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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顾念之
转眼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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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距离苏姚在荷塘雅集上惊鸿一现,已过去两月有余。
这两个月里,她虽未正式挂牌,却已渐渐成了朝暮阁最受追捧的姑娘。
云州城里但凡有些体面的酒席、诗会、赏花宴,总有人递帖子到朝暮阁来,指名要请苏姚娘子作陪。
原因倒也简单,无非容色二字,但也不止于此。
苏姚实在太会讨喜。
她生得艳丽,却不走月华姣姣那样的傲冷路线,一张俏脸总含着三份笑意,叫人看了欢喜,小嘴也跟抹了蜜一般,最难得是她的机灵劲,席间有人高谈阔论,她便捧场;有人故作深沉,她便聚精会神地听着;有人说起得意事,她总能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叹与钦佩;便是那些说了半天仍讲不清楚的话,经她三言两语一点,也能让满席人都跟着笑起来。
即便如此,沈君艳还是隐隐担忧,只因苏姚的技艺略有欠缺,若要细论,苏姚的琴棋书画都各有章法,可惜样样都不拔尖,哪怕是跟自家姑娘比,她的舞比之月华,诗词比之姣姣,终究差了半筹。
可她偏能另辟蹊径,棋风平平,便擅长论棋,能把一局旧谱拆开揉碎,将其中攻守得失拆解分明。琴音有欠,便自创一些颇有意韵的小调,其中几首,在坊间流传甚广。
便是寻常吟诗作对,她也未必句句惊艳,却时不时神来几笔,令文人墨客回味无穷。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看明白了。苏姚真正厉害的,从来不是琴棋书画,而是那颗七窍玲珑心,她总能让人觉得自己被认真听着、记着、放在心上。
云州城里渐渐有人笑言:“席间若少了朝暮阁的苏姑娘,再高雅的聚会,也会变得索然无味。”
不少文人骚客、达官显贵递了名帖,誓要将这朵含苞待放的娇花收入囊中,沈君艳左挑右捡,迟迟不定。
朝暮阁的账房里,沈君艳和苏姚相对而坐,神色都有些凝重。桌上摊开的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两个多月来各位贵客的出价。
沈君艳手指点着最上面那个名字,眉头紧锁:“王德福。”
云州城做绸缎生意的富商,家资颇丰,却是个出了名的粗俗性子。每回到朝暮阁来,总爱借着酒劲对姑娘动手动脚,偏又舍得砸银子,因此寻常花楼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打见过苏姚以后,更是像着了魔一般,三天两头递帖子、送礼物,非要将她捧回家不可。
苏姚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这死胖子倒是执着,竟是咬着不放了。”
沈君艳叹了口气:“他给的价码,实在不少。只是这王德福一无权势,二无名声,不过一庸俗商贾,你要是头一回跟了他,往后的身价就难抬了......”
苏姚何等乖觉,作势就跪在地上,扒着沈君艳的腿“哭诉”起来:“妈妈开恩,姚儿不愿啊!”
沈君艳无奈而宠溺地轻轻推开她:“没个正行!”她的手轻轻拂上苏姚的脸颊:“说正经的,姚姚想要什么样的?我们虽然是青楼女子,可我也不愿你轻易许了人,你告诉我,想要什么样的,或者已经有了什么意中人,我尽力成全你。”
苏姚半玩笑半认真道:“但凭妈妈做主,只别是这王德福便好。”
“你当真没有自己的主意?”
苏姚自嘲道:“横竖交易一场,与谁并不那么重要。”
“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怎的对男女之事就一点憧憬念想都没有吗?”
苏姚愣了一下,她原本还笑着,听到这里,那点玩闹神色却慢慢淡了下去。
窗外正是秋高气爽,几片银杏的金叶,蝴蝶翻飞般飘了进来。
苏姚垂着眼不说话,自然知道沈君艳是什么意思,她们这样的姑娘,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高门大户里钻,就是盼着哪天能遇上个真心人替自己赎身。
她可不做这白日梦。
姑娘们似乎总以为,被接入豪门大户、或是被心上人带离青楼,人生便从此圆满,可那并非人生终点,苦难也远未结束。
于是她笑道:“姐姐今日怎么了?平白无故说这些。”她伸手替沈君艳添了半盏茶,语气难得温和,“我不过是个自卖入楼的丫头,既没受人胁迫,也没遭人拐骗。当初签卖身契的时候,我心里便早就想明白了。”
沈君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苏姚打断她,轻轻摇头道:“再着,姐姐待我这样好,怎能让姐姐做赔本买卖,我这一生就是给姐姐当牛做马的命。”
沈君艳听得心里发酸。
她知道,苏姚聪慧、透彻,又豁得出去,以为自己什么都想明白了,可苏姚毕竟才将将十五,人生的路还长,心思未必不会变,沈君艳只怕她来日悔不当初。
苏姚见沈君艳不说话,又笑眯眯地凑过去,靠在沈君艳肩头:“姐姐若当真心疼我。那就替我挑个模样周正的小郎君,别让我每天对着王德福那张脸。”
沈君艳被她逗得又气又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可想好了?只要模样俊俏的小郎君,别的不挑?”
苏姚认真道:“不挑,全凭姐姐做主。”她把头埋在她肩窝里,懒洋洋地蹭了蹭,轻轻道:“姐姐,人活着,总不能什么都想要。能有朝暮阁,有姐姐,有如今这些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那不如,你来看看这位?” 沈君艳说着,从桌上抽出一张帖子递过去。
苏姚接过来,低头一瞧,顿时乐了。
“顾念之?”这名字她自然不陌生,这两个多月来,苏姚与顾念之几乎隔三岔五便会碰上。
有时是楼里的诗会,有时是文人雅集,有时是商贾宴饮。
在这些集会上两人也交谈过,称得上是相谈甚欢。
然而,顾念之从未递过要求单独见她的帖子,亦不曾亲自上朝暮阁拜访苏姚。
苏姚从不怀疑自己对男人的魅力,因而道:“这顾公子……人是不错,奈何囊中羞涩,不中用啊……”
沈君艳险些被茶水呛住:“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过去:“我前些日子特意找人查过。”
苏姚展开一看:顾念之,年二十五,顾家嫡子,父母早亡,十八岁便接掌家业,顾家世代经营皇商买卖,专为宫中采办珍奇异宝,与京中权贵多有往来,如今云州顾家生意遍布南北,家财巨万。
苏姚眼睛一亮:“看他行止气度,知道出身不一般,没想到竟这般显贵,皇商倒还其次,年纪轻轻已经是当家人,倒是跟我们家君艳一般有本事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沈君艳嗔怪道,接着说下去,“顾念之家中只有正妻唤作婉仪,乃是户部员外郎柳大人家的千金,两家世代交好,顾念之与柳婉仪自幼青梅竹马,八年前成亲,据说夫妻恩爱,琴瑟和鸣,育有一子,在云州城传为佳话。除婉仪外,顾宅中没有其他姬妾,这在贵人家中极为罕见。可见此人与旁的男子确有不同。”
“有钱又专情,还生得一副好皮囊,这般完人当真难得一见。”苏姚坚定道:“只是,他对我并无意啊!”
沈君艳说道:“我看未必。”她伸手翻开旁边一本账册:“你自己看看。”
苏姚低头,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两个月的花榜记录。
朝暮阁近来新设百花榜,客人可为心仪姑娘赠花,每朵花价格固定。再到月底统计花数,花魁便从中决出。
原本不过是敛财的小把戏,谁知竟意外受欢迎。
苏姚随意翻了几页,忽然动作一顿。顾念之,赠花五十六朵,位列榜首。
第二名的客人不过赠了八朵。
两相对比,简直触目惊心。
苏姚眨了眨眼。
又低头看了一遍:“这账册是不是记错了?”
沈君艳没好气道:“账房记错一次两次也罢,难道能错五十六次?这些银子可都实打实进了账。”
苏姚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君艳,你说若他真是专情之人,来招惹我,究竟为何?”
沈君艳思索道:“姚姚天生丽质,谁人见了你可以不动如山?那顾念之再好,也是男子,兴许对你是情难自禁,失了本心了呢。”
苏姚听到沈君艳这样说,心下有了计较:“既如此,明日,我且去试他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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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云州城北,顾府。
顾念之回到府中时,已是亥时。他本想直接回书房,却在穿过花园时,看到正厅里还亮着灯。
他脚步微顿,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正厅内,柳婉仪俏生生站着,依然记忆中温婉娴静的模样,顾念之的心不由一软,恨不得时光永远停在此刻才好。婉仪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夫君回来了?这么晚,可是应酬耽搁了?”
“嗯。”顾念之淡淡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婉仪起身,亲自为他倒了杯茶:“夫君辛苦了,喝口茶润润嗓子。”
顾念之接过茶碗,喝了几口。
婉仪讨好般地问道:“夫君觉得这茶可还适口?”
顾念之淡淡回道:“尚可。”
婉仪见他不语,继续道:“府中下人说,夫君这两个多月,几乎日日遣人往醉春楼的花榜送花。”她顿了顿,声音温柔依旧,“那朝暮阁里,可是有什么稀罕物件,让夫君这般挂念?”
顾念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冷冷道:“是又如何?”
婉仪被他突如其来的冷硬语气噎了一下,却仍努力保持和善的笑容:“夫君莫误会,妾身并无他意。只是......只是担心夫君。”
“不劳夫人挂心。”顾念之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婉仪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的神色,却又很快掩饰过去。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又强自笑道:“妾身听闻,夫君在醉春楼看中了一位姑娘,想来必是才貌出众,方能得夫君青眼。既如此,夫君何不将那姑娘接进府来?也省得夫君日日奔波,妾身也好尽主母之责,姐妹之间也可相互照应。”
这本是正妻大度之言,却不想顾念之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婉仪,眼中满是怒火:“你这是何意?横竖我喜欢谁,看上谁,你是半点都不在意么?”
婉仪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妾身……妾身绝无此意!”
“照应?”顾念之冷笑,“你想照应她,也无不可,既然你这么大度,那就吩咐下去,顾府不日将迎接新人!”
说完,顾念之作势就要往外走。
“爹爹,爹爹!”突然旁边蹿出一只白白嫩嫩的孩子,正是顾念之刚满五岁的稚子,抱着顾念之的腿唤他。
顾念之不动声色地移开孩子的手,语气克制道:“无妄乖,去找娘亲好不好。”说完,头也不回地往书房去了。
婉仪咬了咬唇,颤抖的手紧紧地攥着裙裾,眼泪终是滚了下来,她抬眼看到一旁的孩子,又赶紧擦去眼泪,把稚子抱进怀里,轻声安慰着。
片刻,她又变回了顾府沉着冷静的当家主母,她转身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把李管家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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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时分,朝暮阁。
顾念之受朝暮阁之邀,与苏姚姑娘一聚,行至雅间外,便听得房内隐有琴音传来,清冷哀婉,欲说还休,他在门外静静听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个苏姚,当真是个妙人。
一曲终了,他才轻轻敲门。
“请进。”苏姚的声音传来,清脆悦耳。
推门而入,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藕荷色罗群,乌发只用一只簪子挽起,整个人清丽出尘,不施粉黛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顾公子。”苏姚起身相迎,盈盈一拜。
“苏姑娘不必多礼。”顾念之含笑道,“方才那曲子,是姑娘新作?”
“是小女子近日偶有所感,胡乱谱的,让公子见笑了。”苏姚垂眸道。
“哪里。”顾念之在她对面坐下,“姑娘这曲子,意境高远,非寻常之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起来,气氛融洽。苏姚说话时总是恰到好处地垂眸浅笑,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
顾念之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道:这丫头演技倒是不错。
他常年和各色人等打交道,苏姚这点伎俩,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只是这小丫头实在貌美,赏心悦目,他倒也不介意陪着她演一演。
今天这场谈话,只怕不简单,顾念之静静等着。
茶过三巡,苏姚终于按捺不住,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轻声开口:“今日设宴相邀,一来是想谢过公子这些时日的照拂与厚爱;二来……也是有一句藏在心里许久的话,想亲口说与公子听。”
顾念之抬眼看她:“姑娘但说无妨。”
苏姚深深看着顾念之,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几次欲言又止。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初见那日,我便觉得公子与旁人不同。后来见得多了,越发觉得与你说话舒心。”她垂下眼睫,声音轻了几分,“我深知自己身份,也从不敢奢望太多。只是……喜欢这种事,终究由不得人。再过些日子,我便要挂牌了。今日鼓起勇气说这些,不过是想替自己争一回。”
苏姚手心冷汗涔涔,原来说起谎话,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容易,从今往后,自己都得这样曲意逢迎,苏姚咬咬牙,硬着头皮说下去:“若公子心里也有我,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欢喜。我不敢求什么天长地久,只盼能陪公子一段时日,便已知足。”
话音落下,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顾念之静静望着她,眸光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姚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若公子只是来听曲消遣,我自然也会尽心侍奉,不敢有半分怠慢。可我对公子的心意,却是真的。”她轻轻笑了笑,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所以我想问一句,公子,可愿意收下吗?”
顾念之沉默片刻,缓缓放下茶盏,再抬眼时,目光已柔和许多:“苏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在我看来,姑娘聪慧通透,胜过许多人。能得姑娘青眼,本就是我的福气。”他看着苏姚,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若说高攀,也该是我高攀姑娘才对。”
苏姚闻言,垂下的睫毛微微颤抖,良久才抬起头来。那双杏眼中蓄满了泪,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轻颤的叹息。
她任由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脸上却是凄然的笑容:“姚儿别无所求,能够明白公子的心意,已经心满意足。往后......姚儿只要想到公子今日这番话,再大的苦难都能熬过去。”
她深深看着顾念之,眼中满是柔情和依恋:“公子今日这番话,姚儿会一直记得。从前总觉得世上男子皆是一般模样,如今才知道,原来并非如此。”说到这里,她几乎再也控制不住,微微侧身,以帕拭泪,那姿态凄婉动人,却又强撑着几分坚韧倔强,如此美人,任是无情也动人,顾念之竟不知不觉入了戏。
他上前轻握苏姚的手:“姚儿莫要伤怀,你这样,倒显得在下薄情寡义了。”
苏姚摇头道:“公子哪里话,公子已经给了姚儿天大的恩情。姚儿……姚儿只是感怀身世,为自己哭一哭罢了,让公子见笑了。”
“姚儿,你放心。”他认真地看着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在下既然回应了你的一片真心,便会护你周全。”
苏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公子的意思是......”
顾念之没有多说,只道:“你且放宽心就好,我也是时候去跟沈妈妈谈一谈了,必不叫你受一点委屈。”
“公子!”苏姚激动得几乎要跪下去,被顾念之扶住,“公子对姚儿如此,姚儿......姚儿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苏姚本就生得倾城绝色,此时更做娇弱之态于男子面前,顾念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却很快敛去。他只是温声道:“姚儿且安心等着,在下这就去找沈当家言明此事。”
说着,他站起身来,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房间。
顾念之一走,苏姚轻掸腮边的眼泪,坐到铜镜前,细细端详镜中之人,眸子犹有些红肿,面上尚残几分楚楚可怜之色,她自省表现,甚为得意,轻声说道:“男人倒也好哄得很呢!”说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还有刚才的情深模样。
屋外的顾念之亦不复刚刚的深情模样,他略略回味了苏姚方才的一番演绎,嘴角不觉微扬,这姑娘虽然稚嫩,亦有十足动人之处,念及于此,心下暗笑:既如此,接回府中亦未尝不可。人生在世,本当添些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