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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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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新人
青儿离去已有三日,那钱婆子却迟迟未回,沈君艳心中暗自焦急。
直至三日后的深夜,钱婆子匆匆赶回朝暮阁,身上带伤,神色惊恐。
“当家!不好了!”她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青儿……青儿被人劫走了!”
沈君艳心中一沉,急问:“怎么回事?”
钱婆子颤声道:“我正带着青儿往陈家去,路过城郊,突然窜出几个壮汉,二话不说就带走了青儿,老身拼死才逃回来报信。”
沈君艳脸色煞白,心里飞快转过一遍,是贺兰朔的同伙,亦或是别的什么人?
她沉默片刻,咬牙道:“钱婆子,这事你且烂在肚里,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只消记住,青儿去了陈家。”
钱婆子见她神色如此,知道此事不宜掺和,急忙点头:“沈当家放心,此事再无第三人知晓。”
沈君艳拿了些银钱给她,打发她离去,随后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她决定按下此事,也不让苏姚知道,免得徒增她的愧疚。
但她没有瞒着肖晋。数日后,肖晋根据沈君艳提供的线索,在城郊又拿下了几名北凉余党,然而搜遍藏身之处,青儿的踪迹仍是全无。
肖晋将此事告知沈君艳,沉声道:“余党已除,但青儿……下落不明。”
沈君艳默然片刻,轻叹道:“能除掉余党,便已是万幸。至于青儿……只能听天由命了。”
肖晋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说出来也无用。北凉余党已经伏诛,茫茫天下,又该去哪里找青儿?
他起身离开,院门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君艳坐在原处,久久没有动。良久,她缓缓低头,抬手蒙住双眼。
这些日子,她一直不敢、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青儿如今身在何处,她是否受了伤,甚至,是否还活着。
青儿胆子太小,小时候打雷,总爱钻进她被窝里;第一次接客那夜,哭得眼睛肿了三天,还是她陪着熬过来的。
可如今......
将青儿推进如今这番境地的人之中,竟有她沈君艳一份。
时光在过去酿成多少美好,便在今日沉淀下多少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她颤抖的身子渐渐平静,她缓缓抬头,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情绪,复归平静。
她坐回案前,桌案上压着几张纸,那是姣姣前几日送来的诗社章程。
朝暮阁如今名声渐起,来往文士越来越多。姣姣素来爱这些风雅事,近来一直张罗着办个诗社,借此结交云州名士。
她目光落在纸页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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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肖晋又来了。如今他来的次数越发频繁,也越来越不避及他人。
沈君艳早早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她眉头微微一蹙,很快又恢复如常,待肖晋走近,她方如才瞧见一般,换上笑颜,迎了上去。
一番寒暄过后,肖晋忽然开口:“君艳。”
他甚少这样叫她,沈君艳暗叫不好。
肖晋浑然不觉,看着她缓缓道:“如今朝暮阁与镇抚司的合作,并非胁迫。你若愿意帮我,我承你的情,我护朝暮阁,也是因为……”
不等肖晋说完,沈君艳迅速跪地抢白道:“大人对朝暮阁的维护,君艳铭记于心。往后无论镇抚司有何需要,朝暮阁都不会推辞,只愿不负大人今日之恩。”说完,便长跪在地。
肖晋一顿,久久没有说话。
沈君艳只匍匐在地,久久不动。
肖晋全都明白了。
他竟不觉十分羞恼,只是心中微微发苦,艰涩开口:“你当真半分机会也不肯给我?”
沈君艳听得心头微颤。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生死关头,肖晋曾舍命救她;朝暮阁风雨飘摇之际,也是他一次次伸手相护。
她敬他,信他,亦感念他。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答应。
沈君艳只好做出决断:“君艳蒲柳之姿,本不值得大人如此相待。再者,朝暮阁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楼里几十个姑娘,全靠这一口饭活着。我作为当家,只想护得朝暮阁周全,实在不愿再生变故。”
“望大人成全。”
肖晋静静看着她。
院中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
许久。
肖晋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到眼底。
“我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老赵他们,我给你留着。若有事,记得来寻我。”
肖晋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本该松一口气,可不知为何,心头却沉了一瞬,心中莫名在想:今后还能看见他吗?
她在廊下坐了许久,直到日头一点点西斜,她才起身回房。
到了夜晚,昏黄灯火下,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一只紫檀木小匣,里面放着朝暮阁的地契,还有几封旧信,纸页已经泛黄,边角也磨出了毛边,却被保存得极好。
寄信的人始终只有一个。
赵长生。
沈君艳指尖轻轻拂过信封上的字迹。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少年。
她被人牙子拖上马车时,赵长生死死抓着她的手,哭得满脸是泪。
后来,他竟一路寻到了醉春楼。
少年站在楼下,攥紧拳头,对她说:“君艳,你等我。我一定回来接你。”
这些年过去,每逢她生辰,总会有一封来自边关的信。
信里的字句也总是一样,让她保重身体,让她等他回来。
灯火微微摇晃。
沈君艳垂眸看着那几封信,忽然有些出神。
早几年,她还曾无数次幻想过,赵长生凯旋,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威风凛凛的将军甲,将她从醉春楼接出去。
那时,她把这当作活下去的念想,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份念想渐渐淡了,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日日盼着被人救走的小姑娘。
如今的朝暮阁,姑娘们的生计,楼里的兴衰荣辱,早已与她紧紧绑在一起,她离不开这里,也放不下这里。
沈君艳低头一笑,笑意很浅,带着说不清的怅然。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若赵长生真的回来了,自己是否还会跟他走。
窗外夜色沉沉,她将那些信重新收回匣中,动作依旧珍重。
——
盛夏时节,朝暮阁后院的荷塘开得正盛。
姣姣难得起了兴致,设了一场小雅集,请了云州几位颇有名气的文士前来赏荷论诗。
亭中焚着淡香,四面竹帘半卷,荷风徐徐而来。
一众文人饮酒赋诗,气氛正好。
有人望着池中被烈日晒得微微卷边的荷叶,忽然笑道:
“我出一句,诸位且来对对。”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烈日烘荷翠盖枯。”
这一句其实算不得如何惊艳,不过胜在应景,也是文人雅集里最常见的起句路数。众人自然纷纷叫好,随后便各自低头沉吟起来。
偏于此时,忽起一阵风,清风穿过水面,吹得满池荷叶轻轻摇曳,也替闷热的华亭送来了一丝难得的清凉。
紧接着,一道女子声音便随着那缕清风悠悠递了进来。
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尚未褪尽的稚气,却偏偏灵动得很:
“游鱼犹卧碧阴隅。”
有人皱起眉头,低声道:“这……不大通吧?”
旁边有人却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写出了鱼儿的几分悠然,倒也还算朴拙。”
话音未落,一阵夏风涌了进来,吹得满桌宣纸飞散开去,席上众人纷纷伸手去拦。
屏风后头,一女子缓步而出,浅碧色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衣袂翻飞,与池中初开的荷花浑然一体,摇曳生姿。
她随手接住空中一张飘落的宣纸,纸张刚好遮去了她大半面容,叫人看不分明,只露出一点含笑的唇角与纤巧的下颌。
下一瞬,她轻轻念出了后两句:“风来便向清波去,花落何曾叹有无。”
说完,指尖微微一松,任清风将纸带去,苏姚明媚的面容,带着天然无忧的笑意,展露在众人面前。
说不出来有多美,只是让人疑惑,她身后那满池的莲花,怎么瞬间失了颜色?
姣姣坐在席上,端着茶盏,嘴角往下一撇,冷冷道:“矫揉造作,毫无灵气。平日里不好好做功课,现在到还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
苏姚立刻转过头,依偎在姣姣身边,一副告罪求饶的模样,嘴里软声道:“好姐姐,可千万别告诉当家的我逃学。”
那声音如夏日里的一捧清泉,沁人心脾。
姣姣睨她一眼,无奈地对席上众人摆了摆手:"诸位别见笑,这是阁里最受偏疼的一位妹妹,仗着当家的宠她,向来没什么规矩,诸位权当看个热闹便是。”
席上有人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有人开口问:“这位姑娘,以前怎么从未见过?”
姣姣只说:“年纪还小,当家的舍不得。”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席上几人对视一眼,各自若有所思。
苏姚嘴上告饶,却半点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她仍站在风口处,眉眼盈盈,时不时接上一两句诗,偏偏句句都灵动鲜活,带着一股不按章法来的狡黠劲儿。
那些文士原本是冲着姣姣来的,如今却一个个都忍不住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甚至连方才最挑剔的那位老翰林,也笑眯眯捋着胡子,连说了两句“有趣”。
姣姣终于忍不住了:“还不走?”
她作势便拿团扇去打苏姚。
苏姚顿时笑着往后躲,一边躲,一边告饶:“姐姐息怒!我这便走,我这便走!”
她笑声清脆,人已轻快地退到了回廊边,浅碧色的裙摆被风扬起,整个人像一只飘然而至的蝴蝶,轻轻从众人心头掠过去,才刚撩拨出一点痒意,人却已经飘飘然飞远了。
只余下满亭荷香,与一场意犹未尽。
后头雅集虽仍继续,可众人的心思,却明显已经散了。
有人装作不经意地向姣姣打听:“方才那位姑娘……”
姣姣却始终一副气不过的模样:“不过是阁里一个没规矩的小丫头罢了。”
“诸位可别再提她了。”
她越是不肯说,众人便越是惦记。
仅仅一日,朝暮阁藏着一位绝色的消息,便悄悄传遍了整个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