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一丘之貉 ...
-
睡梦中被吵醒,周津迈揉着眉心缓解隐隐作痛的神经,再想入睡已经没那么容易。
解锁手机,微信置顶那人依旧没只言片语的消息,雪粒被风卷着落在眼睫上,眨眼消融。
对话框编辑好文字,最后逐一删除,改为一通语音拨过去。
第一遍无人接听,她的铃声在深夜回响。周津迈清楚她作息,十一点以后手机习惯开免打扰。
他还是固执地又拨一通,铃声过半,在他想着要是能像她一样没心没肺睡过去就好时,语音接通。
对面先开口,声线清淡的男声。
“她已经睡了。”
周津迈身上那股刚睡醒的懒和倦顿时一收,神情转冷,“她的手机为什么在你这里。”
静默一秒,两秒,三秒。
祁少然说,“她手机落在外面,有急事我可以转告。”
停顿片刻,他以亲近之人的口吻建议,“很晚了,我希望你别打扰她休息。”
周津迈低嗤一声,撂给他一句,“不需要,我会亲自跟她说。”
包厢内气氛依旧轻松热闹,薛太荣看到周津迈从露台回来,不计前嫌热情朝他招呼。
“醒了?我说你年纪轻轻就不能有点同龄人的爱好吗,刚下的格斗游戏,过来单挑一把?”
周津迈没理他,径直往门边走,一屋子人都有些不明所以,明里暗里对视一眼,而后心照不宣把原因归咎到曲琳身上。
曲琳前脚从露台回来,周津迈后脚跟着离场,很明显两人吵架了。
周津迈走了,曲琳还在,且比之前更加活跃,存在感也更强,给人一种两人故意在较劲的错觉。
从香山会馆到郁李小区开车要四十分钟,夜深车少,周津迈把这个时间缩短接近一半。
他站在郁李家门外,这个时候情绪已经没有刚从电话里听到祁少然声音时那么烦躁,敲门变得有耐心,楼道里感应灯随着敲门节奏明暗交替。
第三次抬手屈指时房门从内打开,祁少然出现在门口,冷冷淡淡把不欢迎写在脸上。
“让开。”周津迈对他也没好态度。
“太晚了。”
“所以呢?”
“你会打扰她休息。”
周津迈比他高一些,气势上自然压一头,字字逼近,“她肯定没告诉过你,我能让她睡的更舒服。”
祁少然冷冷看他。
周津迈的手搭在他肩上,“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找我最频繁?失眠的时候,累了更容易睡。”
少年无法言说的隐秘心思被洞穿,祁少然给不出任何有力反击,他的年龄他的身份注定他此刻的坚守滑稽可笑。
周津迈将他推开时力道不轻不重,他的背撞在门上,深夜一声闷响。
祁少然干脆靠在门边,像一名败兵任自己丧失斗志。
他目送周津迈走到主卧外,推门轻车熟路进入,那扇门在他眼前闭合。
无数个梦里她的声音真切,然而一想起这场旖旎梦境的主人并不是自己,祁少然总是在一个个深夜惊醒。
唾弃自己的卑劣,也怨恨她让一切变得不受掌控。
明明造成这种畸形的是她,可她一无所知。
主卧一片漆黑,周津迈循着记忆摸到床头灯开关,室内亮起一盏暖黄。
郁李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脸颊深埋,双眸紧闭微微蹙眉,发丝凌乱缠绕颈侧,深冬的天捂出一层薄汗。
她睡的不舒服,这是周津迈当下最直接的感受,于是走到床边,伸手替她整理。
她的脸察觉到凉意靠近下意识贴来,热到有些烫人。
他这才注意到她皮肤红的不正常,手背贴紧额头,灼热滚烫,连呼吸都透着难捱的热息。
更令他不解的是她脸上清晰可见的指痕,当下气恼和心疼不知哪个占据上风。
周津迈俯下身,抱她时在耳边骂一句,“烧死你算了。”
祁少然听到动静抬头,看见周津迈抱郁李出来,“你带她去哪?”
“拿上她证件,下楼跟我上车。”说完也不管祁少然听没听懂,抱着郁李从他身侧绕过。
看到郁李闷红的脸,祁少然立马明白怎么回事,折身去房间里翻出她卡包带在身上,快步追下楼。
新济医院。
周津迈在住过的那间vip病房内驾轻就熟照顾郁李,他自己还是个伤患,病房护士每次进来换药都欲言又止。
祁少然站在病床边,视线久久落在郁李身上,她在病床沉睡,药物和发汗同时起作用,紧蹙的眉心变得安稳。
“我照顾她,你可以回去了。”周津迈开口。
祁少然没跟他争,周一他要上早读,就算现在回去也没时间睡觉,收拾完东西就该去学校了。
郁李租房子时只管离自己学校近,根本不管祁少然就读的理南一中与小区分据城市两端,他每天要骑近一个小时的单车才能不迟到。
“我放学来替你。”说完,没理会周津迈是否同意,转身离开病房。
周津迈盯着郁李输完最后一瓶吊水,彼时窗外灰茫茫一片,天色渐明,晨起大雾。
护士起针时郁李从睡梦中醒来,睡眼惺忪透着茫然。
她看了看周津迈,又目送护士离开病房,最后聚焦于天花板。
熟悉的环境令她记忆产生错觉,恍惚以为是跟周津迈胡来那晚,想自己睡的够沉,把真正的病人都挤到床下。
可手背输液针孔留下的痛不作伪,手臂纱布不知所踪,那串刚纹上的数字醒目置于周津迈视野下,她从他熬红的眼底读出困惑不解。
郁李打定主意不解释,干脆闭眼回避对视。
“才一天不见,脸被打了,人也病了,胳膊上还给我留惊喜。郁李,你确定一句解释不给我?”周津迈因她醒来退出消极状态,气定神闲逼问。
郁李最烦他这种语气,睁眼回视,“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谢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来关心?”
“你搞清楚,不是我忙,是你总在玩消失。”他反驳。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各取所需,各自清净。”
“呵。”周津迈冷笑,“我有说过要跟你各取所需吗。”
“随便你怎么想,就你看到这样。”
她明着敷衍,周津迈习惯了,“你不说我只能自己去查。”
“你很闲吗?”
他笑,“我们俩现在都很闲,我学校和你学校都请好假了。”
“谁让你给我请假的?”她还记得小组作业群通知周二要去给辛老师做专访。
他理由正当,“最近流感,发烧要隔离观察24小时,你这种情况去学校也进不了大门。”
郁李不说话,隔一会儿在手机上给组长苏沅发消息简单说明情况,承诺不会耽误周二的专访作业。
周津迈耐心等着,十分钟后她放下手机,挺认真看他。
“你想知道是谁打的然后替我打回去是吗?”
周津迈默认。
郁李说,“我回了趟家,我爸说元旦让我好歹回去看看他,我信了,然后挨一耳光。”
她笑的挺讥讽,“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能理解世界上还有这种糟糕的亲情吗,就算巴掌还回去也打不断我和他血缘上的关系,你难道能替我抹掉他存在的痕迹?”
周津迈一言不发。
郁李抬抬胳膊,“至于纹身,我嫌疤丑,遮一下。”
她想了想,好像也没有别的可说了,病房陷入一阵沉默,好一会儿周津迈才俯身靠近,轻轻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我知道了,今天好好休息。”
郁李不是时刻想和他吵,像这种时候她也愿意跟他和平共处。
发了汗身上粘腻,她问周津迈,“带衣服来了吗?”
“没有,浴室里有浴袍。”
她还是想穿自己睡衣,“回家帮我带一套,还有平板,我小组作业整理的资料在里面。”
周津迈只好答应,让她先睡一会儿,帮她拿完东西再一起吃早饭。
他一路开车到小区,在郁李家楼下看到几个刺头纹身男人聚在一起,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男人斯文老实,正焦急解释着什么。
周津迈锁车进楼道,依稀听到“女儿、有钱、不会不管”的字眼。走向电梯的脚步一顿,他转身朝那群人走去。
几人看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领头老大语气不善,“滚远点,不该管的别管。”
周津迈指中间那人,“我有话问他。”
郁书文也在这时认出眼前人是郁李谈的那个有钱男朋友,他尾随郁李时见过一次,看到两人一起上楼。
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对那几个男人说,“这是我女儿男朋友!有钱的,不会差你们那点。”
说完去看周津迈,目光恳切,仿佛生怕他会当众否认。
那几个男人也看向他,等着求证郁书文的话有几分真假。
周津迈从容镇定,“他欠的钱我还,给我们点时间单独谈话。”
几个男人半信半疑,郁书文紧悬的心终于落地。
周津迈把人带进楼道,郁书文在他面前更加放松,隐隐摆起几分长辈的谱。
“我经常听李李提起你,是个好孩子,一表人才。”
周津迈扯唇,不客气拆穿,“她一年见你一次,你是怎么听她经常提起我的?”
郁书文脸一红,生硬转开话题,“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替叔叔解决掉外面的麻烦,你这个女婿我认下了。”
“你欠他们多少钱。”
郁书文心里没底,不确定他听到数字后会不会反悔,赌徒心理作祟还是将数字翻了一倍,“二十万。”
周津迈面不改色,对这笔钱仿佛根本不在意,“我给你个地址,周六到那里取钱。”
郁书文忙不迭答应,不等他高兴,周津迈提要求,“这段时间别来打扰郁李,也别让那群人找她,如果她知道我见过你,答应帮你还钱的事就作废。”
“你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说,这件事绝不会让李李操心。”
达成口头约定,周津迈让他带人离开,自己则上楼帮郁李拿东西。
回到医院比预计晚了点,担心她饿,没去排队多的店,在医院附近打包两份汤包带回去。
从周津迈走后郁李就没睡着,玩手机到他带着早餐回来。
两份汤包,两杯豆浆,两颗茶叶蛋。
郁李略显嫌弃,这早餐完全浪费她期待。
周津迈拆开包装把早餐摆桌上,“一份蟹黄,一份牛肉,先将就填肚子,中午带你吃好的。”
郁李兴致缺缺坐到桌边,夹起一个咬破,汤汁鲜美,味道意外不错。
她眉心跟着舒展,“哪家店。”
“喜欢吃?”
“还可以。”
周津迈给她递插好吸管的豆浆,“什么时候想吃跟我说,用不着心疼我给你跑腿辛苦。”
郁李被烫一下,抽气“嘶”一声,没好气说,“能不能改改白日做梦的毛病?”
周津迈说能,下一句问她,“改成白日宣淫?”
“你有病,我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学校吧别烦我。”
然后就不管周津迈怎么递话她都不接,埋头吃汤包。
吃完去洗漱,换一身新睡衣重新躺到床上,抱着手机继续玩之前没过去的关卡,完全当周津迈是空气。
周津迈知道她脾气,这时候往上凑不讨好,他没去打扰,花时间把学校的事处理好,又接一通家里打来的电话,时间很快来到中午。
郁李关卡打的顺,对周津迈之前的嘴欠已经淡忘,因此在他凑过来问她中午吃什么时,她只是语气无所谓地说随便。
周津迈就知道她气消得七七八八,在她顺利通关后将手机直接抽走。
“你有病?”
周津迈站在病床旁看起来居高临下,不过下一秒他便俯身,手指轻佻勾住她下巴,语气不正经,“带你赚点零花钱去不去?”
郁李秒懂他什么意思,两人之间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周津迈知道她脾气差,上头的时候谁的面子都不给,硬碰硬别指望她低头,两人想继续下去得他来拿捏这个度,否则她随时能撂挑子不干。
除此外他也知道郁李缺钱,但是反感从他这里拿钱,所以他想补贴她得用她能接受的方式,当然这还不能让她察觉到是他在送钱。
所谓的赚点零花钱就是带她去赌拳,他在黑潮有养拳手,以前是跟朋友偶尔会下注赌一把,跟郁李在一起后就是看她什么时候缺钱,他把人带去分点零头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郁李对此不排斥,当下也不计较他抢手机了,掀被下床给他撂一句,“等我二十分钟。”
走两步又回头,“算了,十五。”
她对感兴趣的事一向不吝啬积极。
十五分钟后郁李跟在周津迈身边下楼,两人直接下负一。
周津迈的车是大一那年家里送的,黑武士配色的法拉利,在地下停车场一众豪车里显得低调又自带张扬,比薛太荣那辆银灰迈凯伦顺眼点。
坐上车,周津迈发动驶出停车场,郁李借着路上时间补口红,肉桂色不是很明艳,主要为了提气色。
这是她的习惯,见周津迈身边那圈人她喜欢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招惹点。
黑潮健身从外面看就是装修比较豪的健身馆,整体配色偏黑,分上下两层,外立面玻璃明净,行人路过能窥见里面大半。
停好车,周津迈带郁李进去,前台热情打招呼,“迈哥,李李姐。”
听到招呼,店长金柏从里面迎出来,“呦!今天怎么有空来,学校没事?”
跟周津迈说着话,眼神却一直往郁李身上瞟。他不是第一次见周津迈单独带郁李来,嘴风严才一直没往外传,对这两人的关系还是很好奇的,说有关系但一直没公开,说没关系又时不时成双结对过来。
周津迈一边往健身馆里面走,一边问金柏,“金肆在?”
金柏笑笑,“在啊,他来这边比去学校勤,你找他一准在。”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给遇到的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提示对方去给金肆传消息。
这健身馆老板是金肆的哥哥金镇,金镇出国以后经营就全部交给金柏,金肆相当于少东家。而周津迈跟金肆又没多好的交情,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管怎么说他得替金肆考虑。
周津迈问完金肆后没提别的,绕过健身区域下负一层。越靠近地下拳击场,重低音的鼓点和嘶吼式说唱开始侵占鼓膜,经过一道做旧的网门后,昏暗喧嚣的地下拳击场映入眼帘。
现场霓虹灯闪烁,音乐声噪鸣,场地正中是一张纯黑的巨型擂台,正上方环形屏幕展示参赛选手个人信息,周围一圈人正激情助威。
巨型擂台四周另设四个八角笼,只有通过一轮轮角逐最终获得胜利的拳手才有资格站上巨型擂台进行守擂。
“这里太吵,楼上给你们开好包厢了。”金柏在前带路。
场地足够开阔高挑,为照顾不缺钱的富少还专门修了二层包厢,不会被下面那群人打扰,视野也没得挑。
周津迈刚进包厢,身穿清凉套装的服务生就拿着平板等他下单酒水果盘,外面远远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和人未至声先到的招呼。
“周少爷大驾光临,咱们这地方蓬荜生辉啊!”
郁李从语气里听出不加掩饰的讥嘲,挑了个靠边角的单人沙发椅坐进去,胳膊肘抵住扶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看推门而入的金肆。
人如其名,肆意张扬,比薛太荣更狂妄,人也更夸张。
一头人群中引人注目的银发,单耳戴着金属环形耳钉,黑色套头卫衣外搭一件设计浮夸的夹克,在四五个男生簇拥下趾高气昂站到周津迈面前。
金柏见他带人来,生怕控不住场,笑着缓和气氛,“阿肆,都是熟人,有什么话坐下来说。”
然后看向跟金肆一起过来的几个男生,“你们聊,我给你这几个朋友再开个包厢,今天的酒水也全免了。”
他说着就要带人离开,金肆仍看着周津迈,却在金柏经过时抬手按住肩头把人拦下,语气不轻不重,“你现在管人管到我头上了?”
金柏没招了,他虽然管着黑潮,可说到底这是金家的产业,把金肆惹急了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你看你,我这是好心办坏事了,觉得人少点你们更好说话,怪我怪我。”
他把姿态摆低,金肆也不多计较,谁是外人谁是自己人他还分的清,何况他敢跟金柏动真格,他哥人在国外都不耽误有法子教训他。
偏了偏头,金肆说,“去外面等着,别让人进来。”
金柏看一眼周津迈,见他依旧淡定,想这人既然敢来应该是有办法化干戈为玉帛的,当下也不急着联系金镇救场,打算先看看情况,反正他人就在外面,真闹起来护住周津迈不难。
周家跟金家不一样,金家从商,资产在国内不说首屈一指也算得上金字塔尖那批。周家则是从政,周津迈父亲在外交部高升后,他妈妈便从电视台离职进入明崇任教。
真要论起来金家是要跟周家打好关系的,所以周津迈绝对不能在金家的地盘出事。
金肆年轻气盛,金柏让人通风报信是不想他突然撞见人不管不顾闹起来,没成想有了准备也不行,还是带着人就来了。
包厢内金肆更加无所忌惮,踢了张椅子过来在周津迈面前反骑着坐下,开口就是翻旧账。
“半个月前你跟薛太荣两人故意坑我,害我养了两年的斗犬废掉,今天怎么敢来,薛太荣呢?”
周津迈没多怕他这副阵仗,从容淡定,“我给你个机会讨回来。”
“呵。”金肆嗤笑,搭在椅背的手勾了勾,身后便有人点一支烟送上,他吸一口吐出烟圈。
才问,“怎么讨,把你养的那条斗犬两条腿废掉?”
“他有名字。”
金肆不以为然,“所以呢,进了黑潮都是斗犬,表现好被看上了有人供养,表现不好就活该在铁笼子里跟最低级的斗犬撕咬,戚望有什么不一样。”
“哦!”金肆像是刚想起来,“他得曲琳青睐,我说你也够窝囊,你养的狗被曲琳看上,亏她那么在意你,你就这么无动于衷?”
角落里打火机“咔擦”亮起,金肆这才注意到郁李也在,正咬着烟偏头点火。
见他在看,她抬眸,挑眉回视。