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楼》宁无盐

25、第二十五章 拦棺 阳光穿

　　阳光穿透云雾，天色已然大亮。
　　苏姚自青霞山疾驰而下，一路风尘仆仆，鬓发散乱。马蹄踏破朝露，泥水溅起半身。顾府高墙在眼前显现。
　　苏姚下马，直奔内院而去。
　　守门家丁被她的神色吓住，来不及阻拦。
　　她疾步迈入寝室，阳光顺势洒入屋内，金光落在顾念之苍白的脸上，仿佛为他镀了一层薄薄的死色。
　　婉仪坐在床边，神色平静，正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顾念之的额头。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苏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你回来了？”婉仪的声音很平静，“我还以为你回朝暮阁了。”
　　苏姚没有回答，直接走到床边，从怀中掏出那个青色瓷瓶。
　　“这是我求来的药，”她打开瓶塞，“兴许能救公子，公子如今已无转机，权且一试吧！”
　　婉仪眉头一皱：“仙药？你去哪里……”
　　“青霞山，”苏姚已经掰开顾念之的嘴，将瓶中的药丸喂了进去，又倒了些水帮他咽下，”青霞山上的仙人给的。”
　　婉仪脸色一变，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药丸入喉，顾念之的喉咙动了动，将药咽了下去。
　　片刻之间，顾念之的气息彻底止住，手脚渐冷。
　　寝室内只剩床帘被风吹得喇喇声响。
　　婉仪缓缓掀开帘帐，俯身探了探顾念之的鼻息，抬眼时神色平静。
　　“苏姚，”她淡声道，“他没了气息。”
　　苏姚怔立原地，刚刚过于急躁，此时她才想起仙人的话：“服后必入假死之境，需经三日后方能转醒”。
　　苏姚转头看向婉仪：“大娘子，仙人有交代，这药药性猛烈，服下之后会进入假死状态。需得三日之后，方能醒转如初。”
　　婉仪对苏姚的说法不置可否，只吩咐下人道：“请府医。”
　　府医赶到，检验一番，沉痛道：“回禀夫人，顾老爷他已经走了。”
　　婉仪灰败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色，她看向苏姚：“你救老爷心切，误用虎狼之药，本是杀人死罪，念在你并无杀人之心，老爷也已是药石无医，你的鲁莽之罪，我就不追究了。”
　　苏姚大惊，还欲再说，婉仪只摆摆手，阻止了她。
　　婉仪回头吩咐管家道：“按照原定计划，即刻摆灵，三日后的辰时三刻，是下葬的吉时。”
　　此时已是午后，若是三日后的辰时下葬，尚不足三日，苏姚拉住婉仪，分辨道：“大娘子，不如再缓一缓，待满整整三日，兴许……”
　　婉仪甩开她的手，冷冷地看着她：“苏姚，你滥用汤药，我已不再计较，你莫要咄咄逼人！”
　　苏姚不解道：“大娘子，多等些时辰而已，何妨呢？难道你……”
　　婉仪厉声打断她，只对门外的嬷嬷说：“苏姑娘伤心过度，言语无状，把她请回自己的院子，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出来。”
　　苏姚突然明白了什么，呆立当场，任由两个老婆子将她拖了下去。
　　婉仪站在门口，看着床上已经“死去”的顾念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三日？
　　她怎么可能给苏姚三日的时间。
　　顾念之已经咽气了，这是事实。
　　若是再等三日，横生变数怎么办？
　　不如尽快下葬。
　　盖棺，定论。
　　这三日里，除了院中的书瑶，再没有一人跟苏姚打过交道，门口始终有两个老婆子守着。每日的饭菜也只是通过小门传递进来。
　　很快，就到了顾念之下葬的第三日。苏姚心下盘算，如果青霞山所言为真，顾念之复苏，就在今日，必得想尽办法，为他争取时间才是。
　　苏姚遥遥听见院外声音嘈杂，外面一定聚集了不少人，顾家的亲戚，前来吊唁的宾客，还有忙里忙外的下人。
　　眼看着就到了棺材要抬走的时候，苏姚向书瑶使了使颜色，正准备按计划行事，却听见小门处传来孩童的稚声：“苏姚，苏姚，你在里面？”
　　是顾无妄。
　　苏姚行至小门处：“小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娘亲太忙，我又害怕，便来寻你。”
　　苏姚心生一计，说道：“小少爷，你且等着，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
　　说完，她看向书瑶，书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朱砂颜料，倒在苏姚的额头上。
　　苏姚深吸一口气，忽然放声大哭：“老爷——老爷您不能死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捶打着房门："放我出去！我要见老爷最后一面！放我出去！"
　　门外的婆子面面相觑：“夫人说了，不能放她出来。”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书瑶的尖叫一声：“来！快来人那，苏姑娘寻了短见了！”
　　门外的婆子听到声音不对，连忙推门进来。只见苏姚额头上血流不止，却还要往门上撞。
　　“哎哟！苏姑娘！”婆子吓坏了，连忙上前拦住她，“您这是做什么！”
　　苏姚趁机挣脱她们，冲出房门，拉上门外的顾无妄就往外冲。
　　灵堂里，婉仪正在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
　　执事上前禀报：“夫人，吉时已到。”
　　婉仪点点头，沉声吩咐：“抬棺。”
　　八个壮汉上前，抬起了棺材，行出顾府。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钱纸纷飞，哀乐声声。
　　行至顾府外、云州城最繁华的长安街时，许多百姓在路边围观。
　　“哎，这不是顾家吗？”一个卖菜的大婶探头张望。
　　“可不是，”旁边的老妇人叹了口气，“听说顾老爷突然就没了，三十都没到呢。”
　　“顾老爷？”一个年轻小伙凑过来，“就是前阵子娶了朝暮阁头牌的那个顾念之？”
　　“嘘！小声点，”大婶瞪了他一眼，又压低声音说，“可不就是他。半年前大张旗鼓地迎那苏姚进门，全城都知道。”
　　一个中年男子摇着头：“那苏姚坐在花轿里，当真是貌若天仙。顾老爷那个得意啊，恨不得昭告天下。”
　　“这才过了多久？”老妇人啧啧嘴，“也才半年吧？人就没了！”
　　“我说什么来着，”卖菜大婶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青楼女子，再美也是祸水。把她娶进门，就是把晦气接回家。”
　　“我表姐的小姑子在顾府做活，”一个年轻妇人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听她说顾老爷把苏姚娶进门后，天天冷落正房夫人，只宠着苏姚一人。”
　　“这不是自找的吗！”老妇人拍了拍大腿，“男人啊，就是被美色迷了心窍。正房夫人跟他青梅竹马，还给他生了儿子，偏偏宠个青楼女子。真是作孽啊！”
　　“报应啊，”卖菜大婶摇头，“你们说，顾老爷会不会就是被那苏姚克死的，青楼女子八字都硬，专克男人。”
　　“唉，可怜顾家小少爷，”老妇人叹气，“这么小就没了爹。”
　　“停下！”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一声清脆而坚定的女子声音突然响起，那声音不大，却仿佛有一种穿透力，让整条长安街都安静了下来。
　　送葬的队伍戛然而止。
　　抬棺的壮汉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伸长脖子往前看。
　　只见队伍前方，一个女子跪在地上，双臂张开，挡在棺材前。
　　她披头散发，额头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身上的衣裳凌乱不堪。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正是苏姚。
　　在她身边，小少爷顾无妄也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挡在棺材前，哭得满脸泪痕。
　　“这不就是那个朝暮阁的苏姚吗？！”
　　“她这是要做什么？”
　　人群一阵骚动。
　　婉仪坐在灵车上，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快步走下灵车，来到苏姚面前，转眼看见旁边的顾无妄，神色变冷，压低声音：“苏姚，你想做什么？无妄，回来。”
　　苏姚抬起头，看着婉仪，声音嘶哑：“大娘子，求您，再等一等。”
　　“胡说八道！”婉仪厉声喝道，“老爷已断气三日，大夫和仵作都验过了！你现在来闹，是何居心？”
　　苏姚挣扎着站起来，转向围观的百姓，声音颤抖却坚定，“各位父老乡亲，顾老爷中毒之时，我连夜赶往青霞山，求得仙人赐药。仙人说，此药能解百毒，但服下之后会进入假死状态，需得三日后的午时方能醒转！"
　　此话一出，人群一阵哗然。
　　“青霞山？仙人？”
　　“这姑娘失心疯了呀！”
　　“对呀，青霞山的仙人，那不就是个传说嘛。”
　　婉仪抓住时机，提高声音：“诸位乡亲，这皆怪力乱神之说！青霞山哪有什么仙人，她分明是被江湖骗子骗了，买了毒药回来，老爷服下之后，当场毙命，我本欲替她遮掩，哪知她恩将仇报，延误吉日，居心险恶！”
　　“哎哟，造孽啊，这青楼女子，简直愚不可及。”
　　“仙人？仙人能帮一个妓女？”
　　苏姚看着这些人，心中一阵绝望。她闭上双眼，忽然“通通”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
　　“诸位听我一言，”她抬起头，血水混着泪水，“我愿用性命担保——老爷所服之药，确是我从青霞山求得。若是到午时，老爷还不能醒转，”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我苏姚愿意承担毒杀老爷的罪责，任凭官府处置，绝无怨言！”
　　说完，她昂然向天，正午将至，阳光刺眼，天空一片湛蓝。
　　苏姚跪在那里，额头的血还在流，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天空，声音掷地有声：“苍天在上，苏姚今日以性命为誓——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若我诓骗世人，妄言仙药，愿受天谴，不得好死！”
　　“若我所言不虚，求苍天为我作证，让世人看清——苏姚此身虽卑贱，此心却分明！”
　　“求苍天，还我公道！”
　　她的声音在长安街上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
　　围观的百姓都被震住了。这女子，虽然疯魔，终究是因为用情太过，倒也感人。
　　一个老者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姚，忽然叹了口气：“这女子……对顾公子的一番感情倒也真挚，不如，就等一个时辰？”
　　人群中开始有人动摇。
　　婉仪也没想到苏姚会这样说，一时语塞。
　　顾无妄跪在旁边，哭喊着：“娘！万一苏姚说的是真的……”
　　他扑到棺材上，小手拍打着棺材板：“爹爹，您快醒醒！您快醒醒啊！”
　　那稚嫩的哭声，撕心裂肺。
　　围观的百姓看着这一幕，心都软了。
　　“哪怕是假的，等一个时辰又何妨？”
　　“是啊，万一真的是仙药呢？”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婉仪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心中焦急。
　　可现在众目睽睽，她若是强行下葬，反而会惹人非议。
　　可是，顾无妄，她看向身边小小的孩子，心一横：“不误吉时，才是我对老爷、对顾家列祖列宗的交代，起棺！”
　　哪知身后一阵骚动，抬轿的汉子们发出惊惶呼叫：“棺……棺材再动！”
　　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胆小的已经尖叫着四散而逃，大部分人还是壮着胆子想看个究竟。
　　苏姚浑身一震，她快跑过去，趴在棺材上，屏呼静听。
　　“咚。”仿佛有人在里面敲击棺材板。
　　“棺材里有声音！”
　　“老爷还活着！”
　　苏姚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她抓住棺材盖，声音嘶哑：“开棺！快开棺！”
　　围观的百姓也激动起来：“快开棺！快开棺！”
　　执事看向婉仪。
　　婉仪脸色煞白，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开……开棺。”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壮汉们上前，合力掀开棺材盖。
　　只见顾念之躺在里面，原本惨白的脸色正在慢慢恢复血色。
　　他坐了起来，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周围一片死寂。
　　在壮汉的搀扶下，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跨出棺材，稳稳地站住了。
　　他径直穿过呆在原地的婉仪，扶起跪在地上的苏姚。
　　牵着苏姚的手，往顾府走。
　　经过婉仪时，他用只有婉仪能听见的低声说：“这三日里，我口不能言，眼不能开，但我能听，且，一清二楚。”
　　婉仪只觉得天旋地转，瞬间面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