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楼》宁无盐

19、第十九章 抉择 之后的

　　之后的半个月，顾念之按兵不动，只是每日雷打不动地买下苏姚的花榜，苏姚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倒是沈君艳有些急躁，终于，这日顾念之，亲自登门，来找的不是苏姚，却是沈君艳。
　　他开门见山，说想为苏姚赎身。
　　沈君艳心中一动，面上只是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请他坐下，问他打算如何安置苏姚，府中正室那边又是何打算。
　　顾念之并不急着回答，只拿出了一份礼单，请沈君艳过目。
　　沈君艳轻轻一扫，暗暗心惊，这排场，说是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她面上不显，只轻轻合上礼单，笑道：“顾公子，别的都好说，唯此赤金累丝凤冠，乃是正妻出嫁的行头，公子此举何意？公子莫不是忘了家中的旧人？”
　　顾念之心道，朝暮阁的妈妈，胃口真是不小！面上只做不忍之色，叹道：“实在遗憾，在下家中已有正室，不敢妄行，”顾念之叹息道，“但在下对苏姑娘一片赤诚，一番心意尽在这礼单之中。”
　　沈君艳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顾公子一片诚意，我自然看得见。只是有些话，总要问在前头。姚姚是我一手培养的姑娘，我舍不得她受委屈。顾府高门大户，规矩森严，府中又已有正妻。如今公子喜欢她，自然千好万好，可若有朝一日情分淡了，正室容不下她，她又该如何自处？”
　　顾念之闻言，倒也不恼：“沈当家担心得有理。”
　　他略一沉吟，道：“若沈当家不放心，苏姑娘入府之后，身契仍可暂留朝暮阁，不必立即转归顾府。”
　　沈君艳眸光微动。
　　顾念之继续说道：“半年之内，她只是以献艺之名暂居顾府。我会以纳妾之礼迎她入门，府中上下皆知她是我的人，却不急着办理脱籍文书。待半年之后，若一切安稳，再将身契转出不迟。若这半年间，顾府有人慢待于她，或是在下失信于她，沈当家尽可将人接回朝暮阁。”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沈君艳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这法子倒是新鲜，说到底，便是给彼此留一条退路。
　　姚姚人在顾府，外面的体面风光有了，身契却仍握在朝暮阁手里。
　　若顾念之当真珍重她，半年之后再办妥手续也不迟，若顾府当真有什么变故，至少姚姚还有回来的路。
　　顾念之看着她，温声道：“在下并非急于买断什么。我想要的，从来都是苏姑娘心甘情愿留在顾府。”
　　良久。
　　沈君艳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依公子所言。只是有一条。这次迎姚姚入府，就须得按纳妾之礼操办。”
　　顾念之微微挑眉。
　　“轿子、礼书、宴席，一样都不能少。”沈君艳直视着他：“我家姚姚虽出身风尘，却不是无名无分地跟着谁过日子。顾公子若真心待她，总不会舍不得这一份体面吧？”
　　顾念之沉默片刻，忽而一笑：“这是自然。便依沈当家所言。”
　　沈君艳闻言，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片刻后才道：“顾公子的诚意，我已经看到了。只是姚姚虽是我朝暮阁的人，却从来不是物件，赎身也好，纳妾也罢，终究是她一辈子的事。”她抬起眼，看向顾念之，“今日公子的意思，我会原原本本告诉她。至于如何决定，还要看姚姚自己的心意。”
　　顾念之闻言微微一怔。
　　这些年生意场上往来无数，他见惯了卖儿鬻女、待价而沽，也见惯了为了银钱将姑娘送来送去的人家，倒是极少见有人把一个青楼女子的意思看得如此重要。
　　他起身拱手一礼，郑重道：“理当如此。终身大事，本该由苏姑娘自己拿主意。在下今日前来，也只是表明心迹而已。若苏姑娘不愿，在下绝不勉强。”
　　沈君艳看着他，心中又添了几分满意。
　　不骄不躁，不逼不迫，既有诚意，又知分寸，单凭这一点，便已胜过许多人。
　　她笑了笑，道：“顾公子放心，我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顾念之点头应是，又将各项细节仔细商议妥当，这才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他略一迟疑，还是轻声说道：“沈当家。”
　　“嗯？”
　　“姚儿这些年，承蒙你照顾了。”他说得郑重，“日后若有幸接她入府，在下亦会尽力善待于她。”
　　沈君艳闻言，不由微微一怔。
　　待顾念之离开后，她独自坐在屋内，望着桌上的礼单出了许久的神。
　　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姚姚这丫头......倒真叫她撞上个不错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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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沈君艳命翠仙儿将苏姚请来。
　　苏姚进屋时，见她神色郑重，不由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
　　沈君艳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
　　待苏姚坐下，她才将顾念之今日登门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苏姚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沈君艳看着她，轻声道：“顾家拿出来的诚意不小。顾念之这个人，我虽看不透，却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你是个聪明姑娘，若去了顾府，是好是坏，自有自己的判断。若觉得好，便留下。若觉得不好，给我递个信，半年之期一到，我便接你回来。”她理了理苏姚的鬓边碎发，“朝暮阁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苏姚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道：“姐姐。”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女子这一辈子，总归该有个归宿？”
　　沈君艳怔了一下。
　　苏姚垂着眼，声音很轻：“寻个可靠的男人，有个安稳的家。纵然做不得正妻，只要对方真心相待，也算后半生有了着落。所以这些年，你总盼着楼里的姑娘们能遇见这样一个人。”
　　屋里静了下来，烛火轻轻跳动着。
　　良久，沈君艳才轻轻笑了一下：“这样，难道不好吗？总好过年老色衰，无依无靠。”
　　苏姚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吧。”她抬起头，看向沈君艳：“可姐姐，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不觉得嫁了人，人生便圆满了。也不觉得一个男人的喜欢，便能让我这一辈子高枕无忧。”
　　她的神情格外认真：“这些年，看着楼里的姑娘来来去去，我总觉得，人这一生，能靠得住的东西其实不多。”她低头掰着手指数道：“银子算一个，本事算一个。至于男人......”
　　她轻轻笑了笑：“今日喜欢你，明日喜欢别人，都是寻常。”
　　沈君艳望着她，没有说话。
　　苏姚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姐姐，我终究不是你，你盼着的东西，我未必想要。”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沈君艳有些意外，她一时不明白苏姚要的是什么，但也没有深究，只当她是小孩心性，于是她耐着性子道：“你若真不喜欢，横竖半年就回，可万一呢，万一你喜欢上那顾念之，愿意为他生儿育女过安稳日子呢？依我看，顾家是个顶好的机会。” 她反握住苏姚的手，问道：“我与你说了这么多，你究竟是怎么个想法？”
　　苏姚不说话，拿起沈君艳案上的礼单扫了一眼，满意道：“好，我去。总要去看一看。万一顾家真像姐姐说的那样好呢？”
　　沈君艳望着她，终究也笑了，只是那笑意里，不知为何，隐隐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