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楼》宁无盐

23、第二十三章 惊变 离半年

　　离半年之期满尚余三日，苏姚早已归心似箭，只待期满，便与姐妹们团聚。这日，苏姚正在院中陪无妄读书。苏姚留了心眼，总是趁顾念之时不在方唤小公子过来，总不叫父子正面相见。
　　忽然，听得院外一阵喧哗。
　　书瑶慌慌跑进来，面色煞白：“姑娘，姑娘！老爷，老爷他……”
　　“顾公子怎么了？”苏姚心头一紧。
　　“老爷用午膳后骤然昏倒，至今未醒！”
　　苏姚霍然起身，顾无妄也吓得丢了书卷：“我爹爹怎么了？”
　　“无妨的，无妨的。”苏姚强自镇定地安抚着孩子，实则心底早已翻江倒海。她拉着顾无妄的手：“走，我们去看看。”
　　正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府医跪在床前诊脉，额头冷汗涔涔。婉仪坐在塌侧，神色焦灼，难得的失了镇定。
　　“如何？”婉仪问。
　　府医抬头，颤声道：“老爷这是……这是中了毒！”
　　“什么？！”婉仪失声惊呼，“怎会中毒？今天膳食从何而来？”
　　小厮匍匐答道：“皆在府中。”
　　“可有和他人陪侍？”
　　小厮回道：“独老爷一人。”
　　婉仪厉声喝道：“快查！从厨房查起，一丝细节都不可放过。”
　　府医又道：“此毒猛烈异常，若不及时找到解药，恐怕……恐怕……”
　　“恐怕什么？你倒是说啊！”婉仪厉声道。
　　“撑不过今夜。”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顾无妄“哇”的扑到床前，大哭：“爹爹！爹爹！”
　　婉仪忙抱住孩子：“无妄莫怕，爹爹会好起来的。”旋即命李叔：“快，快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无论多少银子，务必救老爷！”
　　三位名医接连到来，皆束手无策。
　　很快，顾念之中毒的事情就水落石出了。
　　“厨房帮工田婆子？”婉仪一愣。
　　“田老汉儿子前月病死，他怨恨是老爷不愿意延后欠款，才耽误了治病，田老汉的老婆子又刚好在厨房帮工，今日竟在老爷饭食中下了毒，在那婆子处已经搜到了毒药，那婆子也不辩驳，只说是要给儿子报仇！”
　　婉仪面色煞白：“简直无法无天，一个厨房婆子，竟敢！快把毒药交给大夫们！快啊！”
　　接下来的时辰里，顾府先后请来了三位名医。
　　他们轮番诊脉，开方下药，却无一例外地摇头叹息。
　　“这毒太过霸道，寻常解毒之法根本无用。”
　　“老夫行医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毒症。”
　　“老夫可以勉强以猛药续命，可保他三天无虞，三日后……回天乏术。夫人有什么话尽快交代吧。”
　　一个个坏消息传来，婉仪的脸色越来越白，屋中气氛沉如死水。
　　当第三位名医说“回天乏术”时，婉仪落下泪来，眼中却闪过的却是一丝……释然？
　　她已经从刚开始的慌乱慢慢镇定下来，她坐在床边，神色疲惫，却仍在吩咐丫鬟：“去，再煎一副安神汤，待老爷醒来可用。”
　　婉仪她知道，只要这样一碗药一碗药地灌下去，就能让他稳稳地、缓慢地走向三日后的死亡。
　　那她的无妄，她的无妄就真的无妄了。
　　别怪我。婉仪轻声说道。
　　傍晚时分，苏姚借口给顾念之送汤药，进了正院。
　　“大娘子。”苏姚轻声道。
　　婉仪抬眼看她，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防备：“苏姑娘来了。”
　　苏姚将托盘放下：“这是我让书瑶炖的参汤，或可补些元气。”
　　“有心了。”婉仪接过，却并未喂给顾念之，只是放在一旁。
　　苏姚试探道：“我听闻，还有三五位神医就隐居在云州城外不远处，或许……”
　　“只怕是，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婉仪打断她。
　　苏姚愕然，却仍不死心：“大娘子，公子对我、对朝暮阁有恩，我实在不忍看着他……”
　　婉仪再次打断她：“只怕老爷命中有此天劫，非你我所能逆转。”
　　两人对视良久，苏姚终是暗叹一声，俯身行礼后，黯然退下。
　　夜幕渐沉，灯火迷离。苏姚站在院中，心乱如麻，她想起顾念之初见之时，温润如玉；又想起种种荒唐戏码。此人虽自私虚伪，然终究罪不至于死。
　　“姑娘。”书瑶走过来，低声道，“主母那边，已经开始吩咐准备后事了……”
　　苏姚闭上眼，长叹一声。
　　这分明是弃之不顾，只等他咽气！
　　夜风拂面，苏姚心潮翻涌。往昔在朝暮阁，常听姐妹们絮叨王春娘之死，和其他她未曾谋面的姐妹们的悲惨结局，她也曾随之悲恸，却终究隔了一层，未曾亲眼见过。
　　而今不同。此刻生死就活生生摆在眼前。那种沉重与无力，令她心中震荡不已。
　　夜色沉沉，院中灯火摇曳。苏姚心乱如麻，来回踱步。
　　“苏姚。”稚嫩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
　　她一怔，转头，见顾无妄正怯怯立于廊下。
　　孩子仰头望她，眼神清澈而哀伤：“我知道，爹爹一直不喜欢无妄，现在爹爹要死了，无妄再也没有机会让他喜欢上我了。”
　　苏姚心口微颤，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片刻，顾无妄又低声问：“苏姚，你说，青霞山上的高人……为什么一心要做修炼成仙？”
　　“大抵是济世救人，佑护苍生。”
　　“爹爹被坏人害，那他为何不救爹爹？”
　　这句话，如惊雷入耳。
　　苏姚蓦地忆起半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孤身骑马，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四野不辨方向，慌乱中忽闻远处一缕笛声，清越悠扬，她便循着那声音，一步步走出风雨，最终看见了镇抚司的旗帜。
　　此刻，顾念之命悬一线，她心中骤然一念：既有可能，何妨一试？纵使白跑一趟，亦可无愧于心。
　　“姑娘在想什么？”书瑶问。
　　苏姚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远处的夜空。
　　云州城外二十里，便是青霞山。
　　连夜赶去，或许还来得及。
　　“书瑶。”苏姚忽然转身，“若我要连夜出府，你可有办法?"
　　书瑶一愣：“娘子要出府？可是为了老爷？”
　　“莫问。”苏姚打断道，“我只要一匹快马。”
　　书瑶点头：“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准备。”
　　一刻钟后，苏姚换上一身利落的骑装，将长发束起，腰间系了个小包袱，里头装着些碎银和干粮。
　　书瑶领着她悄悄摸到后院。
　　府中早已乱作一团，这处偏僻小门竟无人看守。苏姚趁机推开小门，闪身而出，翻身上马。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府高墙，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去，不知吉凶。
　　但求一个不负本心。
　　长鞭一挥，骏马长嘶，驮着她冲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