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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疑云
天色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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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苏姚便醒了。
其实她一夜未眠,只是闭目养神罢了。里间传来顾念之翻身的动静,而后便是穿衣的窸窣声响。
不多时,顾念之推门出来,见苏姚醒着,温声道:“吵醒你了?”
“没有。”苏姚坐起身,“公子这是要去哪里?”
“有些公事要处理。”顾念之整了整衣襟,“你且多歇会儿,昨夜也累了。”
说完,他便离开了。
片刻过后,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
“姑娘,奴婢给您请安了。”
苏姚坐起身,理了理衣裳:“进来吧。”
门开,一个年轻丫鬟端着铜盆进来,见苏姚醒着,忙放下盆子福了福身:“奴婢书瑶,往后便在苏姑娘身边伺候。”
苏姚心中一动,问道:“你称我为……苏姑娘?是大娘子吩咐你这么称呼我的吗?”
地下的丫鬟老实回答道:“是的,苏姑娘。”
苏姚心里一笑,这当家主母到底还是吃醋的,这倒显出这大娘子的几分活人气了,不是正襟危坐的高堂菩萨,苏姚打量着眼前这位丫鬟,十四五岁模样,眉眼清秀但不出挑,身上的衣裳虽是普通棉布,但却是新的。她动作有些笨拙,说话时眼睛总往下看,整个人透着股怯懦。
“你之前在府中做什么?”
“回姑娘,在厨房帮工。“书瑶低声道,“前些日子李管家说奴婢老实本分,便选了奴婢调来姑娘院子伺候。”
厨房的粗使丫头?苏姚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苏姚自嘲地说道:“我与你,谁更卑贱还说不准呢。”
书瑶面露困惑,但也不敢忤逆苏姚,便应了下来。
苏姚继续问道:“会梳头吗?”
“会……会的。”书瑶有些紧张,“奴婢学过。”
书瑶笨手笨脚地伺候着,几次都没把发簪插稳。
苏姚也不为难她,只让她打了热水,自己简单梳洗。
苏姚对着铜镜,慢慢把头发挽起。这个书瑶,若说是来监视她的,着实不像,倒就像是漫不经心顺手挑的。
用过早膳,苏姚换了身淡雅衣裙,往主院去了。
晨曦中的顾府,比昨日看得更真切些。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处处透着富贵气象。只是这富贵中,又有种说不出的冷清。
顾氏大娘子的院子在府中最好的位置,苏姚让丫鬟通禀,很快便被请了进去。
正房里,婉仪正在翻看账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苏姚身上。
这是苏姚第一次真正看清顾氏大娘子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年纪,与沈君艳相仿,却全然不同的气质。婉仪生得一张瓜子脸,皮肤白净,眉眼纤细,一举一动缓慢而优雅。她身上穿的是半新不旧的织锦襦裙,料子极好、剪裁也讲究,但上面绣的花样却低调,头上只簪了一支和田玉簪,温润莹白,耳坠是南珠,光泽柔和。
苏姚暗自奇怪,这女子看着怎么有几分眼熟,只见她周身透着一种祥和包容的气度,那不是寻常女子的娴静,倒像是……苏姚一惊!难怪如此熟悉,那是沈君艳日常照看朝暮阁姑娘们时的神态。
苏姚赶紧收回思绪,福了福身:“朝暮阁苏姚,给大娘子请安。”
“起来吧。” 顾氏大娘子放下账册,笑意盈盈地说:“昨夜可还安歇?”
“托大娘子的福,一切安好。”
顾氏大娘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坐吧,站着作甚。”
苏姚在下首坐了,心中暗暗打鼓。这婉仪的态度,实在太过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正室面对丈夫的新宠。
婉仪细细看了看苏姚,笑道:“果真好模样,难怪这么讨夫君的喜欢,你来自朝暮阁?”
苏姚垂眸道:“是的,妾身如今也依然是朝暮阁的人。承蒙顾公子看中,约定半年之期,入府陪伴公子。待六月期满,妾身便回朝暮阁,各安天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妾身本就是风尘中人,不敢有非分之想。此番入府,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顾氏大娘子听她一番辩白,不由笑了:“你不必惊慌,府中上下各司其职,你我也各有各的职责,你做好你的本分便是。”
她顿了顿,又道:“你若真是半年便走,府中那些繁文缛节也不必学了,我给你这个恩典,免了你的规矩。”
婉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但你若是想长久留在夫君身边,规矩我倒也可以慢慢教你。只是……”
苏姚抬眼看她,婉仪的神色淡然,甚至带着几分……怜悯?
从主院出来,苏姚心事重重。婉仪的态度太过反常,那种近乎淡漠的大度,反倒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正室,面对丈夫的新欢,竟是这般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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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阁内,沈君艳问翠仙儿:“就依这个办。对了,苏姚那里可有消息传来?”
“暂时没有。”
沈君艳眉头微蹙。苏姚入府已半月有余,除了十天前托人送了封报平安的信回来,此后便再无音讯。
信是苏姚的笔迹不假,可那字里行间言词简单,只说平安顺遂,顾府生活的细节却一概未提。倒是末尾那句“待半年期满,便回楼中”,透着股归心似箭的急切。
“罢了,再等等看。”沈君艳揉了揉眉心。
“当家的何必担心,苏姚姑娘行事机警,顾公子对她疼爱有加,能出什么事情。”翠仙儿劝道。
“但愿吧。”
沈君艳独自坐在房中,看着窗外的天色出神。没有了苏姚,朝暮阁依然在转,因为苏姚那场轰动全城的盛典,朝暮阁的名声水涨船高,慕名而来的客人比往日更多。
可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傍晚时分,肖晋来了。
“肖大人今日怎来得这样早?”沈君艳迎上前去,含笑问道。
自上回闹得不甚愉快后,肖晋有一阵子没再踏进朝暮阁,倒像是跟她赌着气似的。
沈君艳本就不愿与他走得太近,再加上那段时日正忙着操持苏姚出阁一事,里里外外皆离不得人,也没把他的刻意疏远太放在心上。
谁知过了些日子,肖晋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照旧来朝暮阁坐坐。
沈君艳也不多问。
他来,她便客客气气地接待;他说话,她便平平常常地应答。
不疏远,也不亲近。
仿佛那场不欢而散,从未发生过。
“想你了。”肖晋直接回道。
沈君艳一愣,随即笑道:“大人又开我玩笑。”说完,便欲转身侍弄茶水。
哪知肖晋一把将她拉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些日子,我如何护着朝暮阁,你心里不清楚么?你该早就明白我意。”
沈君艳微微一怔,随即失笑,垂下眼睫轻轻摇了摇头:“大人说笑了。”她声音温和,带着几分自嘲,“我一个风尘女子,岂敢高攀大人。”
“不敢?你在朝暮阁左右逢源,什么场面没见过,又有什么是你不敢的?”肖晋冷笑,逼近至咫尺,“你一而再再而三推拒,究竟是何道理?”
肖晋步步紧逼,沈君艳不得不慢慢后退:肖晋盯着她,问道:“还是说,你心里有人?”
沈君艳心知今晚难以推脱,但肖晋是朝暮阁的倚仗,朝暮阁不能失去他,沈君艳亦不想把这层关系弄得愈发纠缠,于是咬了咬牙,心一横,索性直言:“大人,沈君艳身不由己,心亦不由己,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赵长生,尚在沙场为我拼命,你道我有何资格妄谈情爱?非我不愿,实乃不能。”
言罢,转身自匣中取出几封旧信,双手奉上,语声清冷却带着决绝:“我已立下宏愿,除非他亲口言明弃我不顾,或战死疆场。若不然,我便一生一世等他归来。”
此名一出口,空气仿佛瞬息静止。肖晋眉头一动,眼底闪过讶色:“赵长生?”
肖晋接过信笺,略一翻看。信纸陈旧泛黄,笔迹虽不甚工稳,却透着寻常家书之意。
他沉吟片刻,复又抬眸,凝视沈君艳。
屋内静极。烛火跳动,映得两人神色皆是微沉。良久,肖晋才冷哼一声,将信收起:“原来如此。”
他退后一步,目光深沉:“君艳,你既心有所属,我也不再强求。只是——”话至一半,他忽止了声,转身而去。
肖晋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廊下灯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开口:“若他一直不回来呢?”
沈君艳微微一怔。
肖晋望着她,声音低沉:“若他有了妻室儿女,在北境另有归处,亦或若他战死沙场,再也回不来了呢?”
“君艳。”他缓缓问道,“你当真要等他一辈子么?”
沈君艳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下只剩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她轻轻摇头:“若真有那一日,自然另当别论。可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没有放手......”她抬起眼,声音很轻,却坚定,“我便不能先放手。”
肖晋定定看了她许久。
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朝院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君艳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月色深处。
夜风拂过,吹得鬓边碎发轻轻摇晃,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头压了许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只是那份轻松里,又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垂下眼,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