随意挽着，眉宇间一派超然物外的淡然，仿佛世间一切烦扰都与他无关。
　　他独自一人在这青霞山上，已经待了十五年。
　　多年前，师父自知大限将至，登仙无望，便拼尽一身修为，为容清算了一卦。
　　容清的机缘就在青霞山，只待一个有灵脉之人，容清便有望突破瓶颈，最终飞升成仙。
　　那一卦，勘破天机，师父也遭到反噬，他在临终前交代容清：“你天赋异禀，与仙道有缘，以后无论遇到何种境遇，勿动道心，只待飞升成仙，才能获得力量，守护苍生、匡扶正义。”
　　容清跪在床前，恭敬回道：“弟子谨记。”
　　“记住为师的话。”师父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青霞山上的结界不可随意打开，你的机缘，自会到来，无为方至。”
　　“若是你主动去寻，反而会扰乱天机，错失机缘。”
　　“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容清郑重点头。
　　师父露出笑容，说道：“不，你还不明白，罢了，有些事情，总要你自己去经历了才能彻悟。”说完，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容清将师父安葬后，便按照师父的嘱咐，稳固结界，只一心修炼，再不曾外出。
　　十五年了。
　　他一个人在山上，日复一日地修炼，抄经，煮茶。
　　偶尔，会有山下的百姓进山迷路，他便会吹响玉箫，用箫声为他们指引方向。
　　师父只说不可打开结界，但没说不能帮助世人。
　　济世救人，乃容清修道的初心。
　　若修仙只是为了自己长生不老，却对世间疾苦视而不见，那这仙，不修也罢。
　　只是……十五年了。
　　那个有灵脉之人，何时才会出现？
　　世间万千众生，有灵脉者万中无一。
　　所谓灵脉，便是修仙者的根基，如同凡人的经脉，却更为玄妙。唯有天生具备灵脉之人，方能感应天地灵气，将其纳入体内，转化为修为。
　　无灵脉者，纵使天资再高，悟性再强，也终究无法踏入修仙之门，只能作为凡人终其一生。
　　而有灵脉者，若能得到正确的引导和修炼，便可逐步踏上修仙之路，超脱凡尘，追求长生久视之道。
　　师父那一卦，便是算出容清的机缘就是青霞山附近，又一个有灵脉之人。两人若能结为道侣，互相扶持，容清的修为必能突破瓶颈，飞升成仙。
　　十五年来，无数凡人进山求药、问路、避难，容清都曾感知过他们的气息，却从未遇到过一个有灵脉的人。
　　正想着，容清忽然心头一动。
　　有人进山了。
　　容清闭目凝神，神识顺着山势向下延伸。十五年独居山中，他早已将整座青霞山纳入感知范围。只要他愿意，山中一草一木、一石一鸟，皆在眼前，清晰如见。
　　是一名女子。
　　神识掠过竹林，穿过云雾，最终落在那个女子身上。
　　只见她跪在山脚，双膝跪地，额头抵着青石，然后抬起头，高声喊道：
　　“民女苏姚，求见青霞山仙人！”
　　声音清脆，却带着虚弱。
　　容清的神识停留在她身上。
　　白色襦裙沾满尘土，长发凌乱，显然是连夜赶路而来。
　　容清心头微微一动。
　　这么多年，进山求助的多是男子——打猎迷路的猎户，进山采药的郎中，偶尔也有逃难的流民。女子进山，倒是少见。
　　他神识探出，循着那股气息看去。
　　下一刻，容清猛地睁开眼睛。
　　灵气。
　　那女子周身，竟隐隐散发着灵气的波动！
　　虽然微弱，若有似无，却是真实存在的。
　　十五年来，他第一次在他人身上感知到这样的气息。
　　容清的心跳快了几分。
　　难道就是她？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神识继续向下探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只见那女子抬头望向青霞山，月光洒在她脸上，容清第一次看清了她的容貌。
　　月光从云雾间泻下，映出她的眉眼，这是个极清丽的女子，一举一动都带着不染尘埃的清致，风掠过她的鬓角，几缕碎发随风而起，她微微仰头，唇色浅淡，眼底却有一抹不愿低头的倔强。
　　容清怔怔望着，许久，唇角微微扬起。
　　“灵脉之人……终于来了。”
　　容清正欲动作，想起了师父临终前交代的“不可轻易打开结界”的交代。
　　可若她就是那个有灵脉之人，岂不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番苦心。
　　容清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总要你自己去经历了才能彻悟。”
　　或许，这就是师父说的“经历”？
　　他轻轻抬手，指尖一道光华闪过。山间结界随之荡开，云雾卷散，静谧如初。
　　苏姚正喘着气爬到半山腰，忽见眼前景象陡变。
　　原本山路至此尽头，前方应是云雾弥漫之地，此刻雾气忽然分开，一条阶梯平地而生，直通云端。那阶梯泛着淡淡的青光，宛如梦境。
　　苏姚心中一喜，刚要迈步，忽然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若求见仙人，需一步一叩首方显虔诚。可眼下顾念之命在旦夕，若真一步一叩首上去，恐怕他早已入土为安。
　　她抹了抹额上的汗，咬了咬唇，自言自语道：“仙人若真有灵，自该明白我心。”
　　说说罢，她提起裙摆，冲了上去。
　　那阶梯看似漫无尽头，实则才走了数十步，便抵达尽头。
　　山顶处，一间竹屋，青篾为墙，茅草覆顶，简朴清雅。屋前竹林婆娑，风动叶响，清泉潺潺。屋旁，一名男子负手而立。
　　那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长发用竹簪随意挽着。他回头时，眉目分明如刻，剑眉入鬓，目光深邃而宁静，似含千山暮雪。那神情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自有种不容逼视的清朗之姿。
　　最让苏姚意外的是，他嘴角含笑，面容温和，仿佛是在欢迎她的到来。
　　“你来啦。”容清笑得极淡，却真切，“我等你很久了。”
　　苏姚一怔，难道仙人早已算到她会来？
　　她连忙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叩首行礼：“青霞山仙长在上，朝暮阁苏姚，特来仙长。”
　　容清奇道：“朝暮阁？是什么地方？”
　　苏姚微微一怔：“是个聚处，山下人唤作青楼。”
　　容清仍不解：“青楼，又是作甚？”
　　苏姚想了想，回道：“那里聚着一群无根女子，如浮萍一般。我们苦练琴棋书画、歌舞诗词，以技艺与一身皮囊，换得银钱温饱。”
　　容清神色如常，眼中毫无讶异，只淡淡点头：“哦。”接着又问：“你来求药？”
　　“是，”苏姚抬起头，飞快地说，“仙人，家中有人命在旦夕，中了剧毒，无药可解。听闻仙人医术通神，特来求药，还请仙人救他一命！”
　　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点，一缕青光凝成一枚玉色药瓶。
　　“此药名唤‘归元丹’。药劲霸道，能解百毒，服后必入假死之境，需经三日后方能转醒。一旦醒来，便恢复如常。”
　　苏姚接过药，似乎还有一点不可置信：“多……多谢仙人！小女子感激不尽！”
　　言罢，起身便要走。
　　“等一下。”容清叫住她。
　　苏姚回身，恭敬问道：“仙长有何吩咐？”
　　“你身上有灵气。”容清缓声道，“非凡人之体。你可愿让我测你灵脉？”
　　“灵脉？”苏姚不解，“那是何物？”
　　“凡人无灵脉，故而修行无门。你不同，你若修炼，将来或能通玄悟道。”
　　苏姚怔了怔，问道：“修炼？又是为何？”
　　容清静静望着她，温声回道：“修炼，是为成仙。成仙者可超脱生死，寿与天齐。凡人百年而逝，修仙之人，不老不朽。”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山雾：“得道之后，能掌天地灵气，行医救人，斩妖除祸，不受命数所限。那便是修道的意义——济世救人，匡扶正义。”
　　苏姚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修仙？
　　若真能修仙，她是不是就不用在青楼挣扎求生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容清微微一笑，道：“测灵脉非一息可成，需以灵识入体，引气循脉，大约须得几个时辰，方能见真。”
　　可是，顾念之等不了这几个时辰。
　　苏姚随即下拜，语气恭敬：“多谢仙长指点与器重。民女若真有这样的机缘，自然喜不自胜。”
　　她抬头望向山外的天光，声音透着坚定：“只是家中人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将仙药送去救他性命。哪怕几个时辰，怕也是耽搁不得。”
　　容清觉得苏姚说得有理：“也罢，待你此间事了，便再来这青霞山找我便是，我叫容清。”
　　苏姚郑重点头。
　　她又磕了个头，转身就往山下跑去。
　　容清站在竹林中，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衣角掠过山雾，化作一抹微光。
　　容清目送她远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望着那方天际，心头莫名一动。
　　“原来，我的有缘人是这般模样，当真是，极好。”
　　苏姚一路狂奔下山，翻身上马，往城中疾驰而去。
　　她紧紧攥着瓷瓶，心中默念：
　　顾念之，你一定要撑住。
　　我定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