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楼》宁无盐

20、第二十章 入府 入府前

　　入府前一夜，沈君艳在后院摆了一桌，只叫了姣姣、慧珠、月华，并苏姚四人，不请外客，不过一席家常便饭，送苏姚一程。
　　桌上备了几样苏姚素日爱吃的菜，一壶温好的黄酒，烛火暖融融的，照得四人脸上都有几分柔和。
　　慧珠第一个举杯，她看着苏姚，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得意：“姚儿，你给朝暮阁挣了大脸面。我慧珠服你。”她举起酒杯，笑得坦荡，“顾念之这个价，够朝暮阁舒舒服服过上三年。你这一走，咱们几个的身价也都跟着水涨船高。这杯酒，我替朝暮阁谢你。”
　　苏姚听得直乐，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慧珠姐这话，我爱听。”
　　姣姣闻言翻了个白眼：“瞧把你捧的。”她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还没进顾府呢，就美成这样。真当高门大户是什么好地方？”说到这里，她斜睨苏姚一眼，“碰上个不讲理的主母，有你受的。”
　　苏姚笑眯眯道：“姣姣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谁管你吃不吃亏！”姣姣脱口而出，“最好碰上个母夜叉，天天收拾你，省得你一天到晚尾巴翘到天上去。”话刚出口，她自己便有些后悔，端起酒杯掩饰似地喝了一口。
　　苏姚却半点不恼：“那倒也无妨。”
　　她晃了晃杯中的酒，笑意轻松：“若能在富贵温柔乡里快活几日，自然最好。若当真是刀山火海，我回来便是。”
　　姣姣轻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月华一直安静听着，直到这时才柔声开口：“苏姚姐姐如今可是云州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谁还能盖得过你的风头？”她抿唇笑了笑：“况且顾公子待你一片真心，沈妈妈手里又还攥着你的身契。我实在想不出，你的日子有什么不好过的。”
　　屋里静了一瞬。
　　姣姣抬眸看了月华一眼，却什么都没说，苏姚也只是笑：“借月华妹妹吉言。”
　　说着端起酒杯，朝她遥遥一敬。
　　沈君艳坐在上首，将几人的神色尽数看在眼里，却并未点破。
　　她举起酒杯，笑骂道：“行了。好好的饯行宴，别说些有的没的，姚姚，干了这杯，好好去。”
　　苏姚闻言站起身来。
　　她端着酒杯，目光从沈君艳、姣姣、慧珠、月华脸上一一扫过，半晌，笑道：“诸位姐妹放心，我去去便回。”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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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府前数日，朝暮阁便已悄悄动了手脚。
　　沈君艳托了姣姣相熟的几位文士，请他们以诗词为载体，将苏姚与顾念之的一段佳话，传了出去，文人的嘴，从来是云州城最快的风。不出三日，几首词便在城中士绅间悄悄流传开来，有赞苏姚才貌的，有感叹顾念之风流痴情的，字里行间，朝暮阁三字被反复提起。顾府将以盛大仪式迎朝暮阁的苏姚入府一事，也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于是，到了入府这日，辰时未到，朝暮阁门前已是人头攒动。
　　顾府的排场盛大。八抬大轿停在门前，轿身髹以朱漆，四角坠流苏彩穗，随行婆子婢女二十余人，个个衣着鲜亮。顾念之一身石青锦袍，骑马随行，风姿卓越，缓辔而来。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此等排场，莫不是贵妾之礼？”
　　“此话差矣，妾室哪有用朱红大轿迎接的道理，这苏姚姑娘怕是要与正室平起平坐了。”
　　“才子佳人，倒也般配。”
　　亦有人冷笑道：“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情爱，不过如是。”
　　然而叫这些人意外的是，朝暮阁这边，却冷静得过分。
　　没有丝竹，不设歌舞，没有半点招摇的热闹。朱红的大门半敞，沈君艳立于正前，一袭深青色素锦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姣姣、慧珠、月华三人分立两侧，皆是素净装扮，神色端庄平静，于往常无异。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都说朝暮阁是云州城最别致的楚馆，平日里都是大门紧闭，也没见过他们家姑娘，今日一见，果真不俗。”
　　旁人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没想到竟这般体面端庄。”
　　顾念之翻身下马，走到沈君艳面前，深深作揖：“顾某今日特来迎接苏姚姑娘，多谢沈当家成全。”
　　沈君艳还礼，转身入楼。
　　不多时，苏姚从朝暮阁正门缓步而出。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一道绯红身影自楼中缓步而出，那一瞬间，街上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苏姚今日盛装，一袭红衣灿若云霞，金线绣成的繁花层层铺展于裙摆之上，随着步伐轻轻流转，恍若春日百花齐放。乌发如瀑，尽数挽起，金玉珠翠簇拥其间，流苏垂落，映着日光微微摇曳。
　　她本就生得极美，平日里不施粉黛，已足以令人侧目，如今盛装之下，那张脸愈发明艳得惊心动魄，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杏眼清亮而沉静，眼尾微微上挑，既有少女的灵秀，又隐约透出几分摄人心魄的艳色。
　　街边有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也不知是谁先低低叹了一句：“难怪啊......”
　　难怪顾念之肯摆出这样的排场。
　　难怪云州城这两个月来，人人都在谈论这位苏姑娘。
　　这样的容貌，已不是寻常美人所能形容。
　　她一步步走出朝暮阁。
　　身后是雕梁画栋、灯火笙歌。
　　身前是朱门高户、锦绣前程。
　　红衣映着天光，竟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她身上的衣裳染红了长街，还是满街繁华，都成了她的陪衬。
　　顾念之站在轿前，看着她缓步而来，纵使早已见过无数次，此刻仍有片刻失神。
　　他忽然明白，世间有些人，本就该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譬如眼前的苏姚。
　　苏姚看见那顶八抬大轿，那绵延不见尽头的仪仗队伍，还有两侧密密匝匝围观的人群目光，一时竟微微怔住了。
　　她站在原地，竟迟迟没有迈步。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哟。”
　　苏姚侧头，姣姣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旁，她啧了一声，眼里满是促狭笑意：“真是难得。还能看到你苏姚腿软的一天。”
　　苏姚顿时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她：“谁腿软了？”
　　“没有？”姣姣挑眉，“那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刑场呢。”
　　苏姚被她噎得一时无语，原本那点莫名其妙的紧张，倒散去了大半。
　　姣姣见状，终于满意了，抬手轻轻一推她的背：“去吧，别给朝暮阁丢人。”
　　这时，沈君艳也走到苏姚身边，轻轻握了握苏姚的手：“姚姚。”
　　“嗯？”
　　“记着……”沈君艳看着她，斟酌了良久，最后只说：“罢了……平平安安地去吧。”
　　苏姚鼻尖忽然一酸，她张了张嘴，不敢说话，怕眼泪掉下来，只点点头，也不敢再看沈君艳，径直向前走去。
　　月华站在苏姚身后，神情复杂，她喃喃道：“苏姚姐姐，真是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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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顾府，苏姚偷偷掀开轿帘一角，一道侧门映入眼帘，队伍却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苏姚心惊，忙压低声音道：“顾公子，妾身应从侧门入府。”
　　顾念之握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是我心中看重之人，自当走正门。”
　　苏姚背上冷汗涔涔，下轿之后，几乎是被顾念之强拉着从正门走了进去。
　　令苏姚意外的是，拜堂的仪式进行得顺畅无比，仿佛演练过无数遍。顾家大娘子婉仪，一身织金妆花的褙子，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嫉怒，礼数周全。府中上下对苏姚恭敬有加，既无过分热络，也无半点怠慢。整个顾府仿佛早就为她留好了位置，只等她来填补。
　　这种诡异的顺遂，反倒让苏姚更加心惊。
　　入夜，烛影摇红。苏姚换上大红中衣，独坐榻前，掌心尽是冷汗。
　　顾念之推门进来，坐在她身旁：“姚儿今日辛苦了。”见她神色拘谨，他倒是笑了：“姚儿怕了？”
　　苏姚垂眸，不知如何作答。
　　顾念之给自己斟了杯茶，说道：“我知道你选择我，未必是真心喜欢我。”他语气平淡，“或许只是想寻一个避风港，总好过在风月场中浮沉。”
　　苏姚抬头看他，不明白这个节骨眼上他怎么提起这茬。
　　顾念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情感之事，岂可急求。你初来乍到，我若骤然亲近，倒显得我轻薄了。往后日子还长，你我慢慢相处便是。今夜你安心歇着，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真的起身往外走。
　　苏姚愣了一瞬，随即低声道：“公子若今夜独自离去，怕府中上下恐惹闲话。”
　　顾念之回头，温和一笑：“那边罗汉床，我在那里歇一晚便是。”
　　苏姚忙道，“怎可委屈公子，妾身去外间就好。”
　　说完，也不给顾念之推辞的机会，径自往外间去了。
　　顾念之也不勉强，吹熄了里间的烛火，道了声“安歇”，便没了动静。
　　黑暗中，苏姚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顾念之，大娘子婉仪，顾府上下……处处顺遂，处处诡异。
　　这一夜，她未曾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