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一丘之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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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老旧单元楼已经是傍晚，天色昏暗，又一场雪悄然落下。
老小区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她曾在这里出生长大，一扇扇暖黄的窗后是各家团圆。
虽不如春节隆重，好歹也是值得一家人坐下团聚的日子。
冷风从鼻腔灌入，郁李大步迈过雪地，一排脚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再多回忆也好，她不留恋这里任何，以后也不会再回来，所以一路上她都不回头，即便被人认出喊了名字，也仍旧目不斜视走过。
直到出了小区，全身绷紧的弦才骤然松懈，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要彻底跟过去说再见了，这值得庆祝，最起码该为此留下些痕迹。
兜里摸出烟衔在嘴角，翻找打火机的动作始终无果，大概是掉在病房忘记带走。
夜色彻底笼罩，郁李沿着街道前行，漫无目的，道路两旁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不复往日喧嚣热闹。
她从一对打伞的情侣身边经过，听到女生抱怨天气冷没有地方落脚。男生性格很好，温声轻哄，在女生把手伸进他衣摆取暖时也只宠溺一笑。
郁李已经走远，空旷静谧的街道上还能听到女生情绪转好的撒娇。
她突然也笑了，觉得自己也该谈一场正常的恋爱。
她需要一个温柔情绪稳定的爱人，在这种寒夜被孤独笼罩时获得治愈，而不是周津迈那样，一个没心没肺的烂人。
放空的思绪在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店时回笼，她抬头看向灯箱明亮的Moon纹身招牌，步子继续向前，在迈出第五步时转身，毫不犹豫返回推开店门。
店内出乎意料的干净，没有预想中的烟雾缭绕，也没有一群满背纹身的混混，只有一个安安静静给小狗梳毛的女人。
听到门铃响动，女人回头，橘发低束在脑后用一支记号笔固定。视线扫郁李两眼，询问，“纹身？”
“嗯。”
女人起身，回到工作台开始准备，动作有条不紊，“叫我Elise，打算纹哪？说说要求。”
郁李脱下外套，将一边衣袖向上卷起，露出上臂那道横疤，“随便纹吧，把这盖住就行。”
Elise腾出一只手握着她手腕翻看，伤疤附近有些青紫，看样子像撞击留下的淤青。
她问起那道疤，“利器割的？”
“能纹吗？”郁李反问。
“你还是学生吧，什么时候留的疤？”
“五年前。”
Elise猜测，“初中？”
“初三。”
“能纹，确定没要求吗。”
郁李说，“你能纹的比这疤还丑吗？”
“那倒不能。”
做好工具消毒，Elise让她躺到操作台上，“怕疼就把眼睛闭上，想点别的，很快结束。”
郁李睁眼看纹身店内摆设，温馨明净，室内绿植生机盎然，一些小摆件很有生活气息，店长把这当家布置。
“你不回家吗。”郁李问。
Elise靠近开始操作，“这就是我家，你呢？元旦不回家跑来纹身干嘛。”
“不知道，可能是想换个心情。”
“一猜就是，很多人纹身都是一时兴起，你这个面积小，以后想处理也简单。”
她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很快落完最后一笔。
郁李没想到会这么快，Elise拿来镜子给她端详。
是一串黑色数字，刚好与她纹身落下最后一笔的时间吻合。
“不知道纹什么就留下时间吧，坏的经历留在过去，这串时间之后是新生。”
郁李敛起眼底情绪，“多少钱。”
“节日特价699，Moon首席纹身师Elise，很荣幸为您服务。”
Elise笑起来随和温婉，如果不是顶着一头扎眼的橘发，没人会把她和纹身师联系起来。
郁李放弃对一串数字值不值699的思索，也不再尝试探究这家纹身店是否还存在第二个纹身师，利落扫码付款，她甘愿为Elise的情绪价值买单。
踏出店门时Elise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小妹妹，哪天想洗纹身了可以回来找我，打折哦。还有，早点回家，天太晚不安全。”
郁李没回应，店门在身后闭合，冷风卷着雪粒扑面，纱布缠绕下的手臂隐隐作痛。
她看一眼夜空，漆黑如墨，月光黯淡，心情却比刚刚放松一些。
新的开始吗？
也不算什么坏事。
……
薛太荣在香山会馆组局过元旦。
临时定下的，群里收到消息时大家正各自跟家里人吃团圆饭。
接收到消息，纷纷找理由应付好家里长辈，在群里互相约着谁坐谁车赴约，沉寂半个月的发小群终于重获生机。
说是发小群，人其实不多，基本家里长辈都是老相识，小辈们也在这个社交圈下熟识。
可供选择的学校就那么几所，彼此之间不是小学同学也是初中或者高中同学，既熟又有社交需要，拉个群有什么事也能互相通声气。
薛太荣最早到，他本来就在香山会馆，定位都是现发的，不像临时起意，倒很像被人爽约后报复性拉人排解苦闷。
众人陆续到齐，令人意外的是周津迈也来了，推门进来时引几个女生目光落他身上。他对此没什么反应，径直往薛太荣身边去。
曲琳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热饮抿两口。
颜丽娜在她身侧放低声音，“他出院了？”
“我怎么知道。”曲琳努力表现出不在意，不过颜丽娜一向清楚她心思，也愿意捧着。
“怕不是冲着谁来的吧，能是谁呢？”说这话时眼里藏着我知道但我不说的调侃，以往这样打趣准能博曲琳开心。
不过这次收效甚微，曲琳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住沙发，半是讥讽，“对啊，能是谁呢。”
颜丽娜对她情绪把握精准，察觉出这是在释放不悦讯号，聪明地不再就此延伸，将手机正在浏览的页面给她看。
“琳琳快看啊，学校官网发了你带领啦啦队夺金的推文。”
曲琳扫来一眼，看到推文上方啦啦队的合照，她站在团队中间颜值出众，周围队友们笑得很开心，她只做微笑的表情在那群人里也足够众星捧月。
下方标题，“夺金时刻！曲琳带领圣东啦啦队勇夺桂冠，荣耀加冕！”
“上个月的事了，有什么好专门发篇推文的。”曲琳不甚在意道。
颜丽娜知道她口是心非，边编辑文案转发到朋友圈，边意有所指笑着说，“你是不在意，有些人可是做梦都想有这么一天呢，我还就转发给她看。”
“你说唐薇妮？呵，她带着明崇那帮人训练搞那么大声势，决赛都没进，我需要跟这种人比。”
“你当然不用，奈何有些人不见棺材不掉泪，我转发到朋友圈也好让她认清跟你的差距。”颜丽娜说。
曲琳唇角弯了弯，“她或许还觉得你在挑衅，能跟郁李玩到一起，别指望她知难而退了。”
“她们这种人不敲打两下就会像蟑螂一样越聚越多，等到无处下脚时，咱们这个圈子都快成垃圾回收站了。”颜丽娜不客气地贬低。
曲琳觉得堆积在心口的阴霾散了些，不去计较在唐薇妮和郁李之前，颜丽娜才是那个人人喊打的蟑螂。
她出身不光明，私生女一个，被领进家门不久就有本事逼走正牌大小姐，明明不招人喜欢还厚着脸皮跟在大家身后。
时间一久，颜家真正的大小姐渐渐被忘却，小麻雀彻底取而代之，就算不给颜丽娜面子，也得顾忌着颜家脸上好看，不接受也得接受这么个外来货。
好在颜丽娜还算会来事，不该觊觎的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交际重心都放在女生这边，久而久之曲琳也愿意带她一起玩，渐渐就融进来了。
另一边薛太荣盯着坐下后就闷不吭声的周津迈打量，他气压有点沉，情绪不外放，一般关系的人眼里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薛太荣不一样，他自认跟周津迈是死党，比外人更了解他，今晚这种局他要不是被郁李甩了不可能来参加。
当下十分幸灾乐祸，虽然对郁李观感一般，但能让周津迈吃蔫的也只她一个了，不佩服不行。
“不是说不来吗？”薛太荣撑着下巴往桌上撂张牌，不咸不淡刺一句。
周津迈不吃压力，反问他，“舒霁月呢，跑出来鬼混她不管你？”
这话踩到薛太荣痛脚，牌一丢让身后围观的人补位，自己起身拿瓶饮料坐到外侧，在发牢骚和不想被看笑话间跟周津迈勾肩搭背聊起情感话题。
“我提前半个月在这边订的包厢，一下午亲力亲为给她布置惊喜，结果人都约不出来，她跟我说要在家里陪她妈过元旦！
那我能怎么办，我对她百依百顺啊，我说行，我跟你一块，咱俩一起陪陪妈。
你猜她怎么说？她让我别添乱，我跟她的事还瞒着她妈呢。当初学校就不跟我报一起，现在谈个恋爱十天半月见不着人，问就是在学习！都TM大学了还学，哥们魅力比不过几本破书！”
周津迈半闭着眼，有点要睡不睡的困劲儿，被他强行摇醒，“问你话呢！”
“分。”周津迈回他。
薛太荣炸了，“我分你爸！你怎么不分呢，我让你出主意没让你嘴贱！”
周津迈说，“我感情稳定。”
“我说你脸皮够厚的。”
周津迈不置可否，没过半分钟薛太荣又说，“你也觉得她不爱我？”
“你为什么觉得舒霁月会爱你？”
薛太荣认真想了下，“我们青梅竹马，她妈妈在我爸手底下工作，我跟她从小认识。她一直给我补课，不让我学坏，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是她先找到的，高三那年被金肆堵在游戏厅也是她找人来救我。”
他看周津迈，越说越确信，“她怎么可能不爱我。”
周津迈疲惫揉脸，“你也知道她妈妈在你爸手底下工作。”
“什么意思？你觉得她对我好是因为我爸？”
周津迈拍了拍好兄弟的脸，“不重要，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对他而言过程比不上结果。
但薛太荣不这么想，“你这是对我们感情极大的不尊重！我跟她认识十年，十年养条狗都有感情了，她对我好，答应跟我在一起就是因为爱我！你这人太狭隘，自己情路不顺就见不得人好。”
周津迈不想跟他争辩这个，闭上眼，手搭在额角挡光，困倦疲惫。
时间接近凌晨，颜丽娜张罗着要拍合照，包厢里散在各处消遣的人开始往中间聚。
周津迈没挪位置，感觉到另一侧有人起身又有人落座，沙发下陷程度没刚才深，长发的发梢时不时扫在他手臂上。
薛太荣推他坐正，另一侧是曲琳，挨他很近，因颜丽娜的刻意推搡两人手臂避免不了碰触。
周津迈正要起身，衣角被用力攥紧。曲琳从游刃有余的交际中抽离，偏头看他，很执着又带了点恳切。
好像在质问他真的要在这种时候落她面子吗？
众目睽睽之下，任何举动都会被放大，何况关系到他。
他现在起身换位置，用不了明天流言蜚语就能淹没她，曲琳被捧惯了，接受不来成为别人嘴里的奚落对象。
周津迈还没有下一步动作，架好的摄像机已经完成倒计时，“咔嚓”一声将画面定格。
刚好两人在对视，刚好曲琳的手还攥着他衣摆，这明显亲密的动作落在其他人眼里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有人起哄，“哎呀都没准备好呢，再拍一张，琳琳你俩记得看镜头，别私底下搞小动作！”
此起彼伏的笑声顿时响起，曲琳面上微红，瞪过来一眼让大家别闹。
这没起到任何安抚作用，反而使众人更肆无忌惮调侃起来。
周津迈在一声声变调的调侃中起身，不顾曲琳试图拦住他的手，静静站着，神色淡淡。
谈笑的人这时才察觉到不对，于是一个两个收声，包厢内很快安静。
“我出去透透气，你们拍。”
他刚给出一个接近不悦的举动，偏偏又没有具体指向，在众人注视下递了个面上能过去的台阶，然后不管旁人什么脸色，拿起脱掉的外套往包厢自带的露台走。
一屋子人目送他身影融进露台夜色，半晌无人吭声。
颜丽娜轻咳拉回注意，“我们继续吧，还要卡点发朋友圈呢。”
曲琳紧接着起身，很突然，将颜丽娜刚带起的气氛瞬间击落低谷。
“你们拍吧，我有点不舒服。”
她说完也往露台去，众人对视，周津迈走了，曲琳也走了，这合照再拍下去怎么都差点意思。
于是齐刷刷调转视线看薛太荣。
“看我干嘛，不已经有一张了吗。”薛太荣毫不在意，专注编辑发给舒霁月的小作文。
唯一的一张合照因为太仓促很多人来不及做表情，看起来显得粗制滥造，不少人心里并不满意。
但因为是唯一，个别人的意见不重要，同一张图片同一条文案在同一时间发出。
郁李在朋友圈看到时刚到家，正在玄关换鞋。
她跟周津迈那群人认识有段时间，也加过几个好友，经常会刷到一些复制黏贴的动态。
在心里骂一句周津迈渣男，顺手把手机放玄关柜上，低头拿拖鞋。
祁少然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入户灯投在她身上，侧脸掌痕清晰。
“谁打的。”
郁李头也不抬，“跟你没关系。”
“周津迈？”
“别跟我提他。”
语气不是很好，反而让祁少然确信不是他干的。
他很快想到是谁，“你去见他了？一个人也敢去见他。”
后半句带了嘲讽。
“你是该幸灾乐祸，郁书文给你出气了。”
留下这句，换好鞋，郁李径直回房，关门那下被挡住。
祁少然手臂撑门，隔着半开的空间看她。少年清瘦，不过个头已经需要她仰视。
“不管你怎么想，我不是你，不会因为他打了谁而觉得高兴。”他说。
“随你，让开。”
祁少然目光盯在她脸上，有一瞬间郁李觉得他在忍耐，可他很快又退开了，任由她将门重重拉上。
香山会馆热闹依旧，难得放纵，没人提散场回家，都奔着通宵去。
周津迈在露台躺椅上闭目休息，外面雪势越下越大，身后包厢内溢出暖气，刚好维持在一个不冷不热的温度。
曲琳放轻脚步将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可还是将他吵醒。
周津迈在躺椅上睁眼，眼底有些困倦的红，处在待机状态，持续十多秒都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
曲琳在他还未建筑防线的目光中品尝到什么叫溃不成军，要强的自尊开始瓦解，她缓缓蹲在他膝边，下巴抵进臂弯，声音放软。
“上次在台球厅我不是故意想找郁李麻烦，我们一起长大，你应该了解我。”
周津迈变得清醒，开口第一句话打破这难得营造出的温情，“我了解你，所以才急着赶过去。”
这一句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倦怠，落在曲琳耳里却仿佛掷地有声，更像一记响亮的巴掌令她恼羞。
周津迈坐起身，毛毯滑落在地上，两人都没管。
他语气正经些对曲琳说，“你如果还顾着我们一起长大的情谊，以后别去招惹她了。”
指尖在掌心掐出深痕，靠着痛意才勉强不让自己失态，曲琳起身。
受伤，不可置信，种种情绪在眼底交织。
“你还记得我们之间有情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幼儿园你就欺负我，到了小学你和薛太荣总捉弄我取乐，我那时候讨厌你们！可是初中你为了护着我跟金肆针锋相对，一直到高中我都跟在你们身后，我们几个才是互相能给对方扛事的朋友！”
她忍不住红了眼，“你现在要为了郁李跟我们所有人对立吗？”
“拉一个人进来就叫跟你们对立，你能代表其他人吗？”周津迈语气平静，对她流的泪不为所动。
他也站起来，面对面很正式的口吻，“如果你非要一个答案，我选郁李。
跟你比，跟你那圈朋友、跟你所谓的所有人比，我选郁李。”
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朝露台靠近，是颜丽娜，站在玻璃推拉门附近不确定现在是不是打扰的好时机。
周津迈面色不变，既不心虚也不退却，仿佛随时能将刚才的话再重申一遍。
反倒是曲琳慌了，担心他真把跟郁李的事捅开，至少不要是今天。
她慌乱起身，着急打断他剩下的话，给颜丽娜递去一眼，匆匆带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