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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暗流
朝暮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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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暮阁开张那日,很是热闹了一场,之后,便冷清得出奇。
沈君艳心里有数,面上没显出来。
沈君艳在开张前夕发过一批入阁帖,亲自挑的人,数量极少,每一张都是她和姑娘们一道核过的,确认了来路、身份、口碑,才放出去。除此之外,想要进朝暮阁就只留了一条路子:但凡有意入阁的,皆可自行递名帖申请,只需写明姓名、行当、来处,至于能否通过,全凭朝暮阁说了算。
这套法子,沈君艳没有对外多解释。只让翠仙儿在外头放出一句话:朝暮阁规矩严,不是谁都进得来的。
话说出去,反应却冷得很。
头两天,还有几个人来问问规矩,再往后便迅速冷清了下来。一整个下午没有一张名帖递进来,灯笼依旧挂着,院子里安安静静。
姑娘们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几个人凑在廊下,各自寻些事情打发时间。
慧珠抓了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月华趴在栏杆上看苏姚逗院子里的猫,青儿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姣姣坐在角落里,手中把玩着一封信,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慧珠眼尖,问道:“什么信,看得这样入神?”
姣姣抬起头,随手把信搁到一旁,道:“春光苑送来的,说朝暮阁如今冷清,叫我过去,愿意给比现在高两成的价码。”
“什么?”苏姚一听,立刻丢了逗猫的竹竿,快步走到姣姣身边,拿起信仔细读了起来。其余几人也都围了过去。
苏姚看完信,噗嗤笑了出来:“春光苑那边,倒会趁火打劫。”
姣姣就着慧珠的手,拈了颗瓜子来嗑,漫不经心道:“信里还说,就朝暮阁这门槛,迟早把自己饿死。”
青儿小心翼翼问道:“你……会考虑吗?”
姣姣白了青儿一眼,慢悠悠道:“谁稀罕……”
说着把信撕了,随手丢进风里,她懒懒地靠着柱子,抬头看了看天色。
大家望着随风飘扬的纸片,都不说话。
当晚,翠仙儿找了个沈君艳独自在账房的空当,进来先说了几句旁的,最后才试探着道:“当家的,要不要……再多放几张请帖出去?城西的几家老主顾,以前都是熟面孔,先把人请来,面子上好看些。”
沈君艳没抬头,把账册翻了一页,说:“不用。”
翠仙儿站了一会儿,又道:“春光苑给姣姣递了消息,想挖走她,姣姣倒是没动心,可是除了春光苑,还有揽月楼,长此以往,只怕……”
沈君艳这才抬眼,看了翠仙儿一眼,淡淡道:“知道了,先下去吧。”
翠仙儿无法,只得先出去了,沈君艳把笔搁下,在灯下坐了片刻。
当夜,沈君艳到底还是把苏姚叫进了账房。
苏姚进门便问:“账上的银子还够撑多久?
沈君艳一改平日的淡定,揉了揉眉心,焦灼道:“若照现在这样,最多两月。”
苏姚“嗯”了一声,眉头紧锁。
沉默片刻,沈君艳忽然开口道:“要不……再放些入阁帖出去?”沈君艳言语中掩饰不住的焦灼:“或者把规矩松一松?至少,先把人留住。”
苏姚低头沉默了很久,如今楼开着、教习养着、护院雇着,姑娘却闲着,沈君艳的压力她如何不知,可是若是现在松口,前头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费了吗?
苏姚咬咬牙:“再熬一熬!”
“熬?”沈君艳急道:“熬到什么时候?”
苏姚一时语塞,两人又是一阵沉默。窗外风吹过檐角,远远传来几声零散笑语,又很快散了。
沈君艳最后说:“行了,不想了。再熬半月,半月以后我广发邀帖,挨家挨户送,总不能真饿死在这里。”
半月须臾便到。入阁申请零零散散,始终没什么起色。
到了第十四日,沈君艳坐在桌前,铺开纸,磨墨,准备写邀帖。
正要落笔,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苏姚快步走了进来,神采飞扬。
“沈君艳!”她甚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喊她。
沈君艳一怔,抬头望去。
苏姚撑着桌沿,气还没喘匀:“我今早去了趟绣坊,路上碰见春光苑的秋娘,还有玉满楼那边两个姑娘,她们拉着我说了半天的话。”
“说什么?”
“说朝暮阁如今不得了。”苏姚低声道,“说现在云州几家大楼里,都在传朝暮阁背后有路子。”
沈君艳眸光微微一动。
苏姚继续道:“不是一家在传,是好几家都听说了。那些姑娘说,最近有些客人喝了酒,自己往外漏口风,说什么出关、走货、避风头,只要能搭上朝暮阁的线,就有办法。说得有鼻子有眼。”
她顿了顿,继续道:“有人说,北边已经有人借路走了;还有人说,连盐道上的事,朝暮阁都能平。”
沈君艳慢慢坐直了身子。
苏姚道:“秋娘她们还拉着我问,朝暮阁到底是什么路子,怎么忽然就搭上了这种关系。”
苏姚停了下来,两人对视片刻,沈君艳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
这风声,不可能无缘无故传成这样,有人在背后推,而且推得很巧,露一半,藏一半,勾得那些真正需要“路子”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苏姚低声道:“肖大人?”
沈君艳立刻叫来老赵问了几句。老赵是肖晋以护院之名安插进朝暮阁的人,还带来了长丰长泰两个跟班。
老赵答得很快:“是大人放的风,说朝暮阁有出关的特殊门路,为的是叫各色人等凑过来,属下正想来回当家,没想到您已经收到了消息。”
果然是肖晋。为了把各路可疑人物引进朝暮阁,钓他自己的情报,原也不是为了朝暮阁的生意。
只是这东风,朝暮阁借定了。
沈君艳把铺开的邀帖往旁边一推,开口道:“去把翠仙儿叫来。”
没过多久,翠仙儿匆匆赶了上来。沈君艳把名册合上,淡淡道:“从今日起,朝暮阁多了条新规矩,凡递名帖申请入阁者,一律先交二十两投帖银。”
翠仙儿一下愣住了。
“二十两?”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是递帖子,还未必能入阁,就先收二十两?”
“嗯。”
“这……会不会太高了些?”
沈君艳抬起眼,笑了,那笑意不似平日温和,反倒带着一种锋利:“我们要的,就是担心门槛不够高的客人。”
没过多久,外头的风声越传越盛,城里悄悄兴起了一股风气。
有人在酒席间不经意露出一张朝暮阁的入阁帖,席上旁人便会不由自主多看两眼,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也跟着郑重几分。若有人问起是如何得来的,对方多半只笑笑,不肯细说。
没有帖子的人,越发坐不住了。递进朝暮阁的名帖一日比一日多,来的人也越来越有分量。有码头上的船行东家,也有盐道上的商人,还有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轻易不肯露面的豪客。
可朝暮阁偏偏不急。
帖子递进去了,往往一等便是十天半月,有人等得心焦,托关系递话进来打听,翠仙儿便亲自出面,笑吟吟地把人送到门口,语气温柔得很:“我们当家的说了,朝暮阁地方小,姑娘也有限,总不好什么人都往里请,怠慢了真正的贵客。”
这话说得人没了脾气,人虽被推了出去,心里反倒更惦记了,回头再托旁的关系打听,酒桌上、茶馆里,到处都有人悄悄议论朝暮阁如今究竟是什么规矩。
揽月楼那边,最开始还在看笑话,渐渐便没了声音。再后来,听说连她们楼里的妈妈都开始悄悄打听,朝暮阁究竟是怎么审人的,甚至有人私底下琢磨着,要不要也学着弄什么“名帖规矩”。
苏姚绘声绘色把这些消息带进朝暮阁时,正是晚上。
几个姑娘围在一处,一下炸开了锅。
“当真?”
“她们不是最看不上这些规矩么?”
慧珠笑得最厉害,拍着桌子直乐:“前阵子是谁说咱们迟早把自己饿死来着?”
沈君艳端着茶,眉眼舒展地听着:“行了,”她笑着摆摆手,“一个个高兴成这样,也不怕叫人听见笑话。”
沈君艳心道:朝暮阁的一口气总算喘过来了。
一日,沈君艳将姑娘们都叫到了一处,把与镇抚司合作的事交代了下去。
镇抚司的要求,倒也不难,不过是多留一份心,遇上他们近来盯着的人,将对方平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如实记下来,事后上报便是。
紧接着,沈君艳又立了一条新规矩:从今往后,朝暮阁不许替客人私下传话、递信、转交物件。
这规矩,姑娘们就不太爱听了。
云州风月场里,替客人穿个话递个信,原是再寻常不过的进项。客人高兴了,随手便是一份厚赏,各家楚馆对此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朝暮阁忽然断了这条路,自然有人心里不痛快。
翠仙儿斟酌着开了口:“若只是替客人捎句话……”
她话还没说完,沈君艳便轻轻搁下了茶盏:“心里有什么念头,你们仔细收好了,可谁若敢花了规矩,你们大可以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