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一丘之貉 ...
-
郁李出小区时雪已经下的很大,地面积雪未融又添上一层新,几个孩子在雪地追逐,她站在路边等车。
打车软件显示车子堵在两个红绿灯外,天气不好,小区门口都在堵。
出来走的急没带伞,额前散落的发丝被雪浸湿,她往便利店门檐下退,顺手从兜里掏烟盒。
爱喜带着果味的细长香烟咬嘴里,打火机“咔擦”一声燃起火苗,她偏头凑近,姿态老练。
没跟周津迈混到一起前她抽万宝路,他闻不惯,后来就换了爱喜。
刚开始不适应觉得太柔了,烟瘾上来总有点隔靴搔痒的意思,等到抽习惯以后再碰烈一点的烟反倒会呛到。
这根烟抽完,车子刚好在她面前停下,烟头弹进垃圾桶,她打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跟她确认好信息后启动,速度慢到她连看窗外夜景打发时间的心情都没。
为避免晕车,索性闭上眼尝试休息。
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她,在不打扰和好奇间还是选择搭话。
“这么晚还去医院?”
郁李眼皮没动,只“嗯”了一声。
“不舒服还是看病人?新济看病挺贵吧,有钱人喜欢去那,一样的病私立医院比公立贵不止一星半点。”
周津迈发的定位就是新济医疗,郁李不怎么想聊,敷衍回,“去看个朋友,师傅专心点,我怕赶不上最后一面。”
这话说的……
司机讪讪收回视线,瞧她样子也不像多着急,话到这份上,再打听别的多少惹人烦了,他好心安慰一句,“节哀,节哀。”
之后默默提速,一改刚刚混水摸鱼的态度,见缝插针连超数车,比预计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医院。
郁李刚酝酿出一点困意,揉了揉额,推门下车确认支付,还好心给点了五星。
医院看着确实高端,前台跟酒店有一比,她低头给周津迈发消息问病房号,余光瞥到电梯门打开,一道熟悉身影走出。
几乎是条件反射躲到身侧绿植盆栽后,透过叶片缝隙看到气质高雅的女人经过前台与工作人员简单交涉,而后接了一通电话离开。
那人郁李认识,是辛慧,她的专业课老师。
手机跟着振动,周津迈发来病房号,她边往电梯走边打字,新做的美甲在屏幕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是她被气到冒火的前兆。
他给的房号在高级vip病房区,总共也没几间,顺着病房门外电子屏信息很轻易找到。
推门进去,卫生间、餐厅、客厅、阳台一应俱全,他的病床还要再往里,独立的一间卧室,真和酒店没差别了。
周津迈穿着病号服躺床上看电影,国外的惊悚逃生题材,画面闪过一幕血腥,他点评一句,“你现在这张脸上去演我可能就吓到了。”
郁李依旧臭脸,不客气把包甩他身上,“你妈在也敢叫我来!”
周津迈把包放一边,揉胳膊抽气,“你干脆说是看我没死赶来送我一程的。”
郁李真有这打算,至少现在有。
“你们本来就遇不到,是你来的太快。”周津迈说。
“那你也该提前说一声,意外那么多,一次就够我受的。”
周津迈只好说,“下次,保证。”
他从床上下来,看她怒气未消,主动帮人脱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拉着她在餐桌坐下。
上面放了几个外卖盒,他一个个拆开摆到她面前,“吃完再跟我生气,饿着肚子等你呢。”
她看一眼,是爱吃的那家店,砂锅菜做的很有味道,勉强接筷子陪他吃点。
周津迈扒拉两口,见她愿意吃又夹一块牛腩放她碗里,细心挑拣掉香菜。
她这人吃得少毛病多,不服务到位吃不了两口就撂筷子。
等到两人吃饱,桌上菜已经消灭七七八八。
周津迈催她洗澡睡觉,她不愿堕落,坚持去阳台做一套有氧消耗。
周津迈就自己先去洗了,他身上有伤本来不能沾水,一个人就算了,不过她来还是要洗的。
房间内暖气足,从浴室出来感觉不到冷,黑色浴袍领口残留水珠,头发半干有些湿漉。
郁李在他后面进浴室,里面东西齐全,还有一套女士浴袍。
洗完换上,等吹干头发出来,周津迈已经不在卧室,阳台飘来声音,他不知在跟谁通话。
她也不关心,掀被子上床,看一眼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刚好充满电。
更新后的植物大战僵尸还没玩过,她这会儿瘾上来,靠在床头横握手机开始闯关。
周津迈接完电话回来就看她一脸专注投身在游戏里,这弱智游戏不知道哪里吸引她,一玩起来就上瘾,有时候碰到过不去的关卡通宵都不夸张。
她以前还喜欢玩那破保卫萝卜,技术一般,后面关卡难起来免不了被咬一口,慢慢她就不玩了,说是看不惯那萝卜被咬一口就一脸委屈的死出样,显得她无能。
周津迈撑头靠在她身边,小僵尸晃晃悠悠走着,最上面一行小推车前只有一颗向日葵还在负隅顽抗,她已经没有阳光再种植物。
这一关是第三次重启,到僵尸啃完向日葵,她面无表情点了结束。
“推车不是还没用。”他提醒。
“用推车跟认输有什么区别。”
郁李第四次重启,这次彻底放弃防守,全部选择攻击性植物。
周津迈说,“设计出来不就是为了给玩家一次翻盘机会?”
“我不喜欢,要赢就得靠自己。”
他不置可否,问起画室的事,“那边说你两周没去上课?”
郁李全神贯注在屏幕上,“明天再说。”
周津迈点点头,新电影播到一半,他边看边耐心等着。
到僵尸再一次吃掉向日葵,她刚点结束,手机便被他突然抽走放在一边。
“周津迈!”
周津迈翻身压住她,“你要在我这儿玩一晚上游戏?”
郁李一脸不可思议,上下打量他,“你确定你现在能行?”
“呵,我当你在调情。”
睡袍被他扯开,灯光下皮肤冷白,黑发散在床单上像一匹质地极好的绸缎。
他单手握着她后颈施力,人被带着凑近,他迎上去吻住,一点点极有耐心地挑起她感觉。
这对郁李来说是一次特别体验,战损版周津迈依旧强势,不过跟以往不同,他不再是铁板一块任她如何恶劣都不皱一下眉头。
他抓着她肩头沉溺时,她也不留余力在他缠绕纱布的手臂留下掐痕,如愿看他皱眉闷哼,比他一次次深入还要爽。
这一场结束,各自满足中带着疲惫,郁李伏在枕上伸手摸烟,半天落空。
周津迈坐起来,手臂越过她够到烟盒。郁李接过,趴在床边点燃,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那细腻雪白的一片有他专门留下的痕迹。
他不碰烟却不阻止她吸,两人刚在一起时郁李对他很挑剔,他那时就说生活习惯比她好,现在一看果然。
不碰烟不酗酒,有钱长得还帅,要说带坏,那个坏人也是她。
烟雾从她指间扩散,周津迈又看到她撑着下巴的左手臂上方有道横疤,半指长,排除有过轻生可能,没人割腕割到胳膊肘上面。
不过郁李也不告诉他这疤怎么留的,问多了就烦,渐渐地周津迈也就不问了。
只是每次看到免不了还会在意。
他凑近,身体覆着她,低头在上面落吻,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她不说停他就能一直亲下去。
郁李感到肉麻,灭了烟一把推开,“我去洗一下。”
她下床往浴室走,身上未着寸缕,背影高挑瘦削,及腰的黑色长发随走动轻晃。
周津迈也从床上坐起,紧跟在她身后进了浴室,骂声从里面传出,很快化为含糊不清的碎音。
翌日。
周津迈从床上睁眼,一副餍足后的懒散,手往身侧一捞,空空荡荡。
他微有些不满去看手机,不出意料没有只言片语的交代。
郁李一贯如此,下了床就不认人,他早就习惯。
……
被记了一笔的郁李此刻正在稍显破旧的家里,室内阴冷潮湿,角落甚至能看到蟑螂爬过。
郁书文张罗一桌饭菜,她站在旁边冷淡看着,没有要坐下的意思。
“一早去菜市场买的,都新鲜。”郁书文邀她坐下一起吃。
郁李开门见山,“我回来是有东西要拿,这次拿完以后就不回了,你有事趁早说。”
“怎么就不回了?这好歹是你家啊。”郁书文着急起来。
郁李淡声,“我没开玩笑,你也不用拐弯抹角,有什么事直接说。”
郁书文坐下,欲言又止,见她态度冷硬,从盘中夹了块香菜炒牛肉放她碗里,“爸记得你爱吃牛肉,我忙活半天做的,多少吃点,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郁李扯唇,觉得讽刺,“我喜欢吃牛肉,但不喜欢吃香菜,你确定还要跟我打亲情牌?”
郁书文觉得脸上挂不住,想发作又及时忍耐下来,起身去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你小时候喜欢这个,本来想生日那天送你,一直联系不上,可惜了。”
礼物盒一面透明,里面是一块石膏画板,灯带环绕,看起来精致漂亮。
这在学校周边的精品店里不算贵,不过对他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了,尤其是用在她身上。
郁李看了看,把这东西扔回桌上,“我小时候喜欢画画,妈妈在的时候我每年都上绘画班,你们离婚那年,她刚走你就去绘画班把学费要回来。”
说到这,她突然失笑,“十岁时喜欢的东西,我现在二十了,你再买给我没意义。”
见她的态度没有任何软化迹象,郁书文索性不再隐忍,言语间开始暴露本性。
“不管怎么说,我生了你也养了你,你的人生都是我给的,是你妈不要你!是她先抛弃这个家!没有我供你连学都没得上,现在能赚钱了翅膀也硬起来,跟你爸都开始摆谱!”
郁李盯着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语气讥讽:
“你养了我?你给了我人生?那几年你除了让我活的像蟑螂还做过什么!”
她指那一桌饭菜,“打着盘算都做不出一桌我爱吃的菜,拿我现在根本不稀罕的东西来补救你从来不存在的父爱,你连良心发现都不是!我倒很好奇,我又有哪里让你觉得有用了吗?”
郁书文气得粗喘,又好似被她最后一句话点醒,态度突然缓和。
“李李,爸欠了一笔钱,人家找到家里催债,再不还就要闹到你学校里。”
他像是在替她着想,“你是大学生,前途光明,长得又漂亮,被那种人缠上同学该怎么看你?爸是没办法了才不得不喊你回来,樊丽给的抚养费都在你那,你自己也有兼职,十万,你想想办法给我凑十万。”
郁李几乎气的想笑,但还是眼泪先夺眶,每个字都咬的很重,“你又跑去赌?”
“我没想过会这样,那天手气好……”
“那你怎么不去死!趁着手气好,下辈子投好胎,有钱了随你当赌鬼,离我和我妈越远越好!”
“啪!”
郁书文抬手甩来一巴掌,气急败坏咒骂,“你有本事了,不愧是她生出来的,母女俩都没良心!不要以为从家里搬出去我就不能把你怎么样,就算把你打死我也是你老子!你活该,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他说着又是一个烟灰缸砸来,郁李偏头躲过,那透明玻璃的烟灰缸擦着手臂砸到地上,碾过墙角那只蟑螂,浆液从碎裂的壳流出。
恶心,像她现在感受到的。
她抬起手臂将衣袖上翻,给他看那道横疤,“一个陌生人都知道心疼,你呢?你还记得这是怎么来的吗?你记得我是怎么被人欺负到不敢去学校向你哭诉委屈吗?”
她情绪并不激动,事到如今也只剩平静,平静地质问,平静地给出答案。
“你怎么可能记得,你只在乎钱,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脸颊刺痛,她已经忘记原本计划要把什么带走,现在只一心想逃离。
手握上门把,踏出这间从小生活的房子前她留下最后一句。
“我不可能还你的烂赌债,以后也不可能再回来,我就当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