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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沈君艳这段 ...

  •   沈君艳这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旁人家的妈妈忙,忙的是迎来送往、招揽客人,沈君艳每日却忙着审名帖、排日程、看账册、定规矩,隔三岔五还要替姑娘们收拾些叫人哭笑不得的烂摊子。
      其中事儿最多的,便是慧珠。
      慧珠的生意是真好。她原就擅长珠算,又熟悉商路行情,云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被她结交了个遍,有时一晚排两三场清谈,前头一个才送走,后头一个便已在雅间候着。沈君艳看着她那日程,都替她捏一把汗,生怕她哪天把客人的名字都弄混了。
      偏偏慧珠周旋得极好。她不单陪人谈笑,也替人算账、看契、为生意牵线搭桥。她看人极准,经她引荐的人,多半稳妥可靠,久而久之,云州城里竟渐渐传出一句话:旁人的话未必可信,若是朝暮阁的慧珠姑娘点过头,便可放心用。
      于是,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货船坏在半道,急着寻手艺靠谱的修船匠;有人往外地运瓷器,四处打听结实耐用的防震垫;也有人主动捧着名帖上门,只求慧珠替自己在旁人面前说一句好话。
      不知不觉间,慧珠竟隐隐成了云州商路里一处颇有分量的关节。
      唯一的麻烦,是僧多粥少。
      那天傍晚,钱庄大掌柜钱宏远和粮商赵怀玉几乎前后脚进了门。沈君艳在账房听见动静,出来一看,便当机立断,打算先把后来的赵怀玉请回去,只说慧珠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再约。
      慧珠却已经从屏风后转了出来,瞥了她一眼,附耳低声道:“无妨,两人都留下。”
      沈君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慧珠已经转身迎了上去。
      她笑意盈盈,礼数周全,把两人分别引进不同包间,中间隔着一道长廊,彼此谁也碰不上谁。
      沈君艳站在廊下,看着她来回周旋,心始终悬着。她一会儿怕钱宏远忽然起身乱走,一会儿又怕赵怀玉提前出来,若真在走廊里撞个正着,今日这场面便不好圆了。
      好在慧珠心里有数。
      她先把钱宏远那边哄得喝多了,趁着人靠在榻上眯眼打盹的空当,又转去赵怀玉那里,把对方托付的事务谈了个七七八八。等两边都安置妥帖,她这才慢悠悠走出来,拍了拍手,神色从容,只说还得回去替赵怀玉琢磨那份文书。
      沈君艳这才长长松了口气,靠在廊柱边,原本还想提醒她收着些,可转念一想,慧珠如今也是朝暮阁的小股东了,倒真不好再像从前那样训她。
      慧珠生意好,攒钱也快。她脑子活,看准时机,便与几位相熟恩客合着做了两笔正经买卖。那几位客人身家清白,事前也都向沈君艳报备过,算不上坏规矩。后来,她竟又拿出一部分银子,入了朝暮阁的股。
      沈君艳看着她,半晌只说了一句:“你这人,胆子也忒大。”
      慧珠笑嘻嘻凑了过来:“富贵险中求。”
      沈君艳到底被她逗笑了,却还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慢悠悠道:“那也不必刀尖舔血,你好歹收着些,别把自己赔进去。”
      慧珠这回倒认真了些,点点头:“知道了。”
      一连几日,沈君艳被慧珠累得狠了,这日难得稍稍清闲,便早早歇下。
      才刚迷迷糊糊中,却听得一女子尖利的叫骂声,之后便是一声巨响,立时将她从梦中扯了回来。她翻身坐起,侧耳听了听,是姣姣那屋。
      沈君艳披衣出去,下了楼,走到廊上,便见沈知秋站在姣姣门口,衣裳穿得有些仓皇,腰带还没系利落,手里拎着一只鞋,神情说不清是气还是窘,总之很不好看。
      地上散着几样东西,显然是从里头扔出来的。
      沈君艳站在廊角,没有出声。沈知秋是云州书院山长,又是正经进士出身,平日里最重体面。她若此时露面,反倒更叫他下不来台。
      只见沈知秋先是下意识四下望了一眼,见廊下无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赶紧弯腰将地上的衣物一件件拾起来,连掉在地上的书卷都仔细拍了拍灰。
      收拾妥当后,他又站在姣姣门前,低低唤了一声:“姣姣。”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沈知秋在门口站了片刻,终究没再敲门,只默默拢紧衣襟,压低脚步,沿着长廊快步离开,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窘迫。
      沈君艳躲在暗处,看得很是震惊。
      沈君艳第二日一早便去找了姣姣,姣姣只是懒懒地倚在榻上,抱着手炉翻书,神色淡淡的,提起沈知秋时,也不见多少委屈气恼,好像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那日之后,姣姣闭门几日,之后便也如常了,来找她的多半仍是些文人雅士,她也照旧陪着谈诗论书,只是态度始终淡淡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倒越发勾得人心里发痒。至于沈知秋,姣姣像是浑然忘了这个人。
      反倒是沈知秋那边坐不住了。不出半月,他竟备了厚礼,托人来寻沈君艳,请她代为说和。
      沈君艳看着那份礼单,半晌没说话。那位平日里最讲风骨体面的山长大人,如今竟也肯低头到这个地步。
      沈君艳礼物照单全收,却只淡淡回了一句:“山长的意思,我会带到。至于姣姣愿不愿见,那是她自己的事。”
      后来姣姣也不知是气消了,还是觉得拿捏得差不多了,终究还是见了沈知秋。
      两人如何和好的,旁人并不清楚。只是自那之后,云州文人之间,倒渐渐传出一段风流佳话。说朝暮阁那位姣姣姑娘,才情高、性子傲,连云州书院的山长都肯为她低头赔礼。
      文人最吃这一套。
      一来二去,“姣姣”二字,竟渐渐成了云州风月场里另一种名头。
      后来苏姚听见外头那些说法,笑得直拍桌子,说姣姣最配“病娇”二字,姣姣只白了她一眼,却也没有辩白。
      沈君艳坐在旁边听着,也觉得这二字实在与她般配,难为苏姚能想出来。
      相比之下,本来觉得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月华,沈君艳反倒落了个清闲。
      月华话少,安静羞怯,沈君艳起先还有些担心,怕她太过内敛,拿捏不住客人。哪知她骨子里极有主意,轻易不动,可一旦盯住了目标,下手又稳又准。
      那位从京城来的韩御史,头一回来朝暮阁时,面上还带着几分拘谨与不自在,谁知月华只一支舞,便将人彻底留住了。
      后来月华梳拢那夜,身价更是一举压过了云州城这些年的旧例。
      虽说韩子墨终究不会久留云州,两人多半不过露水情缘,可月华头一个入幕之人,便是这样的人物,往后的路,自然比旁人宽阔许多。
      朝暮阁里的姑娘们私底下提起,也都忍不住感叹,说月华这一手,替自己谋了个极漂亮的开局。这些话月华听着,神情依旧淡然平静,只是原先那种羞怯生涩,再也不见。
      三人各有各的路数,沈君艳忙里忙外,日日被这一摊那一摊的事缠着,也只偶尔能在空隙里勉强喘口气。
      然而一抬眼,又见苏姚从回廊那头跑了过来,手里抱着本书册,不知正拉着姣姣说些什么。两人靠得极近,苏姚一脸认真,据理力争,姣姣却只懒洋洋白了她一眼。
      偏苏姚死活不依,扯着她袖子还要再说。姣姣被她缠得没法子,抬手把人拍开,转身便走。
      沈君艳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头痛。
      再过不久,苏姚也该挂牌了。
      除了自己,苏姚平日里与姣姣最合。两人天天拌嘴,三句话不到便能吵起来,可偏偏怎么吵也吵不散,一个比一个能折腾。
      如今一个姣姣,已经够叫人头疼了。若再来个和她同一路数的苏姚——
      沈君艳抬手扶了扶额,只觉得往后朝暮阁的房顶,迟早得被这两个小祸害掀了。
      朝暮阁的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往前走着。
      这里的一套规矩,把每个人轻轻裹进去,只一人,始终觉得自己被隔在外头。
      青儿坐在廊下,低头拨弄着怀里的琵琶弦,一下两下,音调散乱,始终不成曲子。
      远远地,苏姚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径直去了沈君艳那边。两个人靠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轻。偶尔沈君艳点一点头,偶尔苏姚拿炭条在纸上划两下,神情认真得很。她们之间那份熟稔与亲近,仿佛谁也插不进去。
      青儿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去。
      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那股堵在心里的难受究竟从何而来。只是每次看见她们那样凑在一起说话,心口便总像压着什么,闷得发紧,又无从开口。
      她不是没努力过。
      这些日子,她也一直在想,自己到底该走什么路子。像姣姣那样,还是像月华那样,又或者像慧珠那样,总该有个属于自己的样子。
      可偏偏每次真坐到客人面前,那股劲儿便散了。
      想端着,眉眼间却总藏不住几分怯意,看在人眼里,反倒显得生硬;想大方,又总差那么一点底气,怎么说、怎么做,都透着股勉强,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一来二去,客人最多也不过夸一句“琴技不错”,便再无下文。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倒在血泊里的马顺。
      朝暮阁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朝暮阁了。姑娘们看着似乎没什么变化,可每个人都已经往前走了。只有她,好像还停在原地。
      明明沈君艳和她一起经历了惊涛骇浪,为什么她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甚至身边还多了个苏姚。
      青儿手指一重,狠狠拨了下弦,弦音涩得刺耳,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大约三四日后,青儿有了第一个正式入幕的宾客。
      赵公子,是个外地商人,平日寡言少语,不太引人注意,好处是出手极为大方,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有一点有些古怪。
      平日话少时还不明显,可相处久了,青儿渐渐察觉,他说话时,带着一点不属于大乾的口音。
      她没有告诉沈君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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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之后,朝暮阁愈发安静,整栋楼仿佛都已沉睡,只偶尔传出几声迷迷糊糊的呢喃。
      三楼最里侧的一扇小窗,却仍透着一点暖黄灯火。
      护院老赵守在后院角门边,看见那道熟悉的人影,只低头行了一礼,便侧身让开。
      肖晋披着一身深色斗篷,沿着后院暗廊一路上楼,脚步极轻。
      如今他来朝暮阁,从不走正门。
      外头人人都在猜朝暮阁背后究竟是谁,肖晋当然清楚,他越少露面,朝暮阁那层“深不可测”的壳子便越稳当。
      可偏偏,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是为了消息,有时只是顺路坐坐,至于究竟顺不顺路,他懒得细想。
      推门进去时,沈君艳正坐在灯下翻账册。
      她似乎早知他会来,桌上热茶早已备好,旁边还温着一壶酒。
      听见动静,沈君艳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肖大人。”
      肖晋淡淡“嗯”了一声,他随手解下外袍递了过去。沈君艳转身替他挂到一旁衣架上。肖晋看着她纤细灵巧的手指,忽然有一瞬恍神。很多年前,他妻子也总这样替他整理衣袖。
      屋里只点了两盏小灯,光影暖融融地落下来,将整间屋子都映得安静柔和。
      肖晋端起桌上的茶,漫不经心道:“你的那些姑娘,近来越来越像样了。”
      沈君艳低着头,并不言语。
      “前阵子抓的几个私盐贩子,还有两个替人倒腾官粮的中人,最早都是从朝暮阁透出来的风声。”肖晋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件寻常小事,“底下人回话,说你楼里的姑娘,如今连道上的黑话都学得有模有样。”
      “有个跑船的,在慧珠那里聊了一晚上‘沉货’和‘平码’,回头还真以为自己遇上了懂行的人。”
      肖晋垂着眼,慢慢转着手中茶盏。
      “你把朝暮阁调教得很好。”
      沈君艳恭敬道:“那都是镇抚司的调教之功”,接着,她轻声问道:“大人今日倒来得晚了些。”
      肖晋垂眼看她,沈君艳已换下白日里待客的繁复衣裙,只穿了件月白色软缎长衫,衣料柔软,衬得她整个人也像浸在灯色里一般温润。她乌发松松挽着,只斜簪了一支素玉簪子,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比平日更显柔软娴静。
      她本就生得极美,如今卸了钗环,那种温婉柔和的意味藏也藏不住,哪里像什么当家,倒更像是寻常人家深夜还替人留灯等门的女子。
      肖晋移开视线,低声道:“运河南岸那边出了点事,耽搁了。”
      沈君艳替他斟了杯茶,顺势轻声问道:“很麻烦?”
      “还好。”肖晋接过茶盏,“不过最近你这里,要更小心些。”
      沈君艳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便放下茶壶,郑重跪了下来:“大人放心。”她低声道,“姑娘们如今都已熟了规矩,朝暮阁上下也会更加留心,定会替大人仔细盯着,不敢有半点疏漏。”
      肖晋怔了一下,脱口而出:“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君艳抬起头,眸中似有些不解:“那……可是还需要朝暮阁替大人做别的事?”
      肖晋一时语塞,半晌才皱眉道:“我是让你们小心自己的安全。”
      屋里安静了一瞬。
      沈君艳眨了眨眼,像是这才终于明白过来,随即低头轻声道:“请大人放心,我们一定爱惜自身,保全有用之身,绝不辜负大人栽培。”
      肖晋沉默半天,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先起来。” 顿了顿,又低低补了一句:“地上凉。”
      沈君艳这才轻轻应了句“是”,规规矩矩起身,重新坐回一旁。
      只是低头替肖晋添茶时,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肖晋端着茶,却迟迟没有喝,半晌,他忽然低声道:“这些年,我身边死过不少人。”
      沈君艳垂着头,只安安静静听着。
      肖晋慢慢道:“他们都是跟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也多半……是受我牵连。”
      灯火一晃,肖晋沉默片刻,嗓音低沉,苦涩地说道:“我发妻,亦是如此。”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眸看向沈君艳:“所以我让你们小心些。”
      “不是怕你们坏了我的事。是怕你们出事。”
      沈君艳心口一跳,一点隐秘的快意悄然漫上来,又被她立刻压了下去。她像是才听出了他话中意思一般,猛地抬头看向肖晋,眼中全是意外,她的耳尖一点点红了起来,只低低“哦”了一声,再没接话。
      两人之间忽然静了下来。
      肖晋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茶。
      过了片刻,还是沈君艳先收回了心神。
      她重新抬起头,语气也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稳当的模样:“对了,大人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我们朝暮阁该如何帮大人?”
      肖晋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眸中的那点情绪一点点敛了下去,重新恢复成平日那副冷静模样。
      半晌,他低声道:“运河水道军事要塞分布图,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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